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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集
直到她行得远了
那个小太监方才抬起头来
乏善可陈的脸上
仍旧余着几分惊惧之色
红药却是根本不敢往回看
这一路脚步不停
急匆匆转出了柳林
弯过短街
直待行至无人的巷弄时
她方扶着墙停下脚步
撑在墙臂上的手簌簌而颤
心跳有如擂鼓
那个小太监
她认识
陈长生
这个小太监居然是陈长生
七年后元光帝身边最得用的四大太监之一
人送外号陈阎罗
死在他手上的宫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的陈长生
居然出现在了烟波桥
两辈子加起来
红药也不曾在如此近的地方见过能说能动的陈长生
这又是一桩前世不曾有的事
念及此
红药不免心惊肉跳
一瞬间仿佛又回到前世
前世的元光末年
鸿嘉帝登基前半个月的一个夜晚
这位大名鼎鼎
宫人谈之而色变的陈长生
吊死在了石墨山的柳树下
红药颤抖着闭上眼睛
那一刻
那张双目暴突
舌头伸长
嘴唇乌紫的死人脸在她脑海中再度浮现
她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她又如何忘得了
那一夜
那具冰冷僵硬的尸首
便是她与另外两位打杂的宫人壮着胆子收敛
再抬出内皇城的
那是她上辈子最近距离地看到陈长生
而彼时
这个后宫煞星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再没有往日的颐指气使
可是就在半刻之前
这张死人脸竟然重又在红药眼前出现
年轻 鲜活
充满了朝气
有那么一瞬
红药真以为见了鬼了
若非最近定力见长
她只怕当场要吓得尖叫起来
她抹了抹唇角
直身而起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微凉且湿润的气息丝丝缕缕浸入了肺腑
她的思绪亦被这个气息浸透
一点一点地由混乱而至清晰
原来此时的陈长生
还是一个末等小太监
却不知往后那数年光阴之中
他又是如何爬到高位的
红药记着
当年的陈长生很得元光帝的信重
主仆之间亦像似颇为相得
元光帝甚至还曾亲昵地拿他名字开过玩笑
说是何以长生
唯有仙丹
彼时已是元光末年
元光帝沉迷于服用仙丹
宫里修了一座三清观
在观里供奉着一名仙道并几个小道童
那所谓仙道
红药亦曾见过
是个长髯白发
瘦削如竹竿的老道士
整天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
阴冷的面容上从无笑意
法号叫做玄真
据说他能够烧制出长生不老的丹药
元光帝对此笃信不疑
然而吃了那么些的丹药
莫说是长生了
元光帝连个长寿帝都没捞着
便被他几个亲亲儿子给弄得卧床不起
而那位号称活了千余岁的玄真仙师
亦被那几位皇子大卸八块
故尸于荒野
连一片草席都没捞着
接下来的戏码
不过是话本子里那一套
一时谋逆
一时乱党
一时勤王
一时又是兵变
潢潢宫城泱泱大内
直变成了那唱戏的戏台子
众皇子粉墨登场
唱得那叫一个欢实
然后他们就把自己给唱死了
唱得越欢
死得越快
反倒是最平庸
最无用
出身最低的五皇子在一众内阁老臣并三军将领的拥护持下
血洗皇城
荣登大宝
成为了后来的鸿嘉帝
其后新帝登基
大赦天下
宫里放出了一批人
红药就此离开了这一片是非之地
再往后之事
她远在大齐最偏僻的岭南
自是无从得知了
思绪转至此处
红药已然收拢了思绪
不复此前慌乱
近处看
陈长生倒也没那么可怕
若非当年亲眼瞧过他的尸身
红药怕还无法将烟波桥上那个面貌普通
胆小怯懦的小太监与后来权倾皇城的陈大监联系在一处呢
这混呢
还不如我呢
红药撇了撇嘴
暗自嘀咕了一句
佯做整理衣带
悄悄的往四下看了看
巷中凉无人烟
身畔的紫竹在风里晃动着
空气越发的湿凉
就连头发丝上都像沾染了潮印
红药轻轻呼了一口气
许是上晌两位尚宫传出的消息太过惊人
尚寝局这一片如今倒是安静
众人似乎吓呆了
连个出来走动的都没有
也就无人瞧见红药这惊慌失措的模样了
如此便好
红药再度吐纳了几息
将那惊悸与惶惑的感觉压下去
又细细回思了一遍之前的情形
确定自己并不曾在陈长生的面前表现出反常之态
这才放缓了步子
徐徐往小库房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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