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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三十六集
在特艺公司韩子奇的办公室里
他正在用放大镜细细的观赏一张墨玉衔莲鳜鱼的照片
原件是五年前他亲手在门市上收购的
如今已是故宫博物院的藏品了
那鳜鱼通体墨黑
唯有口中所衔的一朵莲花洁白无瑕
分色巧用
刀法洗炼
造型古雅
韩子奇翻开原始的记载
上面写的制作年代是宋
他反复看了照片
认为当初的判断无误
可以列入
便誉录了
韩子奇郑重的落笔
墨玉衔莲鳜鱼
宋
门外边儿传来了经理的声音
二五眼
你这本事是跟师傅学的还是跟师娘学的
韩子奇知道
爱开玩笑的经理又在拿二五眼开心了
二五眼是一位营乐员的外号
虽然年纪也有力吧
眼力却不甚高明
有时在对玉器的鉴定中
不免闹一点儿关公战秦琼之类的笑话
便被同事们尊称为二五眼
但是此人虽然眼力欠佳
脾气倒还好
当面叫他也不急不恼
像刚才经理所说
是跟师娘学的这句话
就等于明打鸣的嘲笑他当年的学艺一无所获
白白的拜了师
这话如果落在别人的头上
准得翻脸
可是二五眼却不在乎
听得他在那边说
怎么了经理
冷眼观炝绿啊
我这眼不含糊
什么冷眼观炝绿啊
这是炝绿吗
我
我也没说是炝绿啊
这是碧玉
我昨儿不就告诉你了吗
这哪是碧玉啊
这明明是翠嘛
二二五眼
你可真是二五眼
哎
我告诉您说啊
这翠货可容易掺假哎
呃
绿料石
绿玛瑙
绿澳洲玉
人家都拿来当翠卖
您
您可别把什么都认成是翠
翠啊
这只玉佩
呃
还就是碧玉
不是翠
哎
你这叫假作真来真亦假
被人家拿假的给蒙怕了吧
连真东西都当成假的了
你仔细看看
你仔细看看啊
这里面有色筋
碧玉能有色筋吗
呃 碧 碧玉是玉
要等三十满吗
咱跟火里头烧烧试试啊
假的一烧
那
那绿就褪了去吧你越说越不沾边了
这又不是炝绿石蜡面
松出个什么劲儿啊
一帮小伙子发出了一阵哄笑
韩子奇听到这儿
就不知不觉隔着敞开的门搭上话了
那什么
在灯底下看看不就得了吗
翠在灯下更绿
碧玉啊
在灯下发灰
二五眼在那边接上茬了
来来来
来来来
咱们请这个权威鉴定鉴定啊
如果真是翠
我把真名勾掉
户口本
工作证都填上
二五眼说着说着就过来了
经理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哎哎
老韩
您给瞅瞅
这外宾等着买这件翠佩呢
这二五眼的标签上签的是碧玉佩
不是 呃
跟外国人做买卖
咱也不能蒙人呐
是什么就是什么呗
韩子奇饶有兴致的接过了那块环形的佩饰
晶莹碧绿
纯净无瑕
一见之下就觉得可爱
一股亲切的情感从手掌流入肺腑
滋润着韩子奇的心
这东西
这是一只质地和做工都绝好的翠佩
从年代上看
必是乾隆时期的东西无疑
他正在说出
心里一动
这是
这是从哪收的
哦 这 这是人
人家找上门来卖的
是 是什么人
哎呦
这是
记不清了
什么时候
去年呢
去年夏天
韩子奇急的拿起放大镜
再仔细观看那只翠佩
刹那间
他的眼睛像被烈火灼伤
心脏猛地收缩
刚才的判断被证实了
就在去年夏天
他永远也不愿意回忆的那个晚上
妻子逼着他打开了密室的门
强迫他拿出了一件东西去变卖
以做儿子的结婚费用
韩子奇看着那些以生命和心血换来的藏品
哪一件也舍不得呀
但是妻子逼得他没有退路
为了让女儿得到升学的权利
他不得不忍痛割爱
商周秦汉
唐宋元明
他实在不肯出手
那是他的眼睛
那是他的心
选来选去
他从中选出了一件年代较近的清代玉器
便是那件乾隆翠佩
在手中玩摩再三
最后还是一闭眼
递给了妻子
给
拿去吧
只当我没有过这点东西
并且永远也不想再看见他了
就等于他已经毁了
不存在了
我也就不必为失去他而伤心了
韩子奇哪里想到
妻子不知委托了一个什么样的笨蛋蠢材
北京城有那么多收购古董文物的商店你不去
