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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晓波演播
启宽
宋代对于商人阶层的认知有了极大的进步
可以说是情势大变
其地位不再像前朝那样低贱
诸如不得穿丝绸衣服
不能骑马乘车等规矩早已经废除
商人及其子孙不能参加科举和当官的禁令也不再执行
人们不以经商为耻
在经济思想上
南宋出现了以夜市为代表的永嘉学派
他们反对重本意末
讲究功利之学
认为既无功利
则道义者乃无用之须臾
主张通商惠公
以国家之力扶持商股流通货币
法国学者谢何奈断定
从十一世纪至十三世纪
中国社会的总体结构逐渐发生变化
在上层精英和民众集团之间
一个极不相同又极其活跃的阶层出现了
并开始占据日益重要的地位
这个阶层就是商人
这股新兴的势力慢慢的削弱了中国社会的基础
从这个意义上
在宋代时期
尤其是在十三世纪
透出了中国的近代曙光
在工商体系和企业治理结构方面
宋代确乎出现了如谢何奈所说的近视特征
国内外的经济史家用大量的史料证明
宋代日趋精细的工商体系的完善是世界第一的
具有比同时期的欧洲更高的发达程度
傅一零曾经描述说
据凡大商业所需要的许多配备和机构
差不多都一一完成了
详言之
在商人中出现了作假
客商 牙
快等各产业部门都有他们在活动
大规模的连号组织也已经出现
随着商业的发达
为了便利大商业的进行
像货币
金融及其他的辅助机关
比如塌房
廊坊 堆垛厂
柜房 钱铺
金银铺 兑房
寄付铺
交引铺等机构
以及商业经营上所必要的部剂
商用数字
珠算等等
已无不出现于这一时期
较之同时代的欧洲商业有极大的进步
宋代的商人行会比唐代数量倍增
而且更有组织性
势力也更为庞大
他们可以垄断一地的市场
并拥有商品的定价权
根据宋会要结稿记载
首都汴京的很多商业被行会控制
外地人把商品运进城内
自己不能定价出卖
必须首先祈求当地的行会为之定价
一零七二年
也就是西宁五年
朝廷发布了一份诏令
大意是天下的货物到了京城之后
多为大商家所限制
利益被盘剥
至于那些小商小贩
更是被限制了获利
很多人因此穷窘失业
按照当时的制度
政府向民间收购商品时
其价格也必须由官府与行会的行头们共同商定
每月三旬每巡一平
叫做石沽
南宋人无字幕所撰写的孟良录中
描述了当时米行的景象
从他记录的情况看
在粮食流通领域里
出现了十分细致的社会化分工
米行从粮食收购
运输 接货
到定价
批发 搬运 零售
直到结算支付货款等
都有专人来负责
成笼配套
井井有条
形成极为严密的组织系统
一个城市里的米市行会控制了该城的粮食供销及价格波动
外地商人不得擅自在这里卖粮
中国史学界有一个公论是
以民营工商业而言
其平均规模至宋时已达到最高峰
宋以后
许多行业反而是规模越来越小
宋代时出现了中国企业史上众多制度的创新
其中包括资本的所有权与经营权已有分离
第一批股份制合伙公司诞生
世界上第一张纸币交子出现
定金制度得到广泛的运用
以及职业经理人阶层的萌芽等
股份制合伙公司是在宋代诞生的
这一史实由日本学者在二十世纪中期首先发现
斯伯义信在宋代商业史研究一书中指出
中国的个别资本的集中
以合股
合伙的形式典型的表现出来
其萌芽形态业已产生于宋代的河本廉财
荷本斗牛等
冠行中宋汇药集稿实货记载了当时合伙公司的基本模式
一些富豪联合在一起共同经营
并遵守同一规则
就叫做斗牛
这种情况比比皆是
其规则如下
以十个人为一个组织
个人出的钱从五十万到十万不等
大家约定以十年为期
富豪轮流负责经营
在每岁岁末清算之后
即换下一位富豪
所得利润大家按照比例分配
而本钱仍在那里
从这段记载可以看出
这是一种典型的股份制合伙公司
他在当时被称为斗纽
宋代学者秦观在一篇铭文中记载了泉州商人林昭庆的事迹
此人与数位同乡河谷经营
