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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由懒人听书出品的汉祚高门
作者
衣冠正伦
演播 陈宇坤
第三百八十八集
台城重修后
规模有了很大的扩充
原本城墙外的覆舟山也成为了城墙的一部分
又增加了几个新的城门
城池东南新修筑的承阳门内外
眼下已经聚起了不少的人
视线的焦点则是正对城门两丈外的地方
一袭蒲席铺在地上
沈哲子膝下未置坐具
就这么跪坐在蒲席上外外衣解下叠在了身侧
背上赫然缚着一捆干硬的荆条
丝袍单衣不足御寒
冷风刮过
薄衫便紧紧贴在了身躯上
可以清晰的看到年轻人未足称伟岸的身躯正在凛风中瑟瑟发抖
然而其人却不为所动
仍是挺起胸膛端坐不移
对对
这一幕自然引起了大量的人围观
既有自秦淮河畔便一路跟随的都中人家
又有台内闻讯赶来的台臣
看到沈哲子负荆独坐在那里
诧异之余
各自神态也都不尽相同
各自与相熟者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驸马为何负荆于此啊
莫非要代监内那些犯事的浪荡子们请罪
若真是此想
只怕要落空啊
事情闹得这么严重
台内刘公亲自缚子至监尚不能将争论平复
毕竟是害了十几条人命啊
又是畿内众目所见的惨事
台城内一众台臣们窃窃私语
近日台内始终围绕这件事在讨论
这会儿看到沈哲子负荆至此
自然又是众说纷纭
他还能为何人请罪
只怕自己都要分讲不清
那两方浪荡子乱斗
根源全在他那一番邪说
两方遭受害命的人家又怎会善罢甘休啊
必然都会集怨于此人一身讨要一个说法
人群中议论者不乏幸灾乐祸者
脸上洋溢着不乏戏谑恶意的笑容
早知要受今日之困苦
何必要作前日之惑众
如今悔之晚矣
也只能自伤自残邀人垂怜啦
此言一出
顿时惹来周遭许多或是不满或是不忿的目光
就连站在那人身边的几人都下意识的挪步拉开彼此的距离
那人被人群孤立
神态不免一滞
继而便壮着胆子强辩道
呃呃嗯
难道我有说错
散事自来就是雅趣
他自己难悉趣致
却要附以忠义德行
非议旁人
这是自取其咎
即便没有日前之事
如此乖异之论也要激起众怨诸多庸夫
或是还没听说前时驸马悼言明志吧
神游宇内
意骋八荒
那是至人才达之境
所谓散去云云
不过是庸者旷达未足
假借药散自欺而已
家迷狂达之乐
见借人世之悲
驸马自有高标意趣
不逐与人同乐
只愿与世共悲
人群中一人行出
指待先前发声那人声色俱厉道
在一众同僚面前被直斥为庸夫
那人脸色不免涨红
左右张望想要寻找同盟
同时口中反驳道
至人之境
为何是他区区南乡一貉
一少年能道尽
他生在吴乡豪宗所览人世疾苦又有多少
怎样自标
无非推诿过错而已
莫非阁下能够道尽至人之境
当板之世何乐可言
驸马少年有为
人所共知
屡战破贼
孤骑勤王
不辞劳苦
赈济劫余
所言与世共悲
可谓身体远行所下强之于伞中雅趣
不知神游时可曾目见仙踪
为何仍在这俗世苟且为人不能从仙远游
嗯
被人一番抢白
那人也是无言以对
一时间杵在原地
神态僵硬无比
这时候
自宣阳门赶来的温峤和刘超也到达了现场
自不远处下了车
穿过围观的人群
待见到沈哲子那模样
脸色已是变了一变
不作停留急行上前
沈维周
你要做什么
穿过蒲席周围站立的宿卫
温峤径直行到沈哲的面前
弯腰低吼一声
