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集。
其实从小先生第一次夜探父亲书房的时候,
陶机就知道他目的不纯,
但因为那句是他活该,
小姐胡须叫他动了恻隐之心。
父亲为叫好她这个烈女,
找了那么多圣贤大儒,
他们只指责他凶狠残暴,
从来不在意她为什么凶狠残暴。
或许在圣贤大儒眼里,
做人就该宽大为怀,
既往不咎,
可是凭什么小先生的一句活该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
头一回没有指责和教训,
而是理解。
这天底下,
好像终于有人肯设身处地的为他着想,
与他共情,
在12岁的时候遇见这么一个人,
何其有幸。
所以,
当那个人悄么声的潜入父亲书房,
迟迟不出来,
而比往常早过来半个时辰的父亲即将踏进书房时,
他坐在蔷薇院里毫不顾忌的放声大哭,
阿娘,
没得早,
她连她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哪来的想念,
想我阿娘,
想哭的。
这话多假呀,
可他偏就有将假话说得像真话一样的本事。
那一夜过后,
陶希桐父亲沐里尧旁敲侧击的探听过小先生的来历,
案子调查的名录上详细记载了每个入府之人的信息,
可对于小先生却只有短短的23个字,
周遇年十四又成名,
邵雪满由经河西偶兼聘闻陷阱揭榜。
如此简短的一句话,
同旁人密密麻麻长篇大论般的调查格格不入。
但这样水到渠成的过往,
似乎又叫人挑不出什么破绽,
而是听书听到倾国倾城貌,
惊为天下人,
他满不在意的想,
老夫子可真会夸大其词。
直到看见那个人,
他才赫然发现,
原来此有琼余有尽十具惊为天下人,
也不足以形容一份小心生的倾国倾城貌。
十几岁的少年,
玉质金像,
雅人深致,
明明端的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矜贵公子模样,
可那双风过湖波投石不皱的眸子,
偏又像是装着天下江山万民疾苦极深且沉。
陶记短暂的人生阅历中,
还从来不曾见过这样好看的儿郎,
但皮囊从来都是小先生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她真正的过人之处在内不在外。
学舍里的陈夫子一生颜悦,
重金买了把琴,
宝贝得不得了。
起初他以为夫子已是曲艺之颠,
后来见着小先生的琴,
听过她指尖划剌出的音律,
陶七才恍然觉得自己先头对曲艺之巅的认知是如此的浅薄。
小先生那双白皙纤长的食指,
仿佛原本就是为抚琴而生的,
一如那张名贵道天下再无其二的琴,
好似造来就是为他做衬的。
最叫陈夫子难以释怀的是金小姐新聘的小夫子如此高超的琴技,
并非苦心袭来的,
而是他行事无趣,
信手拨弄,
用来打发时间的。
就像那没有可以读书却满腹珠玑,
不曾临摹大家笔底,
春风仍胜。
一开始,
陶机觉着她是温润如玉、
高情仪态的雅士,
才学出众的人,
身手上总免不了要落几分下乘。
然而没多久,
他就被这个想法狠狠打了脸。
那是个晴空如洗、
万里无云的艳阳天,
马氏贩子供上来一匹品貌极佳、
脾性却极差的红鬃马,
父亲说,
谁能驯服,
便允谁一诺。
族中叔伯兄弟为此纷纷上阵,
可那马实在太烈示若一急得连近身都很难,
更别提驯服他。
兄从红松马背上掉下来后,
看向红宗马时,
恋恋不舍的眼神莫名戳中了淘气的心窝。
意识到阿师兄想要那匹马,
孤注一掷的念头在脑海里不受控制的浮动,
所有挑战的人全部都被灰溜溜的摔在地上。
父亲自高台站起,
朗声问,
可还有人想要一试?
被惬意短暂的困了那么一小会儿后,
淘气握紧双拳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12岁的小姑娘妄图驯服身强力壮的叔伯们都没能驯服的马,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计,
她的挺身而出在场上任何一个人看来都更像是个笑话。
可就算不自量力,
陶气也想试一试,
输了大不了死在马蹄下,
万一,
中的万一,
要是在马背上坐稳了,
就能向父亲讨要这匹红鬃马,
转而送给喜欢他的阿兄了。
划着丝丝侥幸,
他握住缰绳,
然而就在他伸出手去的那一刻,
骏马扬蹄嘶鸣的朝他踩了过来。
定光火石间,
陶七闪身绕着旁侧,
抓着马鞍就往上跨,
可他身量不够,
马儿反应又激烈,
慌乱之下不仅没能跨上马背,
脚腕子还滑进了马凳里,
整个人悬在半空中,
下不来也上不去。
偏偏这个时候,
红鬃马受惊后撒腿风跑了出去,
悬在半空中的他死命抓着马鞍,
但烈马疾翅带起的颠簸感令那身体不断下滑,
只见那力道耗尽,
只要一松,
他的上半身就会立马跌落在地上,
腿腕子从脚蹬里拿不出来,
到时候他就会被红鬃马活活拖死。
羊脚辫倒垂在地面,
擦着石子急速掠过的声音响在耳畔,
陶气终于害怕了,
他闭上眼,
紧紧咬着牙齿,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
煞。
白一片行至陌路,
临近生命尽头的时候,
他心里想的竟是不能将阿熊喜欢的马儿拱手奉上,
就这么死了有些许不值。
当他这个人受一分的恶意,
便要还回去十分,
可若能得旁人一分的好,
也自当愧意千百倍的善念,
怕兄待的实心实意,
所以他愿为阿兄竭尽全力,
哪怕最后的代价是这条命到底。
天可怜,
剑没要他死成,
一条修长的臂膀在他腰界穿过,
拖着即将坠落的她坐上了马鞍,
察觉到异仰桃进睁眼一回头,
就瞧见了他的小先生。
小先生双腿***马腹,
压着他的后背,
探向身前那只抚琴的轻松素手,
只那么一捞,
时空的缰绳就被他握在了掌心。
14岁的少年郎最意气风发的年纪,
可他偏是一口湖波古井,
即便。
身处这般凶险境地,
也永远气定神闲,
永远从容不迫。
那日红绡雨霁,
天朗气清,
小先生勒马平蹄,
一身白衣,
度上旖旎日光,
耀眼的叫人挪不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