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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风沙制作
飞雪
第十八章
府中一处偏院
柴荣问道
他怎么样
钱大夫额上冒汗
讷讷说不出话来
他也算是和中府数得上的医生
但在节度使府上看的三个病人
不是病因古怪
就是病入膏肓
让他怎么治
恐怕又要被斥为庸医
被扣着不能离开
天知道他有多冤枉
柴荣不耐烦的挥手让他退下
转身面对床榻上的人
李崇义睁开眼
苍白的脸上显出嘲讽
说道
柴将军对我这将死的人倒是关心的很
柴荣道
剿灭叛乱
你这样的重犯要押解回京复命
李崇义道
怕我死在半路上
呵
你关心的是那本名册
满朝朱子贵
竟然那么多人和叛军暗通款取
郭公就当真是死心塌地为那个小皇帝卖命吗
柴荣一笑
说道
你真以为那册子很重要
三镇叛乱已平
什么人曾和你们联系过
已经毫不重要
你以为握有名册就可以要挟那些人帮你东山再起
你以为这名册可以给朝廷制造麻烦
你以为我会把它放在眼里
面色一整
李二郎
三镇举旗谋反
全然不顾国家立足慰稳
强敌四肆
为一己之私
不顾苍生大义
天意人心都不帮你们
朝中那些墙头草
哼
都是上不了台盘的东西
蜀国同意出兵
却畏缩巨战
不足为虑
可是你们竟然暗中联络契丹
要南北呼应
是想学尽的
而皇帝呢
还是想重现中原千里白帝的惨况
个一一对
当真是为了权势
连人字怎么写都忘了吗
李崇义听他义正词严
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苦笑道
三镇
也是逼不得已
先帝允诺不追究杜帅投敌的罪过
可先帝刚刚登基
就下令收悉杜家老小
杜帅凌迟处死
这样出尔反尔
岂不叫人心寒
我父亲和赵思婉
王景崇都是杜帅就部
都曾随他投降过契丹
你要我们安然接受灭族凌迟的命运吗
那名册也许没有什么作用
但至少可以看出朝中一些人心动向
这些豺戎如何不知杜仲威引狼入室
直接导致中原生灵涂炭
万死不足惜
但既然答应饶他一死
转身去凌迟处死
还祸及家族
实在有些过了
不过只要有理由
就起来叛乱
内外勾结
还说什么国家
道什么苍生
柴荣道
功过是非
自有公论
军人保家护国
不论是内乱还是外敌
都绝不会坐视不离
如果只是为了保全性命
路多的很
为什么偏要称王反叛
叛乱一起
死伤无数
那些百姓和士兵的命就一钱不值吗
李崇义一阵咳嗽喘息着
脸色清白的可怕
连颧骨上的红斑都失了血色
柴荣待他平息下来
说道
你一向寄情山水
游历天下
这次叛乱并没有参与
河中城破
你在外正好保全李家血脉
为什么还要回来
李崇义道
我的病自己心里清楚
与其苟延残喘的等死
不如回来和家人在一起
也算是李家儿郎微笑
连我父亲的亲兵都以死相报
我做儿子的怎么可以畏缩地无可避
如果不是最后众叛亲离
李守贞又怎么会甘心自焚
柴荣不愿在垂死的人面前说这样刻薄的话
只得默然
但李大江等人又的确为他站到最后一刻
毫不妥协
这位前朝名将当然有他出众之处
对于这样的人
即使是敌人也值得尊敬
李崇义却想起福贞来
春风里那一抹明媚的笑容
悄然滋生的爱恋
得知他是大哥未过门的妻子时的惊诧彷徨
如果重新来过
他会不会鼓起勇气带他走
远离俗世
远离纷争
只有他们两个相依相守
可是他知道他做不到
从小是文断字
伦理当场远胜过一切冲动
他不能不顾他的名节
不能让礼福两家成为天下笑柄
他大病过后
患上心疾
自知没有几年寿命
更不能再拖累他
然而当他再次站在他面前
他是那么欢喜
终于握上他的手
即使下一刻就会死去
也再无遗憾
福真是个坚强的女子
时间会治愈一切创伤
福真会幸福吧
柴荣看她面色渐渐红润
人也好像精神不少
心知是回光返照
不愿出虚言安慰
只说道
你还有什么心愿
李崇义缓缓引导
问天何寿
问地何急
人生几何
生何欢
老何惧
死何苦
声音低沉
因为喘息而显得有些吃力
但一字一句都似乎包含了无尽往事和感触
情为何物
人是何苦
苍生何孤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进
接上后面的诗句
福真去见潇萧
说李崇义命在旦夕
希望潇潇能陪他去见他最后一面
潇潇心里有些不自在
但他正被做的噩梦搅得心神不宁
听到最后一面
不由得悲从中来
面及音信全无的风雨
几乎当场落泪
再看看泪光闪烁却勉强支撑的符真
叹息一声
答应了他
李崇义的住处戒备森严
萧萧说柴荣请他来给李崇义看病
守卫知道他神医的名头
而柴荣的确正在里面于是恭恭敬敬放行
两人在门外听到李崇义吟屈原的酒问
福真听得出神
而萧萧一时心有所感
忍不住就念出最后两句
两人进门和柴荣见过礼
三人一起在榻边坐下
柴荣唯有诧异
但并没有出言询问
李崇义的心愿就在这酒问之中吧
萧萧正襟危坐说道
屈子酒问书
见世间寂寞悲欢
