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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
纸月没有来上学
他的外婆来油麻地小学请假
说纸月生病了
蒋一伦看看纸月落下了许多作业
就对桑桑说
你跑一趟板仓
将作业本给纸月带上
把老师布置的题告诉他
看他能不能在家把作业补了
桑桑点头答应了
但桑桑不愿一个人去
就拉了阿树一起去
可是走到半路上遇到了阿树的母亲
硬是把阿树留下了
说他家的鸭子不知游到什么地方去了
让阿树去找鸭子
桑桑犹豫了一阵
就只好独自一人往板舱走
桑桑想象着纸月生病的样子
但天空飞过一群鸽子
他就仰头去望
他把那群鸽子一只一只的数了
他见了人家的鸽群总要数一数
若发现人家的鸽群大于他的鸽群
他就有些小小的嫉妒
若发现人家的歌群小于他的歌群
他就有些小小的得意
现在头上的这个歌群是小于他的歌群的
他就笑了
并且蹦起来去够头上的树枝
结果把纸业的作业本震落了一地
他只好蹲下来收拾作业本
并把作业本上的灰擦在裤子上
歌群还在他头上飞
他沉浸在得意里
早把纸约忘了
离板仓大约一里地有条大河
大河边上有一大片树林
在林子深处有一座古寺
叫净月寺
歌群早已消失了
桑桑一边走一边想着一座古寺
他和母亲一起来过这座古寺
桑桑想
我马上就要见到那座古寺了
桑桑走到了大河边
不一会儿就见到了那片莲子
不知为什么
桑桑并不想立即见到纸月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见了纸月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桑桑是一个与女孩子说话就会脸红的男孩
越走进板仓
他就越磨蹭起来
他走进了林子
想看看净月寺以后再说
有一条青石板的小道
弯弯曲曲的隐藏在帘子间
把桑桑往帘子深处引着
正在冬季里
石板小道两边无论是枫树
白杨还是银杏都赤条条的
风并不大
但林子还是呼呼呼的响着
渲染着冬季的萧条
几只寒鸭立在晃动的枝头
歪脸看着天空那轮冬季特有的太阳
净月寺立在坡上
桑桑先听到禁月寺风铃的轻音
随即看到了他的一角
风铃声渐渐大起来
桑桑觉得这风铃声很神秘
很奇妙
也很好听
他想
如果有一种鸽哨也能发出这种声音
从天空中飘过
那会怎样呢
桑桑的许多想法
最后都是要与他的那群鸽子汇合到一起去
拐了一个弯
静月寺突然整个放在了桑桑的眼前
立在深院里的寺庙四脚翘翘
仿佛随时都会随风飞去
寺庙后面还有林子
有两三株高树在它的背后露出枝条来
寺前是两株巨大的老槐
很少枝条
而偶尔剩下的几根在风中轻轻摇动
显得十分苍劲
风略大一些
四角垂挂的风铃一起响起
叮叮当当
趁得四周更是寂静
独自一人来到寺前的桑桑忽然觉得被一种肃穆与庄严压迫着
不禁打了一个寒劲
小小的身体收缩住
惶惶不安的望着
竟不敢再往前走了
往回走吧
去纸月家
桑桑对自己说
但他并未往回走
反而往上走来了
这时
桑桑听到老槐树下传来了三弦的弹拨声
桑桑认得这种乐器
弹拨三弦的人似乎很安静
三弦声始终不急躁
十分单纯
在桑桑听来
这声音是单调的
并且是重复的
但桑桑又觉得这清纯的缓慢的声音是好听的
像秋天雨后树枝上的雨滴落在池塘里那么好听
桑桑是油麻地小学文艺宣传队的胡琴手
桑桑多少懂得一点音乐
三弦生总是这么想着
仿佛在许多许多年前他就想了
就这么想着
他还会永远想下去
就这么的想下去
桑桑终于怯怯的走到了寺院门口
他往里一看
见一个僧人正坐在老槐树下
那三弦正在他怀里似有似无的想着
桑桑知道
这就是父亲常常说起的惠思和尚
关于惠斯和尚的身世
这一代人有多种说法
但桑桑的父亲只相信一种
这个人从前是个教书先生
并且是一个很有学问的教书先生
后来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突然出家当和尚了
父亲实际并无充足的理由
只是在见过惠斯和尚几次之后
从他的一手很好的毛笔字上
从他的一口风雅言辞上
从他的文质彬彬且又带了几分洒脱的举止上
