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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我改主意了那少年是个什么样的人很沉稳坐了半个时辰姿势都没变过
只在最开始的时候喝了一口茶
应该是出于礼貌
其后便没有再喝过
事实上
那第一口茶他也只沾了沾唇
不像是拘谨
更像是谨慎
深思熟虑
戒备心很强
甚至隐有敌意
看来是个聪明人
至少有些小聪明
多大了
十四岁
我记得应该也是这般大
只是神情太沉稳
看着总觉着要更大些
就是个普通人
是的
气息寻常
明显连洗髓都没有经历
虽说看不出来潜质
但已经十四岁
就算重新开始收道
也没有太好的前途
就算有前途难道还能和长生宗掌门弟子相提并论
夫人
难道那婚约是真的
信物是真的
婚约自然也是真的
老太爷当年怎么会给小姐订下这么一门亲事
如果老太爷还没死
或者你能问出答案
开门
我去见见他
伴着一道吱呀声
房门缓缓开启
清丽的阳光从院外洒进室内
照亮了所有角落
照亮了夫人明媚的容颜
和她手里紧紧握着的半块玉佩
先前与她对话的那位老嬷嬷
站在角落里
浑身被阴影遮掩
如果不仔细去看
甚至很难发现
夫人在老嬷嬷的搀扶下
向室外走去
如风忽弱柳一般缓步前行
头发插着的名贵金簪和身上的环佩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显得有些诡异
庭院里树影斑驳
草坪间有十余株数人合抱的大树
围才能抱住的大树
石径两侧没有任何伏羲皮女的身影
远处隐隐可以看到很多人跪着
静寂的气氛里充满了肃杀的感觉
就像那些直挺挺向着天空的树木
又像是花厅里四处陈列着的寒冷兵器
这座府邸的主人是大周王朝战功赫赫的御东神将徐世职
神将大人自苦于子军
府里向来严肃安静
因为今天发生的那件事情
所有疲役都被赶到了偏园
此间的气氛自然更加压抑
那些院场外吹来的春风
仿佛都要被冻凝一般
夫人穿过庭院
来到偏厅前
停下脚步
望向厅里那名少年
少年穿着件
使到发白的旧道衣
用眼自乱
眉眼端正
眼眸明亮
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仿佛能够看到很多事物里隐藏着的真相
就像镜子一般
少年的脚边搁着行李
行李看着很普通
但被整理的极有条理
而且完全看不到旅途上的风尘
行李上面系着的那个笠杆都被擦的干干净净
令徐夫人挑眉的不是这些
而是桌上的茶已经没有一丝热气
这名少年却依然神情平静
看不到丝毫厌烦的情绪
有着这个年龄很难拥有的平静与耐心
这是一个很难打交道的人
好在这种人往往也是很骄傲的
进入神将府后
如那名嬷嬷说了几句话
便再没有人理会过自己
在偏厅里坐了半个时辰
自然难免觉得有些无聊
但陈长生自幼便习惯了冷清
也不觉得如何难熬
他一面默默背着华庭经第六卷经注编的内容打发时间
一面等着对方赶紧来个人
他好把分书退给对方
把这件事情解决后
他还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做
案上的茶
他确实只喝了一口
就沾了沾微干的嘴唇
却不是如那位嬷嬷猜想的那般谨慎或者瑞是戒备
而是他觉得在别人家做客
万一茶水喝多了想入厕
不免有些不礼貌
而且神将府里用的茶碗
虽然都是极名贵的羽窑瓷器
他还是不习惯用别人的物件喝茶
在这方面
他有些洁癖
他站起来向那位衣着华丽的夫人行晚辈礼
猜到对方大概便是神将府的徐夫人
心想终于可以把这件事情解决了
把手伸进怀里
准备把分书拿出来
夫人伸手示意不急
在主位上款款坐下
接过管事妇人端上来的茶
看着他神情平静
说道
天书陵还没有去逛过吧
奈何桥呢
或者去离宫看看长春藤
风景也是极好的
陈长生心想
这便是寒暄了
他本觉得没有寒暄的必要
但既然是长辈发话
他自然不能缺了礼数
简短而恭敬应道
还未曾过些日子便去看徐夫人端着碗具的手停在半空
问道
如此说来
你一到京都
便先来了将军府
陈长生老实应道不敢有所耽搁
原来如此
夫人抬起头来
冷冷看了他一眼
心想
从穷乡僻壤来的破诺少年
居然不被京都盛景所吸引
直接来到府上谈婚事
心思如此热切
实在可笑
陈长生不明白
原来如此
四字何解
站起来
再次把手伸进怀里
准备取出分书交还给对方
既然已经下了决心
他不准备考虑更多时间
然而他的动作再次引起了误会
夫人看着他
神情变得更加冷漠
说道
我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就算你取出分书也没有意义
陈长生没有预想到会听到这句话
