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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二十三集第六章月明
在北大的校园里
新月手里托着饭盒从食堂里出来
一边走一边迫不及待的看着这封刚刚收到的淑燕的来信
新月
当我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
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之情
多年来
我很少这样
生活当中似乎很少有什么事情能让我大悲大喜
我的一切都已经习惯了
几乎从童年时起
我就不知道什么叫欢乐
还没有来得及享受父爱和母爱就长大了
在家里早早的分担父母的烦恼
我听惯了他们对生活的抱怨
看惯了他们彼此都把对方当作发泄的对象
甚至波及子女
我原以为所有的家庭都是这样
其实不然
有一位外国作家说过
幸福的家庭都大同小异
不幸的家庭则各不相同
这是我最近才懂得的
我正是生在一个不幸的家庭
我的父母都是弱者
相互发泄是弱者对付不幸的唯一手段
我是一个不幸的人
但我不相信自己是个劣等的人
我也有摆脱不幸
争取幸福的权利
正因为这样
在命运的考验面前
我才敢于和你攀比
相信属于我的一切
我都应该得到
也能够得到
但是
我还是错了
有人曾经给我算过命
说是奇奇海誓
渺渺甚漏
一派佳境
却在浪头
说的真是太准了
我正是在满怀希望地向蜃楼飞去的时候
被迎头大浪给打下来了
我在激流和漩涡中绝望地挣扎
这时候
向我抛下救生圈的是你
我的朋友和你的父母
那个星期日丰盛的午夜至今还温暖着我的心
你知道
我并不是陶醉于那一顿美餐
而是被你们的盛情所感动
从你们身上
我感到人间并不是冰冷的
人和人还有美好的情感
和蔼可亲
令人尊敬的韩伯伯
韩伯母
那样关心我的前途
甚至超过了我的父母
新月
你有这样理解人
体贴人的双亲
有这样和谐美满的家庭
真是个幸运儿
真让我羡慕
现在你正在全国最高学府深造
那里聚集着全国青年的精华
你作为他们当中的一员
是当之无愧的
新月
当你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如饥似渴的汲取知识的时候
当你在灯下聚精会神的攻克文化科学堡垒的时候
也记着你的朋友吧
我陪伴着你
你代表着我
就像我们当初说过的一样
明天韩婆婆还要再去文物商店催我的事
我等待着她带来好消息
你看
我又在幻想未来了
但愿我的面前并不总是海市蜃楼
祝你前途无量
你永远的朋友
淑燕
偌大的烟园
到处都是学生食堂和教工食堂
而清真食堂却只有一个
藏在勺园之南
燕南园之北的二院背后
既小且旧
供占全校人数极少比例的穆斯林
旧时餐厅地势很低
遇雨就积满了水
很少有人在这里吃饭
总是装在饭盒里带走
各找地方
食堂门口的小路好像从来没有修理过
是穆斯林们自己踩出来的
与校园中四通八达的柏油路不同
这条路至今裸露着黄土
高高低低
坎坎坷坷
留着穆斯林的足迹
晴天飞尘
雨天泥泞
秋风吹散落叶飘在土路上
踏过去发出窸窣的响声
新月读着信的开头部分
心里觉着一阵凄凉
上中学的时候
陈淑燕的作文并不是最好的
可是这封信却写的让人心动
那是因为她有真情实感
上个星期日
陈淑燕应邀到博雅宅来吃饭
大家都沉浸在欢乐之中
陈淑燕也没有流露出这种伤感与忧怨
现在从她的信里
则明显的感到她在抱怨命运的不公
这是新月从来不敢当面和她谈及的问题
但是新月想到班上的谢秋思
听班长郑晓京透露
她的父亲是上海有名的大资本家
开一个什么印书馆
现在还拿定息
这样的出身不比陈淑燕还要差劲儿吗
可是她还是照样的考上了北大
郑晓京还暗示同学们不要歧视她
要体现政策
那么陈淑燕呢
也许是因为她爸爸那个小业主太小了