偏偏送到他工作的特艺公司来卖
还被二五眼错当成了碧玉
现在
这件东西在他的眼皮底下冒了出来
拿在他的手里
他在鉴定自己的心头肉
却又不能相认
韩子奇的心里忍受着像失去亲生骨肉
切掉自己的手足一样的痛苦
而这痛苦
他又不能向任何人诉说
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他默默的放下了放大镜
放下了那块翠佩
伸出冰凉的颤抖的手指
轻轻的把它推开
一句话也没说
哎 韩先生
您看清楚了吗
到了是碧玉还是翠啊
韩子奇没有答话
现在说他是石头是泥土都无关紧要了
重要的是
这件东西已经不属于他韩子奇了
既然如此
为什么还要折磨这个爱玉如命的人呢
经理愣了
老韩
您当年可是名满京华的玉王啊
怎么连翠和碧玉都分不出来了
不可能
您再给仔细看看啊
那外宾还等着买呢
今儿下午就来取
像一把利刃刺入了韩子琪的心脏
他现在还算什么玉王
天底下有这样窝窝囊囊
忍气吞声的王吗
他连当个狱奴的份儿都保不住了
不能卖
乾隆翠佩怎么能卖呢
这怒而拍案的突然举动
把经理和二五眼都吓了一跳
是的
韩子琪参加工作十年来
从来没有发过脾气
这一次
他在人前失态了
二五眼漾漾地把桌上的翠佩拿走了
经理却并没有因为韩子琪发火而生气
他走出去的时候
兴奋地对二五眼说
怎么着二五眼
这姜还是老的辣
要不是老韩
这只翠佩就保住了
听见没有
是乾隆的业务室那边又响起了笑声
是那几个小年轻又在帮着经理围攻二五眼了
逼着他当真在工作证
户口本上更名改姓
在那轻快的笑声中
韩子琪感到自己的全身都松垮了
他没有等到中午下班
就推说身体不舒服
向经理请了假
经理关切的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还说本来就不必天天来上班
在家里整理整理资料也是一样的
韩子琪恍恍惚惚的走出办公室
外边正下着毛毛细雨
他没带伞
就冒着雨回家
反正雨也不大
韩子吉甚至希望下一场瓢泼大雨
冲一冲心中的憋闷才痛快
他闷着头走在楼梯上
裸露在室外的水泥楼梯被雨水淋湿了
很滑
他扶着栏杆慢慢的走下去
细雨朦胧了他的眼睛
他总觉得那只翠佩在眼前晃动晃动
脚下像踩着浮云
踩着棉花
身后突然传来了经理的喊声
哎 老韩 您等等
韩子琪在恍惚中猛地一惊
他没等回过头去
脚下踩空了
哎 老韩急挤
一头栽了下去
韩子琪顺着湿漉漉的坚硬硬的水泥楼梯往下翻滚
头晕目眩
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韩子琪清醒了
明白了自己出了什么事儿
他听见妻子痛哭着在埋怨
在责问
都是让你们给逼的
敢的这么大岁数了
还能这么狠着使他们
啊 没 没有啊
韩大嫂
你 我呀
是让他回去休息
见他没带伞
就追着给他送伞
谁知道 就
就在这时候
哎呀 哎哎
韩大嫂
韩大嫂
韩大嫂
您放心啊
这领导上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老韩的伤给治好喽
他是国宝啊
啊 您放心
您千万放心
别太着急
别太着急
不着急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我就什么急也不着了
韩子琪在心里说着
哎呦
谢谢你到这个时候还给我送一个国宝的雅号啊
我这个国宝
早就给打碎了
打碎了也就一钱不值了
我这一辈子都在拼着命的往前奔
往前赶
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早晚也是这样吧
也许这个跟头就把命栽进去了
啊
我会死吗
嘿
活着太艰难了
心里装着那么多的痛苦
嘴里又什么都不能说
跟死了又有什么两样呢
死
也许就了却了忧愁
结束了烦恼
就什么都不管不问了
不
不
不能死
