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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在这大泥坑上翻车的事情不知有多少一年
除了被冬天冻住的季节之外
其余的时间
这大泥坑子像它被付给生命了似的
它是活的
水涨了
水落了
过些日子大了
过些日子又小了
大家对它都起着无限的关切
水大的事件
不但阻碍了车马
且也阻碍了行人
老头走在泥坑子的沿儿上
两条腿打颤
小孩子在泥坑子的沿儿上吓得狼哭鬼叫
一下起雨来
这大泥坑子白亮亮的长得溜溜的
满长到两边的人家的墙根儿上去了
把人家的墙根给淹没了
来往过路的人一走到这里
就像在人生的路上碰到了打击
是要奋斗的
卷起袖子来
咬紧了牙根儿
全身的精力集中起来
手抓着人家的墙板
心脏扑通扑通的跳
头不要晕
眼睛不要花
要沉着应战
嗯
偏偏那人家的墙板造的又非常的平滑整齐
好像有意在危难的时候不帮人家的忙似的
是那行路人不管怎样巧妙的伸出手来
也得不到那墙板的怜悯
东抓抓不着什么
西摸也摸不到什么
平滑的连一个扒拉结子也没有
这可不知道是什么山上长的木头
长得这样完好无缺
挣扎了五六分钟之后
总算是过去了
弄得满头流汗
满身发烧
那都不说
再说那后来的人依法炮制
那花样也不多
也只是东抓抓西摸摸
弄了五六分钟之后
又过去了
一过去了
可就精神饱满
哈哈大笑着回头向那后来的人
向那正在艰苦阶段上奋斗着的人说
这算什么
一辈子不走几回险路
那不算英雄
可也不然
也不一定都是精神饱满的
而大半是被吓得脸色发白
有的虽然已经过去了多时
还是不能够很快的抬起腿来走路
因为那腿还在打颤
这一类胆小的人
虽然是险路已经过去了
但是心里边无由的升起来一种感伤的情绪
心里颤抖抖的
好像被这大泥坑子所感动了似的
总要回过头来望一望
打量一会儿
似乎要有些话说
终于也没有说什么
还是走了
有一天
下大雨的时候
一个小孩子掉下去
让一个卖豆腐的救了上来
救上来一看
那孩子是农业学校校长的儿子
于是议论纷纷了
有的说是因为农业学堂设在庙里边
冲了龙王爷了
龙王爷要降大雨淹死这孩子
有的说不然
完全不是这样
都是因为这孩子的父亲的关系
嗯
他父亲在讲堂上指手画脚的讲
讲给学生们说
说这天下雨
不是在天的龙王爷下的雨
他说没有龙王爷
你看
这不把龙王爷活活的气死
他这口气哪能不出呢
所以就抓住了他的儿子来实行因果报应啊
对对对对对
有的说
那学堂里的学生也太不像样了
有的爬上了老龙王的头顶
给老龙王去戴了一个草帽
这是什么年头
一个毛孩子就敢惹这么大的祸
老龙王怎么会不报应呢
看着吧
这还不能算了事儿
你想
龙王爷并不是白人啊
你若惹了他
他可能够饶了你
那不像对付一个拉车的卖菜的
随便的踢他们一脚就让他们去
那是龙王爷呀
龙王爷还是惹得的吗
有的说
那学堂的学生都太不像样了
他说他亲眼看见过学生们拿了蚕放在大殿上
老龙王的手上
你想
老龙王那能够受得了
有的说
现在的学堂太不好了
有孩子是千万上不得学堂的
一上了学堂
就天地人鬼神不分了
有的说
他要到学堂把他的儿子领回来
不让他念书了
有的说
孩子在学堂里念书是越念越坏
比方吓掉了魂儿
他娘给他叫魂的时候
你听他说什么
他说这叫迷信
你说
再念下去
那还了得吗
说来说去
越说越远了
过了几天
这大泥坑子又落下去了
泥坑两岸的行人通行无阻
再过些日子不下雨
泥坑子就又有点像要干了
这时候
又有车马开始在上面走
又有车子翻在上面
又有马倒在泥中打滚
又是绳索棍棒之类的往外抬马
被抬出去的赶着车子走了
后来的陷进去再抬
一年之中
抬车抬马在那泥坑子上不知抬了多少次
可没有一个人说
把泥坑子用土填起来不就好了吗
没有一个
有一次
一个老绅士在泥坑涨水时掉在里边了
一爬出来
他就说
这街道太窄了
去了这水泡子
