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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初秋的夜晚
星光夜影里
阵阵的小风
祥子抬起头
看着高远的天河
叹了口气
这么凉爽的天
他的胸脯又是那么宽
可是他感觉到空气仿佛不够
胸中非常憋闷
他想坐下痛哭一场
以自己的体格
以自己的人性
以自己的要强
会让人当做猪狗
会维持不住一个事情
他不只怨恨杨家那一伙人
而渺茫的感觉到一种无望
恐怕自己一辈子不会再有什么起色了
拉着铺盖卷
他越走越慢
好像自己已经不是拿起腿就能跑个十里八里的祥子了
到了大街上
闲人已少
可是街灯很亮
他更觉得空旷渺茫
不知道往哪里去好了
上哪儿呢
自然是回人喝场
心中又有些难过
做买卖的
卖力气的
不怕没有生意
倒怕有了照顾主而没做成买卖
像万铺理发馆进来客人看了一眼又走出去那样
祥子明知道上宫辞公是常有的事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可是他是低声下气的维持事情
舍着脸是为了买上车
而结果还是三天半的事儿
跟那些串贯宅门的老油子一样
他觉得伤心
他几乎觉得没脸再进入人和场
而给大家当笑话说
瞧瞧骆驼祥子
感情也是三天卖柱吹啊
不上人和场
又上哪里去呢
未免得再为这个事儿思索
他一直走向了西安门大街去
仁和厂的前脸是三间铺面房
当中的一间作为柜房
只许车夫们进来交账或交涉事情
并不准随便来回打穿堂
因为东间与西间是刘家妇女的卧室
西间的旁边有一个车门
两扇绿漆大门
上面弯着一根粗铁条
悬着一盏极亮的没有罩子的电灯
灯下横悬着铁片图金的四个字
人和车厂
车夫们出车与收车和随时往来都走这个门
门上的漆身绿
配着上面的金字
都被那只白亮亮的电灯照得发光
出来进去的又都是漂亮的车
黑漆的黄漆的都一样油汪汪的发光
配着雪白的垫套
连车夫们都感到一些骄傲
仿佛都自居为车夫中的贵族
由大门进去
拐过前脸的西间
才是个四四方方的大院子
中间有棵老槐树
东西房全是常帘的
是存车的所在
南房和南方后面小院里的几间小屋全是车夫的宿舍
大概有十一点多了
祥子看见了仁和厂那盏急明而怪孤单的灯
柜房和东间没有灯光
西间可是还亮着
他知道虎姑娘还没睡
他想亲手捏脚的进去
别叫虎姑娘看见
因为他平日很看得起他
所以不愿头一个就被他看见他的失败
他刚把车拉到他的窗下
虎妞由车门里出来了
哟 祥子
他刚要往下问
一看祥子垂头丧气的样子
车上拉着铺盖卷
把画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