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集。
小姑娘看痴了,
瞧着随马车进行微微晃动的突儿蹬转过身去,
那辆马车像是感知到有人在注视,
走了没多久,
复又停下,
但停了没一会子,
又突然策马疾驰而去。
图尔登渐行渐远,
直到再也看不见周景西方才收回视线,
可当他一面唤着小弟的名字,
一面慢悠悠的回过头时,
他的小弟却突然消失不见了。
定心将军的小公子周霁月就是在这样一个晚风吹拂、
霞云旖旎的午后,
毫无征兆的没了阿嬷,
买到糖葫芦兴冲冲的跑回来时,
面对的只有一个哭花了脸的大小姐。
小弟的失踪与整个将府而言,
都无疑是最沉重的打击。
阿娘获悉消息,
数次哭晕过去,
就连一向硬朗的祖父也因此生了场大病,
而惯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阿爹亦在那段时间哀伤到了极点。
秦晓顾着两姐弟的阿摩没能熬过内心的自责,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
握着那根再也交付不出去的糖葫芦跳进了池塘。
人被发现的时候早已僵硬。
那是周锦熙生平以来第一次瞧见死神,
还不及半人高的她藏在支斋窗后向外看,
被池水泡了太久的尸身如同肿了般,
活着时瘦得像是随意一阵风都能吹倒的,
按摩死了倒似发了福。
下人们七手八脚的往外抬,
人行至台阶处,
踉跄了一下,
阿嬷隐在白布下的脸旋即随之一晃动露了出来,
好巧不巧,
怔怔的面相直斋窗。
藏在窗后的小姑娘瞧见那张全无一丝血色的死人脸,
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眼泪哗啦啦的往下流。
自此,
他开始不停地做梦,
时常梦见阿嬷,
但梦里见到最多的还是阿。
地。
起初,
周景熙不大喜欢阿年怀里那个糯米团子,
她的出现翻走了太多原该属于她的宠爱。
可血脉亲情真奇怪,
当她伸出肉肉的小手抓住她食指奶声奶气的话阿姐的时候,
她的心突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别的弟弟妹妹喊她总爱用姐姐这两个字,
偏她打从咿呀学语时,
就会顾着在称呼之前加上亲昵的语气词,
仿佛这样他们的关系才足够与众不同。
其实根本无需用旁的方式刻意彰显,
因为从一个肚子里出来的缘分就已很与众不同了,
只是年幼不同。
1岁的周静月走路还不太稳当,
彼时周锦熙6岁,
正是鸡飞狗跳格外不安生的年纪。
军中叔伯为替周锦熙解闷儿,
特将自家儿女送入将府与她作伴。
年岁相仿的朋友玩起来总能找到更多的乐子。
而彼时连行走都需阿嬷看顾着的小弟,
对他而言无疑是一种拖累。
同叔伯家的儿女玩耍时,
周景熙常常避着周继月,
可周犄月却像是离不了阿姐似的,
一刻看不见,
便拽着阿嬷去寻,
寻不到就哭。
声嘶力竭的童音顺着长长的回廊传进正同伙伴满院疯跑的周景熙耳朵里,
她忽儿就有些不落人,
不落忍归不落人,
玩还是要继续的。
归去时只需带根花圃里拔下来的狗尾巴草,
赖着杏儿多逗弄一阵子,
便万事大吉。
他的阿弟好哄得很,
2岁,
跑起来的时候,
脚下虽然还有些踉跄,
但周继月。
终于可以追出去了,
一大群人捉迷藏,
周锦希拉着小弟躲在假山后,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生怕会发出一点声音,
惊怒了做鬼的人。
只有他的小弟永远会在最关键的时候扑进他怀里,
仰起头来看着他如英雄行了壮举般极大声的嚷嚷。
阿姐,
我尿裤子啦,
周七月三岁的时候,
驻守边家的叔伯为贺大生辰,
特地请旨回了京。
推杯换盏的宴席上,
叔伯瞧着大快朵颐的周锦熙,
饶有兴致的说,
日后要聘他回家做西夏小郎的媳妇。
说话的人和听话的人全当玩笑,
谁也没做真。
坐着的只有兽性不足三尺高的糯米团子,
丢掉啃了一半的鸡腿,
跌跌撞撞跑至阿姐身旁,
张开双臂,
如老鹰或小鸡般将阿姐牢牢护在身后,
板着一张小脸,
义正言辞的回绝。
见状,
叔伯来了兴致,
蹲下身子同小受相平齐,
打趣着道,
女孩家长大了,
就不行再和阿弟阿娘住一块儿了,
得嫁人。
嫁不嫁人,
周静月落不懂,
可若女孩子长大了,
不能同阿爹阿娘住,
那么阿姐又该住在哪里呢?
这个问题自脑海。
深根周七月转头盯着自个儿身后仍扒着桌沿胡吃海喝的阿姐,
小小新房住进了有生以来的第一个烦恼。
待我长大成为像阿爹一样弯弓饿马横扫八方的将军,
便用朝廷俸禄和陛下赏赐,
替我阿姐修一座大房子,
就休在将府宅邸旁策。
这样,
即便日后不能再同阿爹阿娘住,
我阿姐也有自己的家,
不必到别人家里去。
为人生中的第一个烦恼筹谋出解决的法子。
小小孩童眯着眼睛,
笑得纯真又烂漫。
他话音落下,
围案而坐的叔伯哄堂大笑,
就连爹娘也因此忍俊不禁。
唯有唯有胡吃海喝的阿姐撂下筷子,
非跑进书房,
拿来纸笔和印章,
伏在小凳上,
将方才的画一笔一画认认真真的记下,
并勾着他的拇纸盖下类似于承诺的印记。
到而今,
那张稚子之灵签下的契约早已泛黄,
字迹也模糊得几不可辨,
但当年他在纸张上的手印还清晰如昨。
周静月走之后,
周景汐将契约压在枕下,
每每午咽梦回,
摊开纸张,
看着阿弟豆大般的指印,
她总会想起欢笑声此起彼伏的宴席上,
想想糯米团子回过头来看向自己时,
那张肉嘟嘟的脸颊上悬着的明朗笑意。
其实该死的不是阿嬷。
而是他才对。
倘或那一是他没有被吐尔德迷眼,
或许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的阿弟不会杳无音讯,
他金戈铁马峥嵘半生的阿爹也不会悄无声息的死在寻子路上。
周氏的定心将军便是整个大域绝无仅有的英雄儿郎,
所有人都盼着他延年益寿,
长命百岁,
所有人也都做好了他麻革裹尸,
魂归故里的最坏打算。
任谁也想不到将军会被泥石流卷入悬崖,
以一场寻常意外不声不响的殒命。
但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吗?
追随阿迪的叔伯不肯相信他们奉若神明的将军就这样死了,
举着火把侵入崖底,
将坍塌的泥土翻了整整三遍,
直到翻出将军尸身,
不得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