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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由懒人听书出品的汉祚高门作者
衣冠整伦演播
陈宇坤第六百五十三集
王允之如此语气
已经可以说是极为失礼
事实上
自从父亲王舒被逼自刎于江州
而他自己也被朝野极有默契的禁锢乃至于刻意遗忘
他的性情便多有偏激
哪怕面对王导这个琅琊王氏如今唯一的依靠
也并无收敛之意
听到王允之这么说
王导神情也变得有些不自然
沉吟片刻之后
才又说道
深猷你也不必思虑过深
往年因是故土难归
宗眷久困江东
生者追缅
亡者遗憾
如今道途已经通畅
深猷你又是我家难得沉静
且能任事子弟
所以我是希望
太宰的意思我都明白
若太宰执意遣用
我不会推辞
稍后便可归侨所整理行装
准备过江
王允之抬抬手中信笺
更加不客气的打断王导的话
继而凝声道
我只是想问一问太宰
时至今日
我家该要如何自处
太宰或是以为我因父仇噬心
又或难忍废置
所以常怀厉隘
但如今沈维周竟于河北再创殊功
太宰或是宽宏能容
但我却实在不能假作无事
沈维周其人
外则宽宏雅量
内则奸忌狭隘
难道太宰还不能看清其人真实面目
往年其人勾结南北宗门穷攻我家
还可以当作争权斗势
不能相容
可是其人入镇淮南之后呢
事务统揽
痛边地方诸多乡户并无弄事干军之能
仍不为其所容
驱逐于外
以乱为名而大肆剿杀
王允之讲到这里
语调已经变得更加凝重起来
这个貉奴
言之恋权都是宽容
刻薄乖谬犹甚庾亮
狡黠贪暴远超苏祖
而其才干惊艳
又远非这几者可比
余者即便怀奸
不过危害一时
难为远患
但这貉奴若再无节制
南北各家所困
不独一世
流毒遗害子孙
其害世之能一绝非流实臭类能比
深猷你
你
你是否言之过甚呐
甚为柔
其人确有几分绝情寡性
然历事以来
所为仍是皮世道
付诸社稷彼之流时
还是太过
王导闻言后皱起了眉头
其实王允之的一些看法
他脑海中未必没有浮现过
但他半生为人做事
核心只在于一个稳字
哪怕是私下里评价判断某人
也不习惯过分极端
而且他隐隐觉得
王允之对于沈维周这一番评价
其实还是有失公允的
受到了父仇的影响
过分偏激了
王允之闻言后便冷笑起来
又翻过信笺来再读一遍
这信上内容不少
将目下北方的局面交代得清清楚楚
淮南军独战黎阳
大破石堪
还有攻取邺城
以及徐州军西进会师沈维州奇人谈功练拳
已是无可置疑
乡宗陋户尚且不能相容
遑论世族显达淮南已有独战石堪之力
甚至还能北进攻取河北大邑
何以还要强邀徐州助战
其人一分所舍
便要求十分所得
郗公年迈力竭
早已不足稳镇徐州
貉子正是要以此插手徐州军务
要将郗公取代
王允之抖着那一份信件
语调中不乏忌恨
人言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可是仇敌益发显重
而他却被禁锢门户之内
无有片甲之权
太宰或是以为我已经失了中正之心
我也不必强辩
不如便与太宰稍作赌戏
河北一战
沈维周意
在网罗徐州之众
击破石堪
尚是意外之得
但他下一步绝不会留驻河北与石季龙为战
必会毁弃邺城
西进河洛
若河洛入手仍无掣肘
休养几年之后
则必求取关中
以此羁縻吞没荆州之众
讲到这里
王允之突然自嘲一笑
然后说道
往年呢
我也不不乏恃才傲态
但自知人力有穷厚才觉沈维州却是盛名不虚
远非我辈可比
早年其人尚未过江
便已通悉前事
后卓力助谯王出掌江夏
当时未觉如何
可是等到他由豫入司
攻取洛阳之后
汉沔已是豁然畅通
庾叔豫之流
不过助其暂
假其位而已
王导听到这里
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
沉默良久之后
才涩声道
呃
沈维周或是真有此想
但南北各家也绝非弱类
就连我
哎
对于沈维周后续意图
不需要王允之再讲解
王导也早已经有所猜度
这构想的确宏大
先以进攻河北而笼络徐州
取代郗鉴
然后西进关中
将影响力渗入荆州
架空庾怿
嗯
虽然沈维周已经表现出足够的能力
但王导仍然不相信他能做得成
南北各家或是不乏过分关注自身得失的积弊
但也绝不会容许某一权门凌驾于他们之上
动摇他们的生存根基
比如早年的琅琊王氏
还不是被一波波的冲击落败至今几至于后继无人