在福建
广东到山东的沿海航线上经营时间长达数十年
称为巨商
北宋名臣包拯还曾提到过一种叫做代谢的河谷模式
在海边做买卖的人中
有不少是本钱不多的中小富户
他们没有能力独立组成合伙公司
就参股于相熟的大海商
少的十来罐钱
多的百来罐钱
等到海外货物买回来后
按照比例分配
所得往往有着数倍的利润
一个特别有趣的细节是
这种公司的模式还出现在了当时的数学著作中
南宋数学家秦九少在著名的术书九章中设计了一道算术题
大致的意思是
甲乙丙丁四个人一起合作出资到海外做贸易
个人所出的本钱不同
有的是金子
有的是银子
有的是盐等
他们中间还互有假借
海外归来之后
购买到的商品有沉香
胡椒和象牙
那么他们各应该得到多少的回报呢
这道算术题在今天看来也颇为复杂
表明在当时
这种禾本的经营方式已经相当的普遍
深入民间
从众多的零星史料中可以发现
宋代的合资经营活动大量出现在东南沿海一带从事海外贸易的商人中
这与外贸的特征有着重大的关系
出海经商需要的本钱大
航运的时间长
而且有巨大的风险性
当然也有着惊人的暴利回报
所以商人们需要也愿意联合起来
共担风险
分享利益
这一规律不但在中国如此
在全球其他国家也是同样
在世界经济史上
学者们普遍承认
股份制公司模式的出现与海盗及远洋贸易有着直接的关系
而最早的股份有限公司制度正诞生于由海上马车夫之称的荷兰
也就是一六零二年成立于阿姆斯特丹从事海外贸易的荷兰东印度公司
因此
从时间上来看的话
宋代的合本企业比欧洲的同类企业起码要早五百年
除了合股经营模式
纸币
交子的发明也是一个重大的经济事件
纸币的出现是金融信用达到一定程度之后的产物
它基于两个前提
长期和平的社会环境和民间契约信用的建立
早在晚唐的九世纪初期
也就是唐宪宗公元八零六到八二零年
社会上出现了非钱
当时商人外出经商
携带大量的铜钱有着诸多的不便
便先到官方或者有信用的富商之家开具一张凭证
上面记载着地方和钱币的数目
之后持着凭证去异地提款购货
这种凭证被称为非钱
这实际上是一种汇兑业务
也可以被看成是清代票号业务的钱身
嗯
到了十世纪的末期
工商业非常繁荣的益州地区
也就是现在的四川成都地区
出现了私人印刷发行的纸币
他用桑树页纸印制
称为除纸券或者交子
那些从事交易业务的店铺称为骄子铺
就是私人银行的雏形
当存款人提取现金时
每罐付给铺户三十文钱的利息
也就是付百分之三的交易费
宋真宗景德年间
担任益州知府的张勇对于交子铺进行了一次整顿
指定由王昌义等十六户富商特许经营
这是政府干预私人银行业务的前兆
到了一零二三年
宋仁宗天圣元年
中央政府在益州设立交子务
以本钱三十六万罐为准备金
首届发行官交子一百二十六万罐
准备金率为百分之二十八
政府还专门设立了印刷交子的抄纸院
以革伪造纸币
在官交子出现了六百多年后
欧洲的英国政府第一次发行了官方纸币英镑
交子的发明
表明宋代工商贸易和金融活动的空前繁荣
与此相关
定金制度和期货贸易也出现了端倪
南宋人黄赣记载说
世间做买卖者没有不预先留下货钱以为定金的
他称之为定钱
在四川一带
茶商向茶农收购茶叶时
都是在前一年的秋冬就预先谈定价格
先支付定金
所谓秋冬先放茶价
大学者苏辙在自己的笔记中也对此有过记录
并说这是当时的客旅体例
因为有了定金制度
还出现了包销垄断的案例
福建荔枝自汉唐之后就闻名天下
蔡湘在荔枝谱中记录
每当花开季节
商人们就从涨势来预判来年的收成
然后用荔券
也就是签订契约并支付定金的方式
将荔枝全部包销
从而垄断了长途贩运和出口贸易
这种做法促进了专业化的生产和销售
福建荔枝远销到日本
新罗及印度等地
同时也让商人和农户都赚到了钱
出现了商人泛业广而乡人众议多的景象
这是企业史上第一次有关期货交易的记录
另外一个新景象是职业经理人开始集体的出现
这也是隋唐所未见的
遗间制中讲述了一个很生动的故事
枣阳有一个叫做申诗梦的人