如果索性当个资本家
大资本家
倒反而令人不可轻视
对于这个颇为深奥又无处请教的问题
新月自然没法回答
只能归咎于命运了
陈淑燕自己不也相信她那奇奇海誓的命运吗
新月盼着信
心情像随着陈淑燕在风里浪里颠簸
一会儿被抛进水底而几乎窒息
一会儿又露出水面看见了希望
处境不同的朋友也会有共同的喜怒哀乐
直到看完最后几行
她才觉得心头稍稍平稳了
她为了陈淑燕而感谢自己的父母
希望陈淑燕能够如愿以偿
并且保持这种通家之好
不然环境的变迁会使朋友疏远一直离去的
她永远也不愿意失去淑燕
淑燕的羡慕和勉励好似在她的背上加了一鞭
她在心里说
淑燕
我不会使你失望
我不仅代表着你
还代表着我哥哥呢
我们穆斯林从来在别人眼中就只能经商糊口
上大学的成学者的真是太少了
似乎我们不能不配
哼
让这种偏见成为历史的沉寂吧
回到二十七斋门口
正碰上谢秋思从宿舍里出来
手里拿着一听凤尾鱼罐头
新月不经意的往楼前一瞥
果然看见上海籍同学唐俊生在松树底下等着她
手里托着两个饭盒
从到校的第一天起
谢秋思和唐俊生就并不避讳他们的同乡之谊
或者还有更深一层的关系
课余时间常常形影不离
买了饭也是一块来一块儿走
买了饭就到校园里找个僻静的地方吃
谢秋思朝新月点点头
笑了笑就过去了
新月回到宿舍
只有罗秀竹一个人正趴在方桌上吃饭
罗秀竹
郑晓京呢
哦
monitor嗨
罗秀竹笑着
她喜欢以职务称呼郑晓京
而且还尽量把这个英语单词念得很富有语感
其余的话就只好用混合着湖北腔的普通话了
哎呀
不晓得她是到楚老师那里去了
还是到男生宿舍去了
人家恰饭时间还要做工作
新月并不理会她这话里到底含的是褒还是贬
就攀上自己的床铺
坐在上面吃饭
罗秀竹那张闲不住的利嘴却不甘心只用来吃饭
还接着往下说
我们的monitor可真会团结人哦
尤其是对男生
慷慨得很嘛
端这个饭碗
拨给这个一点
拨给那个一点
好像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哎
他一个人可以养活大家
哎 这一位呢
嗯
他用筷子指了指上铺
哼 这位啊
恰恰相反
小气的不得了哦
刚才偷偷摸摸的拿个鱼罐头出去了
好像还怕我看见
连句客气话都不敢讲哎
哼
我们在长江边上长大的人
什么鱼没有吃过呀
鲜鱼都吃腻了
连武昌鱼那都是家常便饭
哎
谁还稀罕他那小小的凤尾鱼呀
罗秀竹扒拉着不见荤腥的饭盒
却大过精神会餐的瘾
恐怕也只是瞎吹
如今哪儿有那么多鱼翅啊
借此撒撒气罢了
新月由于民族生活习惯的不同
自己总是单独吃饭
从不留意同学们在吃饭问题上哪个大方哪个小气
没有切身的体会
本不想加以评论
但看罗秀竹还为此大做文章
便笑了笑说
哼
也许就是因为你不太稀罕
人家才不跟你客气的
哎 去吧去吧
他是不舍得真的索爱人啊
他就是这么小气嘛
你不相信
哎呀
我中学时候的代数老师
那就是一个上海人
我亲眼看见的嘛
哎 有一次啊
大家来了客人
一见面
女主人简直热情的不得了
哎
哎呦 农来了
俺来
为迎接农这位贵客
夜里三点钟就到市场上排队买小菜哟
你以为啊
他要摆什么盛宴呢
嘿
等到吃饭的时候就领教了
桌上倒摆的不少小碗小盘
比酒盅大不了多少
菜呀
可怜的像猫食
两块豆腐干
嘿
那也算一盘儿
一小撮豆豉
哎
那也算是一盘
几条笋丝儿啊
也算是一盘喽
还挥舞着筷子连连叫人家
我要开切
我要开气啊
一会儿好容易端上来一只热腾腾的鸡
哎
客人还没有动手
女主人先拿筷子夹了一块尝一尝
罗秀竹煞有介事的即兴表演
就手用自己的筷子再差不多已经吃光的饭盒里比划
哎呦 糟糕哎
没有蒸透啊
清蒸鸡火候不到
新的嘞 哎
他就笑嘻嘻的又对客人说
哎 对不起
对起起啊啊了
再去蒸蒸蒸蒸啊
我慢慢吃
慢慢吃啊
就端回去了
哪儿晓得黄鹤一去不复返哪
直到客人吃完了饭
也没有再看见阿拉这只鸡的影子哦
罗秀竹连说带表演
声情并茂
绘声绘色