来路上他也不乏猜测沈哲子到此的目的
只是眼见事实居然是负荆请罪
这倒超出了他的那几种猜想
一时间不能完全明白其意图
但却不妨碍他最大恶意
去设想这小子居心不良
沈哲子被冷风冻得有些头昏
反应难免要迟钝一些
待抬起头来时
温峤和刘超俱行到面前
他动作有些迟缓的拱手为礼
这倒不是在作戏
真的是冷得手脚麻痹
开口便沙哑虚弱之声
言行有缺愧见
二公
温峤冷哼一声
解下裘衣递给旁边站立的谢奕
示意先给沈哲子披上
谢奕将那裘衣接过
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沈哲子
见其没有表示
便不敢上前
维周何以言此
你之所言绝非谬论
又何罪之有啊
那些浪荡子闲养不学
戾气蕴生
做出恶事
有罪应偿
你又何必罪责自己
消磨志心
刘超一边温言劝慰
一边弯腰要扶起沈哲子
沈哲子侧身一避
却因身体僵硬整个人摔在了蒲席上
背后荆条突出
继而便将脖颈划出一条血痕
他挣扎着复又坐起来
再对两人拱手
多谢二公垂怜
实在惶恐幸甚
非公不忘求非罪不清就私心且念今日都内恶事
愚确无罪
今日负荆而来
也非因罪自惩
温峤听到这里已经隐隐感觉不妙
加上眼见沈哲子瑟瑟发抖颈下渗血
确是有几分可怜
他上前一步横了谢奕一眼
劈手夺来裘衣弯腰自沈哲子身前裹伤
既然自己也知无罪
那一切不必再言
快快起身择地驱寒
沈哲子听到这话当即便老大的不乐意
他自虐着大半天
怎么可能半途而废
挣扎着并不起身
只是大声道
虽无罪实心不能安
还请温公不要坏我情义
两名台府到场围观者心内本就不乏好奇
突然听到沈哲子这喊叫声
好奇心不免更加炽热
一个个不由自主的靠近过来
温峤听得更清楚一些
温峤听到这喊话
脸庞顿时一黑
心内也实在有些羞愤
索性直接起身站在了一边
哎呀 维周啊
你这又是何苦
刘超叹息一声
接了温峤的班
将那裘衣裹在沈哲子身上
他自然也知道沈哲子在这件事情当中处境实在难称美妙
他那番言论仍是这一场乱斗的直接诱因
如果处理不好
双方涉事者家长必然都要有所辩望
虽然没有什么确凿罪证
但却根本无从辩解
可谓一个死结
沈哲子酝酿了许久的情绪
这会儿倒也无需再怎么做态
清泪已经自眼眶中滚滚落下
本是韶年俊彦
即便不愿俯仰阙下才是君王
也可以长啸山野孤芳自赏
为何一定要执于厉念
穷争自戕
此生大师不可不敬
我是何幸之友
得让同侪共竞
高低之论
誉不敢轻矜毁不敢怀怨俱是一时笑谈
浮云视之
因此浮云之论害人华年早夭
义不敢当啊
讲到这里
沈哲子语调已经是凄苦无比
泪流满面
周遭官者眼见沈哲子伤心欲绝
一个个也都戚然形于面上
尤其场中有些受害者家属
闻言后更是掩面悲哭起来
就连抱定主意认为沈哲子不怀好意的温峤
听到这泣诉也是微微动容
不再说什么
让人将牛车上那暖炉拆下来掷在沈哲子身旁
刘超沉默片刻
才拍着沈哲子颤抖的肩膀温声安慰道
维周
你是时下众望所系的俊彦
自然会广受赏鉴
既知人所共望
更应该以此自勉自省自伤
做一个同辈中德行表率
岂不要因那些闲散浪荡子的劣迹自惭自伤
毁志颓形
黯淡了风采锋芒
嗯
刘公盛誉实在愧不敢当
小子往年不乏浪行
幸得君王亲厚
诸公宽宥
稍得一二薄名
向来不敢自矜
前日斗争诸子执贤据雅
能行人前
敢为世先
若能厚以甲子
加以春秋
怎知当中无一二国之干城清流标榜
对对
沈哲子泪水渐渐停住
继而双眼却变得坚毅起来
而今逝者已矣
生者待行
即便再有追回
