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00:00
外链地址
https://www.eemp3.com/audiofile/a8d6fc69e67170f0a64ca2d0556c5bec.mp3
点击复制
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星期日的早晨
我揭去一张隔夜的日历
向着新的那一张看了又看的说
啊 十月十日
原来今天是双十节
这里却一点没有记载
我的一位前辈恩先生正走到我的公寓里来谈天
一听到这话便很不高兴的对我说
他们 对
他们不记得你怎样他你记得又怎样呢
这位恩先生本来脾气有点乖张
时常生些无所谓的气
说些不通世故的话
当这时候我大抵认他自言自语不赞一词
他独自发完议论也就算了
他说我最佩服北京双世界的情景
早晨警察到门
吩咐道 挂旗 是
挂旗
大家各自懒洋洋的夺出一个国民来
撅起一块斑驳陆离的洋布
这样一直到夜
收了旗关了门
几家偶然忘却的便挂到第二天的上午
他们忘却了纪念
纪念也忘却了他们
我也是一个忘却了纪念的一个人
唐史纪念起来
那第一个双十节前后的事儿便都上我的心头
使我坐立不稳了
多少故人的脸都浮在我眼前
几个少年辛苦奔走了十多年
暗地里一颗弹丸要了他们的性命
几个少年一击不中
在监牢里深受一个多月的苦行
几个少年怀揣着远志忽然踪影全无
连尸首也不知去哪儿了
他们都在社会的冷笑恶骂
迫害清线里过了一生
现在他们的坟墓也早已忘却里渐渐平塌下去了
我不堪纪念这件事儿
我们还是记一点得意的事儿来谈谈吧
恩忽然献出笑容
伸手在自己头上一摸
高声说道
我最得意的是
那从第一个双世界以后
我在路上走不再被人笑骂了
好的好的
老兄你可知道头发是我们中国人的宝贝和冤家
自古来多少人在这上头吃些无所谓价值的苦啊
我们的恒古的古人对于头发似乎也还看清
根据刑法来看
最要紧的自然是脑袋
所以大笔是上刑
次要的便是***了
所以弓刑和幽鄙也是一件吓人的法
至于哦
那是微乎其微了
然而推想起来
正是不知道曾有多少人因为光着头皮便被社会践踏了一身士
对对对
我们讲革命的时候
大抵谈什么扬州十日
嘉定图城
其实也不过是一种手段
老实说
那是中国人的反抗
何尝因为亡国只是因为脱辫子还明杀尽了
以老都寿终了
辫子早留定了
弘扬又闹起来了
我的祖母曾经对我说
那是做百姓才难嘞
全留头发的被官兵杀
还是辫子的便被长毛杀
我不知道多少中国人因为这不痛不痒的头发而吃苦受难灭亡恩双眼望着屋梁
似乎想些事儿
俨然说道
谁知道头发的苦轮到我了
我出去留学
便剪掉了辫子
这并没有别的奥妙
只为他太不便当罢了
不料有几位辫子盘在头顶上的同学便很厌恶我
监督也大怒
说要停了我的官费送回中国去
不几天
这位监督却自己被人剪了辫子逃走了
去捡的人里面一个便是做革命军的邹容
这人也因为不再留学回到上海来
后来死在西牢里
你也早已忘却了吧
过了几年
我的家境大不如从前了
非某点事儿便要受饿
也只得回到中国来
我一到上海便买定一条假辫子
那时是二元的市驾
带着回家
我的母亲倒也不说什么
然而旁人一见面便都首先研究这辫子
待知道是假的
便就冷笑一声
将我拟为杀头的罪名
有一位本家还预备去告官
但后来因为恐怕革命党的造反或者要成功
这才终止了
我想假的不如真的直接爽快
我索性废了假辫子
穿着西装在街上走
一路走去一路便是笑骂的声音
有的还跟在后面骂这冒失鬼
假洋鬼子
我于是不穿洋父了
改了大衫
他们便骂的更厉害
在这日暮穷途的时候
我的手里才添出一只手仗来
拼命的打了几回
他们渐渐的不骂了
只是走到没有打过的地方还是骂
这件事使我很悲哀
至今还时时记得嘞
我在留学的时候
曾经在日报上登载一个游历南洋和中国本土博博士的故事
这位博士是不懂中国和马来语的人
问他
你不懂话怎么走路呢
他拿起手账来说
这便是他们的话
他们都懂
我因此气愤了好几天
谁知道我竟不知不觉自己也做了
而且那些人都懂了
宣统初年
我在本地的中学做监学
同事是避之唯恐不言
官僚是王之唯恐不言
我终日坐在冰窖里
如站在刑场旁边
其实并非别的
只是因为缺少了一条辫子
有一日
几个学生忽然走到我的房里来说
先生
我们要剪辫子
我说不行
有辫子好呢
没有辫子好呢
没有辫子好
你怎么能说不行呢
犯不上
你们还是不剪上算等一等罢了
他们不说什么
撅着嘴走出房去
然而终于是剪掉了
哼 不得了
不得了
人言未语了
我却只装作不知道
一任他们光着头皮和许多辫子一起上堂讲课
然而这剪辫子病传染了
第三天
师范学堂的学生们也忽然剪下了六条辫子
晚上便开除了这六名学生
这六个人留校不能回家不得
一直挨到第一个双师节之后又多一个月
才消去了犯罪的火烙印对不对
我呢 也一样
只是元年冬天到北京还被人骂过几次
后来骂我的人也被警察剪去了辫子
我就不再被人辱骂了
但我没有回到乡间去
中写的非常得意模样
忽而又沉下脸来
现在你们这些理想家又在那里嚷什么女子剪发了
又要造出许多什么毫无所得的痛苦的人
现在不是已经有剪掉头发的女人因此考不进学校去
或者被学校除了名吗
改革嘛
武器在那里
攻独嘛
工厂在那里
仍然留起
留给人家做媳妇儿去
忘却了这一切还是幸福
倘是一季的一些平等自由的话
便要痛苦一身士
我若见了阿尔夫巴夫的话告诉你们
你们将黄金时代的出现约约给了这些人的子孙们
但有什么给自己的人呢
啊
造物的皮鞭没有到中国的脊梁上时
中国便永远是这一样的中国
绝不肯改变自己一枝毫毛
你们嘴里尽无毒牙
何以要在额上贴起覆蛇两个大字
引乞丐来打杀
恩
愈说愈离奇了
但一见到我很不愿意听的神情
便立刻闭了口
站起来取帽子
我说 回去嘛
他答道 是的
天要下雨了
我默默的送到他门口
他戴上帽子说
再见
请你恕我打扰
好在明天不是双世节
我们就可以忘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