此谋成或不成
我也不敢断言
但若只凭中书护军
示众征西之流
实在难于干事
那深猷你
王导默然半晌
然后才开口问道
他与王允之交谈半晌
感受最深的便是这个晚辈已经极有想法
或是说执念
甚至已经不是眼下的王导能够阻止的了
我 哼
我自然遵从太宰遣命
过几日便离都准备归乡事宜
王允之闻言后苦似一笑
无论他心里有多少想法
跟目下的沈维周比起来
都只是一个能够随手碾死的禁锢囚徒而已
但彼此间巨大的实力差距并没有让王允之完全绝望
他是深知沈维周如何从一个乡宗土豪门户子弟成长到如今这一地步
而他的起点较之早年的沈维周要强得多
而且最起码在几年之内
沈氏看似已经势大难当
但也仍然不能完全罔顾规矩
势意而为
而这几年
便是他积蓄力量的时间
到最后
王允之才又说道
淮南捷报再传
想必不久后都下又会郊祭庆典不绝
希望太宰稍后能够多发劝世之人伦德音
这是自然
王导尚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
闻言后下意识点了点头
等到王允之离开之后
才突然醒悟过来这话的意思
所谓人伦之音
自然是孝悌当先
如今江东的侨门
绝大多数都是青徐
豫兖等地南渡而来
而如今淮南军和徐州军的联合作战
不独将战线直接推进到了黄河沿岸
甚至更在河
河北都建立了稳固据点
换言之
大部分的南渡侨门乡土俱都光复
所以归乡与否
便是一个侨门门户普遍需要面对的问题
而这一件事当中
能够引申出来的争执那就太多了
永嘉至今已经过了三十余年
哪怕眼下立足江东的侨门并非一批到达
但最短的也已经过江十几年
近年来边患压力渐弱
江东局面日趋平稳
也早已经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秩序
在这个时候号召侨门归乡
能够引发出的变数实在太多了
首先 青州 兖州
豫北等地都是新晋收复
王师是否能够守稳复土
早年祖逖北伐
也曾将战线推进到黄河以南
但这局面并未持续太久
祖逖死后
局势便一溃千里
北伐成果近乎毁于一旦
其次
侨门愿不愿意返回乡土
虽然人伦孝义乃是人世正理
归乡续祭也是各家后人们不容推卸的义务
但是乡土残破不堪
乡情能剩几分
尤其眼下晋祚正朔中枢还在江东
他们归乡之后
内外该要如何相处
第三
江北那些军镇们
愿不愿意这些侨门归乡啊
虽然某种程度上而言
这些侨门归乡能够凭借旧望帮忙安定地方局势
但他们不同于流落在江北饱经战事摧残的那些旧望门户
必然会干涉影响地方军政事务
除此以外
还有诸多细节上的纠纷矛盾
南人或是想借此将侨人赶出江东
侨人门户不甘放弃江东利益
又或想要入场瓜分战争带来的利益
王导可以想象
当这个问题摆在台面上讨论
江东看似平稳的局面必将不再
各方都会加入到争论中来
由此所引发出的动荡
绝对不是某一家执政门户能够压制下来的
甚至于就连他们自己
哪怕还在位上
都没有信心能够平复稳定众情
而这些动荡若再演变下去
极有可能会令江东产生新的秩序
而琅琊王室
未必不能借此再归时局之内
很明显
王允之是打算借此以重振家业
回挽局面
而王导最初自然也有这方面的想法
但是在沉吟良久之后
却又生出了几分犹豫
身为曾经的执政重臣
王导很清楚
江北战事看似节节得胜
诚然
前线督战将帅和军士奋战功不可没
但其中一个前提还是江东最近几年能够保证平稳
哪怕是各镇中自主性最高的淮南
也是建立在江东平稳的情况下
一旦江东发生动荡
江北几镇俱都会受到影响
这是毋庸置疑的
而原本看似优势的局面
也很有可能再次发生扭转
身为琅琊王室的大家长
王导思谋自然大半从家族利益出发
但是他的想法仍不同于王敦那种一味追求化家为国的意图
他更乐于将家族打造成为一个支撑晋祚的巨柱
希望社稷与家业彼此利益能够达成一个平衡且互补
可是现在
由于琅琊王室已经被隔绝在时局之外
家业兴衰与社稷福祉已经脱节
不再关联
甚至互为矛盾
那么他又该怎么做
人到了一定的年纪
思路难免受阻
反应也变得相对迟钝
王导自然也不例外
往年因有诸多军政事务操劳
尚还不觉如何
可是近年来闲居而无任事
这感觉便越来越明显
比如这一次
在拿到江北信报之后
他能够意识到淮南军今次大胜又能给江东时局带来一定的冲击
首先想到的便是派遣子弟归乡给琅琊王氏布置一个退路所在
可是对于沈维周的思路用意
