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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李青山把锄头拔出来
第二锄又落下去
槐树发出了一声闷响
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呻吟
树冠剧烈
晃动了一下
叶子纷纷扬扬的脱落
落在他肩膀上和脚边
那些叶子落到地上以后不是枯黄
是银灰色的汗被抽干了所有水分
第三锄砸下去
木质层裂了
暗红的液体不再是涌出来
是喷出来
溅在他脸上
凉的
第四锄更深
锄刃咬进去的时候
他感觉到树根在抖
不是树在抖
是根
待地底下的那些根像被电流打了一样痉挛了一下
李青山没有了汗顺着脸颊淌下来
向着溅上来的暗红叶体在下巴上混成一团
滴落在胸前
是五锄
树根裂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透出一股白气
冷得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
白气涌出来之后
四周的温度骤降
李青山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
像北地最冷的那几天夜里才有的景象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锄刃上沾满了暗红的液体
顺着锄杆往下流
已经淌到了手背上
手背接触到液体的地方
皮肤微微发烫
很快又变凉
凉得发麻
他握住锄头没有甩开
第六锄
槐树开始倒了
不是断
是沉
树根断裂的地方
整棵树慢慢向一侧倾斜
树冠擦过寨墙的边缘
把半截土墙刮塌了一道口子
墙外正往里挤的蛮兵被树冠压住了一片
嚎叫声被闷在树干底下
传出来已经哑了
最后一下
李青山没有抡下去
他把锄头竖起来
双手握紧
从高处直直的钉进了裂口中央
锄刃全部没入树根
那根被他种在田里的阴阳锄头握在手里半年多
当他翻过不知多少遍凶田的锄头此刻嵌进万妖踝断裂的根部
像一根钉子钉在伤口上
槐树轰然倒地
树干砸在地面上的时候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正和那天锄刃碰石头的声音一模一样
只是更深更远
像有人在很深的水底敲了一下钟
树冠砸在寨墙上的时候
地面震动了一下
幅度不大
但持续了很久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根又沉下去了
四周围的青须草从根部开始迅速泛灰
卷边倒伏
一片接一片的从草场外围向内萎下来
像低着被强制消磁后残留的底噪
从边缘向中心一层层褪去
寨墙外面蛮兵的阵列骚动起来
马匹开始不安
蹄子在地面乱踩
有的直接掉头往坡下跑
人堆里传来几声咒骂
又被风吹散了
李青山蹲在倒下的槐树旁边
握锄头的手还攥着不松开
锄杆上沾满了暗红液体和汗
滑得几乎握不住
但他没有松手
他低着头
肩胛骨一股一股的起伏
喘气声又短又重
喘地火还烧着
火苗被气流压得伏了一瞬又弹起来
他插在土里烧的不知道是什么
风怎么吹也刮不熄
橘红色的光在李青山弓着的背上晃了一下
像有人在远处替他把最后一盏灯举着
寨门那边鬼新娘已经收见了
他靠在门框上
手腕上的暗红丝线已经爬过了肘弯
正往肩膀的方向慢慢延伸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碰他
他转过头望向寨子旁边
倒下的槐树旁边
白雾正在从地面的裂缝里涌出来
不是淡的
是浓稠的乳白色的雾
像从井底翻上来的水汽
雾里有一股铁锈味
和他当年穿过来时闻到的气味一样
李青山蹲在那团雾气的边缘
后背弓着
整个人望向雾
含在嘴里
鬼新娘朝他走了两步
第二步行到一半
白雾突然翻涌起来
从地面往上窜
迈过李青山的脚踝
膝盖 腰 肩膀
像涨潮的水
无声却快
他看不见他的后背了
雾再往上卷
像竖起来的一面墙
他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