一时间惊绝了
老太爷多年前被李师父所救
然后定下了这门亲事
这似乎是一段佳话
徐夫人看着他
神情冷漠
说道
但实际上那是器文里才能有的佳话
不可能在现实的世界里发生
除了那些痴爱文妇
谁会相信
陈长生想要解释
说自己的来意是想退婚
然而听着这段居高临下的话
看着徐夫人眉眼间毫不掩饰的轻蔑冷漠情绪
却发现很难开口
只时他的手还在怀里
已经捉着微硬的纸张边缘
一张纸上是太宰亲笔写的分书
还有张纸上写着某位小姑娘的生辰八字
老太爷四年前仙逝
这门亲事便不再存在
徐夫人看着眼前的少年
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是聪明人
那么我们就应该像聪明人一样的谈话
你现在要考虑的事情
不是继续这场亲事
而是要仔细考虑一下能够获得怎样的补偿
你觉得我这个提议如何
陈长生把手从怀里取出
没有拿着分书
随即便问道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为什么
这不是聪明人应该会问的问题
徐夫人看着他
面无表情地说道
因为你老师医术不错
但依然只是个普通的道人
而我这里是神庄府
因为你是一个只穿得起旧道衣的穷苦少年
而我女儿是神庄府的小姐
因为你是个普通人
而神将府就不应该是普通人能够进来的
地方
我的解释够不够清楚
陈长生的手微微握紧
声音却没有任何挣颤
很清楚徐夫人看着这张又有些自以为是的脸
决定再施加一些压力
她很清楚
聪明而骄傲的少年最无法忍受的是什么
稍后
他一定会主动提出退婚
她将茶碗放到案上
站起来说道
你案上这杯茶是明前的蝴蝶茶
五两白银才能买一两
这茶碗出自雨窑
更是比黄金还贵
茶冷了你不饮
说明你就没有喝这杯茶的命
你只是烂泥里的草根
你不是瓷器
只是瓦砾
想通过攀附我神将府来改变自己的人生
很抱歉
这或者能让你愉快
却让我很不高兴
夫人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刻意盛气凌人
却把人压到了地底
她没有刻意居高临下
却仿佛从天空看着地面的一只蝼蚁
所有这些情绪都准确地传达给了陈长生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尤其是那句通过攀附神将苦改变自己的人生
对于任何骄傲的少年来说
都是不可接受的指责
为了能够昂起头
骄傲地离开
很多人大概都会选择愤怒地辩驳
然后取出分书撕成两半
扔到夫人身前甚至再吐上两口唾沫
这也正是徐夫人想要看到的画面
如果不是那份分书太过特殊
她没有更好的方法
何至于像今日这般
还要费上这些心神
偏厅你一片安静
没有任何声音
她冷冷地看着陈长生
等待着少年的愤怒
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陈长生看着徐夫人平静说道
其实您误会了
我这次来神将府就是想把分书交还给府上
我本来就是来退婚的
满堂趋席风从元礼来吹拂得廊下旧烛枝啪啪作响夫人微雅问道你再说一遍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有些紧张又有些放松
因为意外而难以想象
无论这少年是不愿意丢了颜面
故意这般说
还是真来退婚的
都是她想看到的
陈长生看着她认真说道
其实我是来退婚的
偏厅郭落里那位仿佛消失了很长时间的嬷嬷脸色都有了变化
徐夫人神情不变
手掌却轻轻落在了胸口
整座神庄府在这一瞬间仿佛都变得轻了很多
陈长生的神情却忽然间变得严肃起来
他说道
但现在
我改主意了
苦里的春风再次变得寒冷起来
气氛再次变得极为压抑
偏厅阴暗角落里
那位嬷嬷脸上的皱纹深的像是无数道沟壑
忽然间被洪水冲垮
徐夫人忽然间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
她强行压下心头那份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
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显得温和些
说道
既然已经想通
何必负气说这种话
不如……
然而
她愕然发现那少年根本没有继续听自己说话的意思
陈长生从地上拾起行李
背到身上
直接向厅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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