以善于经商而闻名于江湖之间
住在临安的大富商裴氏三顾茅庐把他请来
交给他本钱十万贯
任由他投资经营
三年后
本钱翻了一番
申时梦就把钱押送到裴家
过了几年
连本带利增加到了三十万贯
后来裴老爷子去世了
申施梦赶回临安钓桑
将所委托的资本全数交回
老裴的儿子把其中的十分之三分给了申士梦
大约是银两万两
在宋人的笔记中
申师梦这样的人物一般被称为干人
他们自己的财产不多
以为大族世家理财而存活宜监制
还记载了滁州
也就是现在的浙江丽水地区
有一个叶姓家族
世代为当地的大家族管理底店兼仓储
交易和旅店为一体的综合性场所
类似于现在的shopping more
这也就是专业的经理人家庭
一些大家族在家训中还专门告诫后人
要选择有经商才干
同时个性醇厚
爱惜财务的干人来为自己打理资产
有宋一代的工商经济如此发达
那么后世的读者必然会有此疑问
在此等如花锦绣的盛世之中
到底出现了哪些名声显赫的大商股呢
答案是 没有
一个也没有
宋代留存至今的史料绝不旷乏
而且宋代文人有写笔记的好习惯
稍有离奇异常之事
都会被记录在案
所以如果有巨伤的出现
想要隐身遁技是万万不可能的
当代一位宋史学者
写过两宋财政史的汪胜铎做过一件事情
他检阅大量的证史笔记等史料
试图找到有名有姓的宋代商人
以写成一部宋代货值列传
但是一番海锁之后
他却空手而出
在寻找宋代大商人的短文中
汪胜铎记录了自己的努力
根据他的考据
宋代知名度最高的商人是朱冲和朱冕父子
宋史为朱冕立了传
不过入的是宁姓传
朱冲是一个穷汉出身的小军官
级别是三班奉职五品
大约相当于今天的连排长
后来因为卖药成了暴发户
他的儿子朱冕则官运亨通
一直做官做到了节度使
朱家的真正发迹
主要还是靠当官儿
王胜铎又想
北宋太宗
真宗时曾经打击过豪强
豪强当中是否有大商人
一查宋太宗时打击的豪强青州麻氏本人是做官的
这个家庭似乎没有见到与商业有联系
宋真宗时打击的豪强李毅是长道县酒厂官钱是不少
放高利贷很多
然而也不像是商人
依次找下去
发现宋代的豪墙多是有官人或官员家属
偶尔有个把土财主
商人却没找到
接着他想到晋代盐商最富
宋代的盐业也很活跃
于是他反复查阅宋惠要及稿盐
只找到两位有名有姓者
北宋的康熙
南宋的吴父
可惜两人各只出现了一次
文中完全没有延及其资产的数量
也没有在商人群内的地位
甚至连他们的籍贯等都没有延及
查别的书也都是毫无线索
南宋的洪脉又记述了关于盐商言大翁的传说
称颜大翁居鄱阳
以贩盐致富
家资聚义
然后讲他如何信佛
投资建佛阁
却没有讲他如何经营盐业
再查其他的文献
鸟无踪迹
在考察宋代皇室女子出嫁时
汪胜铎终于遇到了两位大商人
一是帽子田家
一是大统张家
然而不幸
关于帽子田家记载仅一处
关于他的经营规模
故宫数量等一无所知
同意关于张家
记载有二
三处
但是有价值的内容也很少
只是知道他卖酒
兼营高利贷
连开了几处酒店酒楼都无从查考
汪先生的人肉搜索功夫算是用到了家
甚至连大理学家朱熹的外祖父朱雀都被挖了出来
我发现朱熹的外祖父朱雀可能挖了商人
根据朱熹自己说
新安注事
以资历顺善
闻余舟湘
其第四声业
既有郡城之办
因号半州
但是朱熹却没有言及朱雀经商之事
除了朱熹自己讲之外
似乎没有见到别人提起朱雀
大约知名度很低
最后
汪胜铎发出的感慨是
我寻找宋代大商人的路走的好苦
找到的大商人或者不够大
或者没有事迹
甚至不少连完整的姓名都搞不清
跟先秦的吕不韦
子贡
范蠡如何能比
那么为什么在一个空前的工商盛世
却找不到著名的巨商大侠
财富到底聚敛到哪些人和利益集团的手中了呢
这是宋代经济史上一个最让人吃惊的悬疑
听众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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