我怎么能丢下那些玉
怎么能丢下女儿
女儿还要四年才能大学毕业
下了汽车
新月就朝着同仁医院没命的奔跑
她面色苍白
呼吸急促
身上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
是那绵绵的细雨
是那浑身的汗水
是那顺着两腮流淌的眼泪
新月跑着
她顾不上在冰冷的雨水中膝关节的刺痛
顾不上肺部的憋闷难受
顾不上心脏狂乱的跳着
她从来也没有跑得这样快
这样急
这样远
这路太远了
新月奔进了医院的大门
奔向了那刺目的三个大字
急诊室
一个什么人拦腰抱住了她
哦 是姑妈
姑妈 姑妈
爸爸呢
新月呀
你可来了
你爸爸的他肋都骨啊
爸爸
门里边挤着一群人
妈妈 哥哥
穿白大褂的大夫
护士
还有爸爸单位的领导
爸爸呢
爸爸呢
韩子琪躺在床上
闭着眼一动也不动
那张平时黧黑的脸
现在白得像一张纸
头上
胳膊上
胸脯上都裹着绷带
雪白的床单上沾着鲜血
啊
爸 爸爸
一阵剧痛把新月的心撕裂了
她扑倒在地上
失去了知觉
是新月
新月 不要动
安静啊
新月 新月
新月呀
新月听不见他们的呼唤
她那湿漉漉的肢体倒在地上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新月
韩天星扑了过去
跪在地上抱起了自己的妹妹
新月 新月
你醒醒
爸爸没事
你醒醒
新月没有醒来
她那洁白的面颊胀得紫红
发青的嘴唇流出了粉红色的血水
大夫
护士急匆匆的跑过来
又投入了一场紧张的抢救
听诊器在新月的胸部游走
血压计显示出指数六十四十后
大夫 大夫
姑妈紧张的浑身哆嗦
泪流满面
连话都不会说了
大夫
这孩子
韩太太慌乱的挤在旁边
他跟他爸爸连心呢
准是急坏了
嗯 心律不齐
有杂音
满肺水泡
大夫的面孔严峻的吓人
摘下听诊器
对护士说
急性心力衰竭
把他抱到床上去
呈半座位
立即输氧
静脉注射毒毛旋花子k零点二五毫克
哎
韩天星把妹妹抱上床
他的胳膊在抖
嘴唇也在抖
心 心 心力衰竭
他
他还不满十八岁
怎么会衰竭
大夫护士顾不上解释
紧张的抢救新月
姑妈急得跺脚
抱着韩太太
姐儿俩都吓得直哆嗦
啊
要了这孩子的命了
韩太太抓着姑妈的手
瞧瞧
这是怎么个话儿说的呀
一天病倒了俩
这
这叫我是死还是活呀
韩子奇挣扎着
呼唤着新月
新月
你不要说话
你不要动
你要主动和我们配合
避免断骨刺伤你的内脏
此刻
刺伤韩子奇五脏六腑的不是肋骨
而是掌上明珠的突遭不测
而这正是为了他
新月半卧在病床上
毫无知觉
像炮弹式的氧气瓶推过来了
护士为他插上了吸管
丝丝的气流缓缓地进入了他那极度缺氧的胸腔
护士紧张而镇定地为他注射
在四肢轮流砸止血带
天星紧紧地盯着妹妹的脸
连眼睛都不敢眨一眨
男儿有泪不轻弹
这个惯于在心中忍受一切的老蔫拧种
却流下了热泪
干嘛要告诉他爸爸的事
找我就成了
新月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你们真混啊
谁给他打的电话
特役公司的经理沮丧地说
这 这是 是
是我让打的
当时急着要通知家属
在你爸爸的记事本里就找到这么一个电话号码
就
哎呦
谁知道这姑娘的心脏有毛病啊
胡说
我妹妹没病
谁说她有病
经理自然不再敢言语
不幸的是
大夫说话了
啊
根据现有的症状
病人的心脏很可能早就有严重的问题
天星
韩太太和姑妈都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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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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