一时于事无补
是缘于我不敢高卧避贤
晓此告免归都
晓此告勉亡者
小荆告免生者
讲到这里
沈哲子才坐视欲起
却因寒冷麻痹险些跌倒
谢弈在一旁忙不迭冲上来搀住服了他
我眼下一时气弱体虚
难做长啸
请无奕
待我转告监内诸友
虽有犯禁绳法
勿以为耻
勿以为忧
知我者幸不敢弃
与子同刑
与子同辱
义不独行
在谢弈的搀扶下
沈哲子才踉踉跄跄勉强站住
继而便打起精神沉声说道
近畔众人听到这话
双肩俱是蓦地一震
谢弈眸中精光四溢
吩咐身边侍卫上前扶助驸马
他自己则率几人匆匆行至承阳门前
面向高墙内廷尉监室所在高喊道
驸马敬告
监中诸友虽有绳法量裁误以为耻
不以为忧
同刑同辱
义不独行
声音激昂高亢
满场俱闻
在场众人听到此言后
先是寂静片刻
继而便有人击掌喝彩起来
过不多久
高墙内廷尉监室所在又有回声响起
能以同乐
则必共悲
害我者世道也
山河崩
难自安
自卖鱼弦
余生幸甚
天寒日短
夕阳已是西陲
沈哲子起身后四肢渐渐回温
摆脱了旁人的搀扶
独立在承阳门前
金色余晖洒落下来
沐顶降下
就连背后的荆条都泛起一层金色的光晕
廷尉监室内年轻人们声嘶力竭叫嚷声久久不息
不独响彻当场
更传扬到台城内极深处
在场诸多观者不免气为之夺
神为之慑
或许我们真是老了
在返回官署的路上
温峤又叹息一声说道
返回这一路上
他已经不止一次这么感慨
除此之外
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刘超一路只是默然
他私心不喜沈哲子那种做法
所谓同刑同辱
这成了什么
如此公然声援呼应
近似结党
这将国法礼章置于何地
可是亲眼目睹所见
他心内却难生出什么反感
甚至于久平无波的心境都因此而荡起涟漪
他甚至不乏联想
假使如今台内有一位台辅重臣
能够持于正论
又有担当敢作为
自己会不会景从其后
矢志不改
此时再听到温峤再一次感慨
他心内一动
忍不住语调萧索道
或许未必是我等老不堪用
只是不幸早生了几十载
温峤听到刘超这么说
眸中已是流露出诧异之色
有些不敢置信的转望过去
两人视线交触
各自都感受到对方复杂的情绪
或是惋惜少憾难追
或是伤感韶年不再
或是感慨生不逢时
或是缅怀旧汉难返
对 对
刘超被人冷落惯了
反倒不适应这种情绪的一时暗合
脸庞有些僵硬的挤出一丝笑容
继而便拱手告辞离开
温峤站在原地望了刘超背影片刻
自己也蓦地一笑
随后便转行向自己的官署
只是心情仍未能称之平刻
目睹先前沈哲子所言所为
又思忖一路
对于沈哲子意图所在也大约能想明白一些
只是想的越透彻
心内便越感慨呀
他是没有看走眼
这个小子是个天生的名贼禄鬼
奇招迭出
困境难缚
但是察其所为
哪怕明知其意图所在
心内仍然能生出什么反感呐
反而是加倍的欣赏
或许此世真的欠缺太久敢做敢当之人
辗转南北
温峤既在并州苦寒之地与胡虏交战过
也在江东动荡不宁之地与宗贼乱兵较量过
阅历越深厚
心内越迷茫
他想不明白原本大好的一统局面
怎么短短几十年内就沦落到这步田地
害世者何人
谁人应为首恶
出路又在哪里里呀
诸多问题横亘在心头
一个个都没有明确答案
对于沈哲子
他起先感受到的是这少年迥异于寻常吴人的广阔视野
仿佛井底之蛙
生而便知天地辽阔
那一份胸怀较之许多侨门子弟犹要胜出许多
其次便是这少年的机敏应变
洞察入微
简直不像是一个少年人该有的禀赋
哪怕俗世沉浮年久的高智之士
无过于此