活灵活现
把上海话模仿的竟有几分谢秋思那嗲里嗲气的韵味
他说这段单口相声
且不管是亲眼所见还是纯属艺术虚构
却一时心悦
忍俊不禁
几乎喷发
笑声正要随之而来
恰恰这时候谢秋思拿着空饭盒推门进来
心月急忙掩口低头
强忍住笑继续吃饭
罗秀竹却张口结舌的愣在房间中央
手里做道具用的筷子还举在半空
手一松
哗啦掉在了地上
讲啊
怎么不讲啦
呃 呃
讲完了
我 我刚才啊
给他讲了一个家乡的野史啊
说的是猛将张飞奉军师孔明之命做了当阳县令
算了算了
不要做戏了啊
谢秋思瞟了他一眼
从他身后走了过去
爬上了自己的床
其实谢修思刚才在门外听到了罗秀竹的表演中最后也是最精彩的段落
此刻便要报复
居高临下的坐在上铺能够表演的教官
精彩啊
可惜呀
侬是个乡下人
不然可以真拿上害的滑稽集团去做丑角嘞
这话说的相当刻薄了
罗秀竹连做丑角的资格都没了
因为他是乡下人
见罗秀竹接不上话
谢秋思又乘胜追击
miss罗
弄个语言天赋
卖铃鼓么
用到课堂上去好不好啊
这一下击中了要害
罗秀竹的中国文学
政治
世界历史以至体育
门门功课都够的
最怕的就是英语
而不幸英语又是主课
班上的同学
不论男生女生
绝大多数都是从中学就学英语的
而且都是各地选拔出来的尖子
唯独他是俄转英
虽然一年级第一学期从语音开始
但别人毕竟是轻车熟路
堂堂剩饭而已
他却等于是学童
发萌格外吃力
楚老师上课全用英语讲课
罗秀竹如同听天书直发愣
楚老师才不得已夹杂了汉语反复讲解发音要领
几乎仅仅为了照顾一个罗秀竹
这就使得一些急于赶进度的同学如谢秋思
唐俊生为之侧目
嫌罗秀竹拖了大家的后腿
现在哪一把壶不开
谢秋思专替那把接了罗秀竹的短
得意的笑了
罗秀竹气得脸色发紫
却无言以对
刚才还谈笑风生的那张利嘴失去了用武之地
憋了一阵子
突然哇的一声
趴在桌上委屈的哭了起来
这局面让旁观者心悦感到为难
本来罗秀竹背后说说笑话
也未必有多少恶意
谢秋思杀的这个回马枪却太狠了点儿
新月朝对面的上铺摆了摆手
谢秋思也就不再言语了
稀里哗啦地翻腾着自己的东西
罗秀竹却哭个不停
郑小金回来了
进门一愣
哎 罗秀竹
闹什么情绪呢
啊
刚到北京两个月就想家了
说着放下自己的饭碗
扶着罗秀竹的肩膀
像个大姐姐似的安慰她
哎
学校就是家嘛
啊 这么一劝
罗秀竹反倒真的想家了
哭得更凶了
我要回家
我根本就不想来
我根本就不该来
我
我又不是学英语的材料
我不是学英语的材料
哎
说什么傻话呢
遇到困难就当逃兵啊
哎
这可不是革命者的态度啊
我们谁也不是天生就会说英语的
在游泳中学游泳嘛
功课跟不上
同学们可以帮助你
今天下午没有课
哎
要不我就不行
可惜我还有一个会
那我帮他复习
我们俩说好了的
啊 那好啊
哎 罗秀竹
得了 得了
别哭了啊
郑晓京拍了拍罗秀竹的肩膀
就走到自己的床边
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个小本子
又匆匆的走了
他老是那么忙
临走还回头对着这三位又说了一声
注意劳逸结合啊
晚上都到礼堂看电影去
郑晓京走了
罗秀竹抹着眼泪弯下腰去捡刚才掉在地下的筷子
他饭盒里的残局还没有收拾干净
也无心再吃了
谢秋思换了一身新衣服
从床上爬了下来
嘴里嘟囔着
哼
就会吃饭
功克五来死
还不如人家少数民族来的个零呢
说完一摔门走了
资产阶级才专门讲吃讲穿讲享受呢
罗秀竹等人家走了
才找到了词儿撒心中的窝囊气
嗨 罗秀竹
别说这种话啊
如果别人一说你不行
你就回家不干了
那恰恰证明你真的不行
你难道就这样无男无气的吗
啊
回去有脸见江东父老吗
罗秀竹
你可要争气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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