问天何寿
问地何急
也许可以从某个角度回答
侧头整理一下思绪
想如何从他们熟悉的东西说起
秦国商君变法
狮脚是他的老师
商君被车裂后
尸脚逃到蜀地
写了狮子一书
其中有句话
四方上下曰语
往古来今曰咒
李崇义神色略变
狮子在汉唐时广为流传
但百余年间渐渐流散
她也只是在游历中见过零散的一些篇章
这女子随手拈来
似乎颇为熟悉
难道她并不是欺世盗名
而真是扶摇子的徒弟
又听他说道
我们脚下的大地
只是无涯的宇宙中一粒微小的尘埃
由出现到湮灭
不过是时空中光影一闪
连宇宙都终有一天会寂灭
重归虚无
而这大地上人类的存在纯属偶然
就像夜晚凝结在草叶上的露珠
因缘际会出现
等到第二天朝阳升起
立刻消失于无形
天有兽
但不是人
短短数十年
可以想象
潇潇觉得自己说的太过虚无
停顿一下继续说道
地有急
倒是可以一探究竟
大地是个近似的球体
从一点出发
沿一个方向走
总有一天会回到原点
大起那天说的出海去美洲
不由得多看里重一两眼
大地表面漆层被水覆盖
乘船环绕一周
大概得数年时间
是的 对的
他一口气说下来
李崇义只觉得闻所未闻
玄妙不可信
但佛家有三界之说
古人也有
浑天如机子的论述
和他所说似有相通之处
道可道
非常道
他游历四方
对天地之道有心得也有疑惑
现在自知活不过明早
有这样一种机缘
也就抛开杂念
将心头疑惑说出来
潇潇来这个时代后
事事小心
说一句话先在脑中过三遍
实在郁闷坏了
话匣子一打开
倍觉畅快
也不管他们能不能听懂
有问必答
太深奥答不上来
就换个角度糊弄过去
颇有点挥斥方遒的架势
走出房门
潇潇在台阶上坐下
接凉如水
天就要亮了
天上寥寥几颗星
闪动着一点模糊的影子
天地一片静谧
萧萧低低叹息一声
也说不出是为了谁
只是满心寂寞苍茫
连疲惫的感觉都空荡荡落不到实处
过去未来
前世今生
都模糊在蔚蓝的天际
却又好像清晰无比
只要指尖一点
就会显现在虚空
朝闻道
夕死可已
李崇义这样说
他说的是道吗
当然不是
他学到的或系统或零散的知识
只不过是千百年来人类认识世界和自身的一些积累罢了
有深有浅
甚至有谬误
道可道
非常道
真理之路是一条反曲线吧
也许可以无限接近坐标轴
却永远不会相交
而他受过的基础教育
只不过让他离开原点一点点
我是谁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或者我是虚幻的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只是为了这一刻
在这晨曦里
思考这些也许根本没有答案的问题
很久以前读过一个小说
里面说时空有无数种可能
他们纵横交错
像一个迷宫
每一种可能都是真实的
也是虚幻的
那么这一刻
他可能坐在秋天的早晨的发呆
也可能看华山的日出
或者时光停留在那一瞬
他和方宇在张超古的石坪上
没有小庙
没有石像
只有山风吹散云雾
还有握在掌心的温度
方宇的名字穿过形而上学的困惑
刺痛他的心
萧潇一哆嗦
惊醒过来
也许他不能判断这世界和自身的真假
但方宇不在身边是千真万确的
那么找到他就像曾经做过很多次的梦
锲而不舍的寻找
即使只是徒劳
门一响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轻轻关上门
又静静走过来站定
潇潇说道
我说了那么多
很怕你们把我当成巫女
用火来烧呢
柴荣在他身边坐下
说道
汪洋自嗣
玄妙难解
科学等于庄子
潇潇扑哧笑一声
说道
世界的真相远远超出人的想象
神情一点点暗淡
可是知道真相对于现实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好处
何况只是一星半点的了解
柴荣手指东方
说道 你看
我并不知道太阳为什么从东边升起
又从西边落下
只知道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
有必须做的事情
必须迎接的挑战
每一天都不会虚度朝阳出生
柴荣身上笼罩着淡淡一层金光
一向沉敛的神色显得意气飞扬
萧萧的心也随之一振
想起他的赫赫武功和英年早逝
却又一阵茫然
低声自语道
声如闪电之要亮
死如彗星之讯乎
柴荣没有听清楚
瞑目望他
萧潇回过神来
说道
一刹那的光华
胜过万年的沉寂
是吗
柴荣没有回答
只微微一笑
幽静的眼底有万千风云涌动起伏
却是那样从容
求人得人又何愿
萧萧压下心头怅然
微笑道
我却只喜欢静静待在一个地方
沉寂也好
热闹也罢
我只是我
旁若无人的活着
只有雨是不同的
好像诸多梦境中唯一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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