连走路的地方都没有了
这两边的院子
怎么不把院墙拆了
让出一块来
他正说着
板墙里边就是那院中的老太太搭了岩
他说
院墙是拆不得的
他说
最好种树
若是沿着墙根儿种上一排树
下起雨来
人就可以攀着树过去了
说拆墙的有
说种树的有
若说用途
把泥坑来填平的
一个人也没有
这泥坑子里边
淹死过小猪
用泥浆闷死过狗
闷死过猫
鸡和鸭也常常死在这泥坑里边
原因是这泥坑上边结了一层硬壳
动物们不认识那硬壳下面就是陷阱
等晓得了
可也就晚了
他们跑着或是飞着
等往那硬壳上一落
可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白天还好
或者有人又要来施救
夜晚可就没有办法了
他们自己挣扎
挣扎到没有力量的时候
就很自然的沉下去了
其实也或者越挣扎越沉下去的快
有时致死也还不沉下去的事儿也有
若是那泥浆的密度过高的时候
就有这样的事儿
比方肉上市
忽然卖便宜猪肉了
于是大家就想起那泥坑子来了
说可不是
那泥坑子里边又淹死了猪了
说着若是腿快的
就赶快跑到邻人的家去
告诉邻居
快去买便宜肉吧
快去吧
快去吧
一会儿没有了
等买回来才细看一番
似乎有点不大对
怎么这肉又紫又青的
可不要是温煮肉
但是又一想
哪能是温猪肉呢
一定是那泥坑子淹死的
于是煎炒蒸煮
家家吃起便宜猪肉来
虽然吃起来了
但就总觉得不大香
怕还是温猪肉
可是又一想
番猪肉怎么可以吃的
那么还是泥坑子淹死的吧
本来这泥坑子一年只淹死一两只猪或两三口猪
有几年还连一个猪也没有淹死
至于居民们常吃淹死的猪肉
这可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真是龙王爷晓得
虽然吃的自己说是泥坑子淹死的猪肉
但也有吃了病的
那吃病了的就大发议论
说就是淹死的猪肉也不应该抬到市上去卖
死猪肉终究是不新鲜的
睡橘子是干什么的
让大街上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卖起死猪肉来
那也是吃了死猪肉的
但是尚且没有病的人说话可也不能是这么说
一定是你疑心你三心二意的吃下去还会好
你看我们也一样能吃了
可怎么没病
贱货
也有小孩子太不知食物
他说**不让他吃
说那是温猪肉
这样的孩子大家都不喜欢
大家都用眼睛瞪着他
说他瞎说
瞎说
有一次
一个孩子说那猪肉一定是温猪肉
并且是当着母亲的面向林人说的
那林人听了倒并没有什么坚决的表示
可是他的母亲的脸立刻就红了
伸出手就去打了那孩子
那孩子很固执
仍是说
是温猪肉吗
是温猪肉吗
母亲实在难为情起来
就拾起门旁的烧火的叉子向着那孩子的肩膀就打了过去
于是孩子一边哭着一边跑回家里去了
一进门
炕沿上坐着外祖母
那孩子一边哭着一边扑到外祖母的怀里说
姥姥
你吃的不是问猪肉吗
我妈打我
外祖母对这打的可怜的孩子本想安慰一番
但是一抬头看见了同院的老李家的奶妈站在门口往里看
于是外祖母就掀起孩子后衣襟来
用力的在孩子的屁股上呛呛的打起来
嘴里还说着
谁让你这么一点大你就胡说八道
一直打到李家的奶妈抱着孩子走了才算完事
那孩子哭的一塌糊涂
什么温猪肉不温猪肉的
哭的也说不清了
总共这泥坑子是给当地居民的福利
有两条
第一条
常常抬车抬马
腌鸡腌鸭
闹得非常热闹
可使居民说长道短得以消遣
第二条
就是这猪肉的问题了
若没有这泥坑子
可怎么吃温猪肉呢
吃是可以吃的
但是可怎么说法呢
真正说是吃的温猪肉
岂不太不讲卫生了吗
有着泥坑子
可就好罢了
可以使温猪变成腌煮
居民们买起肉来
第一经济第二
也不算什么不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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