便认定了许多说法中的这一种
父亲后来也曾怀疑过他是一个念书已念得很高的学生
是先生也好
是学生也罢
反正惠斯和尚不是乡野之人
惠斯和尚显然出生于江南
因为只有江南人才有那幅清秀之相
惠寺和尚是一九四八年来净月寺的
据当时的人讲
惠寺那时还不足二十岁
头发黑如哑羽
面白的有点像女孩子
让一些乡下人觉得可惜
后来这里的和尚老死的老死了
走的走了
就只剩他一个独自守着这座也不知是建于哪年的古寺
因为时代的变迁
净月寺实际上已很早就不再像从前那样香烟缭绕了
各种佛事也基本上停止
静月寺终年清净
不知是什么原因
惠寺和尚却一直留了下来
这或许是因为他已无处可去
古寺就成了他的家
他坚持着没有还俗
在空寂的岁月中依然做他的和尚
他像从前一样
一年四季穿着棕色的僧袍
他偶尔出现在田野上
出现在小镇上
这倒给平淡无奇的乡野增添了一道风景
老槐树下的惠思和尚感觉到有人站在院门口
就抬起头来
就在这刹那间
桑桑看到了一双深邃的眼睛
尽管那眼睛里含着一种慈祥
但桑桑却像被一股凉风吹着了似的
微微震颤了一下
惠司和尚轻轻放下三弦
用双手捏住僧袍
然后站起来
轻轻一松手
那僧袍就像一道幕布滑落下去
他用手又轻轻扶了几下僧袍
低头向桑桑做了一个揖
便走了过来
桑桑不敢看惠司和尚的脸
目光平视
由于个头的差异
桑桑的目光里是两只摆动的宽大的袖子
那袖子是宽宽的卷起的
露出雪白的里子
小施主请进
桑桑壮大了胆
抬起头来
他眼前是幅充满清爽文静之气的面孔
桑桑长这么大
还从未见过这样的面孔
他朝惠斯和尚笑了笑
但他不知道他这么笑究竟是什么意思
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这么笑一笑
惠斯和尚微微弯腰
做了一个很恭敬让桑桑进入僧院的动作
桑桑有点不自然
因为谁也没有对他这样一个几年前还在拖着鼻涕的孩子如此庄重过
桑桑束手束脚的走进了僧院
惠斯和尚闪在一侧
略微靠前一点
引导着桑桑往前走
他问桑桑
小施主
有什么事吗
桑桑随口说
来玩玩
但他马上觉得自己的回答很荒唐
因为这儿不是小孩玩的地方
他的脸一下胀红起来
然而惠斯和尚并没有对他说这不是玩儿的地方
只是很亲切的哦了一声
仍在微微靠前的位置上引导着桑桑
桑桑不好再退回去
索性硬着头皮往前走
他走到了店门
里面黑沉沉的
桑桑第一眼看里面时
并没有看到具体的形象
只觉得黑暗里泛着金光
他站在高高的门槛外面
不一会儿就看清了那座莲座上的佛像
佛的神态庄严
却很慈祥
佛的上方是一个金色的穹顶
于是佛像又显得异常的华贵了
桑桑仰望佛像时
不知为什么
心里忽然有点惧怕起来
便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几步
随即转身就要往院外走
惠斯和尚连忙跟了出来
在桑桑走出院门时
惠斯和尚问了一句
小施主从哪儿来
桑桑答道
从油麻地
惠斯和尚又问道
小施主往哪儿去
桑桑答道
去板仓
板仓
桑桑点点头
我去晚仓找纸月
纸月
我的同学纸月
你是桑桑
桑桑很吃惊
你怎么知道我是桑桑
惠斯和尚顿了一下
然后一笑道
听人说起过
桑校长的公子叫桑桑
你说你是从油麻地来的
我想
你莫非就是桑桑
桑桑沿着青石板小道往回走去
惠斯和尚竟然一定要送桑桑
桑桑无法拒绝
桑桑也不知道如何拒绝
就呆头呆脑的让惠斯和尚一直将他送到大河边
慢走了
惠斯和尚说
桑桑转过身来看着惠斯和尚
当时太阳正照着大河
河水反射着明亮的阳光
把站在河边草地上的惠斯和尚的脸照得非常清晰
惠斯和尚也正望着他笑
朝他微笑
桑桑望着惠斯和尚的脸
凭他一个孩子的感觉
他突然无端的觉得他的眼睛似乎像另外一个人的眼睛
反过来说
有另外一个人的眼睛似乎像惠斯和尚的眼睛
但桑桑却想不出这另外一个人是谁
一脸的困惑
惠斯和尚说
小施主
过了河就是板仓了
上路吧
桑桑这才将疑惑的目光收住
朝惠司和尚摆摆手
与他告别
桑桑走出去一大段路以后
又回过头来看
他看到惠斯和尚还站在河边的草地上
有大风从河上吹来
他的僧袍被风卷动着
像空中飘动的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