还有其人对于机会的把握
简直像是有预知之能
应对之灵敏仿佛发乎本能
再怎么复杂的局面都能把握住问题的核心
找到一个角力最多的手段
而今天
他见识到沈哲子的另一面
那是这个世道缺失已久的特质
责任感
温峤也算识人
所接触的不独有刘琨这样苦心孤诣四不失节的大名士
又有时下江东南北诸多贤达名流
包括他自己本身便是名著江左的国之重臣
但是过往所见这么多人
从没有一个能让他感受到如沈哲子身上那般浓烈的责任感
仿佛这年轻人生来便具使命
不必怀疑
不必迷茫
只需要一路向前奋进
想不通
但却很羡慕
最起码这样的人无论境遇如何
不必如他一般
如大多数时人一般心内常怀迷茫和焦灼
不知出路所在
你这郎君定策筹划时诸多智谋
怎么每到关键时刻都要做出许多让人难解的蠢事
天寒地冻
若真冻坏了身体
你家娘子将依悲人
你家亲长将要何等悲伤
内外诸多仰仗你的人将要怎么办
暖阁内
皇太后眼望着裹紧皮氅
怀抱暖炉却仍瑟瑟发抖
脸色苍白憔悴的沈哲子
秀眉微蹙
连连埋怨
只是说了没几句
眼眶已经泛红
继而泪水便自脸庞滑落
旁人不知你的苦心
我却是深知
好
真是一个好
哎
我已经不知该说什么
讲到这里
皇太后已经是掩面啜泣起来
悲不成声
沈哲子自然知道皇太后因何而如此悲伤
其实皇太后是想多了
且不说这件事本就出乎他的预料
但就算是他有意诱导为之
其实也和皇太后伤感的原因没有太大关系
不过眼下倒也不好解释太多
只是垂手听讯绰息良久
皇太后才抬起头来
两眼再望向沈哲子
满怀温暖喜爱
语调颤抖道
你这郎君越是知人心意
越是勉强自己
我就越是惭愧
越是悲伤
幸在先帝睿智识人
若不然
若不然残下孤儿寡母
将托何人呐
满廷公卿皆是豺狼之性
所念为其荣辱得失
唯有我家贤婿
唯有维周啊
不计荣辱
不惧毁谤
母后何必言此
这都是臣
沈哲子听到皇太后如此盛誉
忙不迭避席起身
皇太后见状忙不迭摆手道
不要动
不要动
你且安坐
我不说
不说这些
皇帝快扶你姊夫坐下
你要记得
你家姊夫今日所受寒苦
俱是代你所受
贤臣或可分于国忧
你家姊夫不只能分国忧
更是共担家恨呐
母后慎言
沈哲子归席后
眼见皇太后越说越激动
忙不迭低声提醒道
皇太后闻言恍然
下意识以手掩口
继而只是催促皇帝帮沈哲子将敞衣再裹紧
待到沉吟少许
皇太后才又言
导维周实在不必如此
今此之事
就算是有人穷究深究
大不了你身入苑中来久待史院平息无畏戕害自己
沈哲子闻言后也并不为自己申辩
他今日的一番举动在旁人看来或有撇清责任
或是哗众邀宠之嫌
这一类人以高智自居
似能洞悉世间真伪
但沈哲子恰恰不是做给那些人看的
而是做给希望看
需要看的人去看
似多事情看似多余
看似没有必要
但就是这些冗余不必要的事情
能够让人心更加有凝聚力
能够让口号更加有号召力
大众能够接受到的东西永远都是形式主义
道理永远说不通
喊的响的永远都是口号
今次这一场局
就是阻击他的人望
如果处理不好
他过往在人望上的努力就要泰半流失掉
那些于事者遭受一番折磨
即便无事被放出来
这件事也会成为他们心头一个阴影
日后未必再会因沈哲子的什么主张而拿出拼命的勇气
沈哲子就是要告诉这些人
只要认同他
响应他
便永不相弃
这是他的责任
他的担当
是他和那些拥护者们之间彼此的默契
在他们孤独彷徨的时刻
给予他们最为有力的声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