以及稍后江东或会出现的变数
王导却是在听完王允之的讲述后
才渐渐形成了一个相对准确具体的理解
但这并不意味着王导便完全的老迈昏聩
有了王允之所言给予的启发
他也很快便将局面咂摸通透
所思所感较之王允之还要更全面的多
毕竟虽然王允之正当盛年
锐意烈气不失
但毕竟欠缺了几分身临高位的阅历
即便有所思谋
也难达全面
譬如王允之所言
沈维周将要进望河洛
图谋荆镇
这一点王导也认为是有可能的
但这绝不是沈维周的全部目的
最起码目下而言
放弃河北
进望河洛
更多的还是对江东局面的一种震慑
世上聪明人绝对不止二三
虽然王导也觉得王允之乃是他家如今后进中最富才智者
但老实说
跟沈维周比起来
王导仍然觉得王允之要稍逊一筹
或许天资相当
但王允之却欠缺了那种向上突进
直至身临高位的经历
往年王导觉得若是他的长子王长豫不死
该是与沈维周论道之人
可如今的事实是
就连他自己眼下都被踢出局外
没有了论道的资格
就连王允之都能看到这一个动乱契机
想要因此给家族积攒起复起的力量
难道沈维周就洞见不到
所以王导认为
沈维周应该不止意识到了这一隐患
自河北退出进取河洛
本身就在应对这一变数
收复故土能够让南北人家引发关于是否归乡的大争论
那么收复故都呢
如果沈维周用意在此
那么王导也不得不承认
沈维周格局手段不独已经远远超过同侪
更是已经超过一干在朝台辅
面对一个大问题的时候
不是姑息
不是迎面碰撞
而是用一个更大的问题去压制
其人手段已经高到去引导国运国势
而其他人却还执着于门户得失
更重要的一点则在于
当权斗已经不足以解决矛盾时
随着矛盾继续加剧
最终会演变成为以武破局的局面
如果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再维持
沉吟许久之后
王导才退回案前
提笔写信
这一刻他心内充满了对沈充的羡慕
最起码一点
其人完全不需要再为子辈劳心安危与前途
信写到半途
突然门生来告言
是中书令褚翜与侍中诸葛恢联袂来见
王导得讯后不免愣了一愣
而后便吩咐家人布置厅室
他则亲自外出迎接
王导赋闲之后
府上往来者已经不多
除了一些关系密切的亲故之外
似褚翜
诸葛恢这样的重臣已经很少登门
所以当两人联袂入府后
整个王氏大宅中家人前后奔走
担心失礼于人而颇为殷勤
但看起来总有几分慌乱无序
褚翜与诸葛恢看到这一幕
心内都颇生感慨呀
不免想起往年他们登门拜访时那种情景
那时琅琊王氏一家独大
同辈兄弟们内则台辅公卿
外则掌兵方伯
哪怕宾客迎门也能有条不紊的接待
整个家族从主人到仆役俱都洋溢着一股充满自信的味道
可是眼下
哪怕王导还在世
往年那种第一高门的气质已经不在
甚至就连家人们身上都透出一股大树将倒的不安和局促
眼见王导大步行来
褚翜等两人也不敢怠慢
吩咐随行门生属官在侧厅等候
这两人也匆匆行上
远远便对王导拱手道
俗客登门
还望不扰太宰家居雅趣
王导相貌较之几年前已经老迈许多
不过褚翜等两人虽然平时少见
但每当重大庆典礼祭场合
也都能够见上一面
两位台公如此谦礼
反倒让我这闲叟啊
内生不安
王导哈哈一笑
抬手托起两人
继而反手拉着他们的胳膊
往厅室行去
他眼下虽然已经不在位了
但典午朝中第一人的那种气度和威望
也并未削弱多少
尤其从容于时局之外
更不需要在这两名台辅面前有什么约束姿态
待到厅室内彼此落座
王导便笑语道
呃
两位台公今次来见
应该也是为王师再捷之事吧
那两人此时尚在低头思索该要如何打开话题
听到王导直接道破
索性也就不再虚辞
因此诸葛恢便先说道
是啊 没想到
实在是没想到啊
年初皇帝陛下大婚
当时郗公并驸马俱都入朝
当时谈起边事
已经论及将要合出
清剿豫北
淮北等乡野乱众
没想到啊
王师今次出兵
竟然又是捷报连传
乃至于直入河北邺城啊
只此一功
便远胜祖镇西当年呐
说煞
闻言后则说道
两事还是不可共论
祖镇西当年四方生乱
江东尚未立鼎
只能轻率相约
毕赴褴履
光复河南
可称伟功
若无此进
江东也难入定
如今兴业蓬勃
内外安详
士心民力
俱用于外
也是幸得良臣不负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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