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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集
国丈略微有些尴尬
手抚着儒雅的长髯
含笑不语
皇后冷冷一笑
哼
她家女儿实在太过愚蠢
我不能留着她了
她将方宛晴的话原样复述
随即道
我倒也要请教父亲大人
这种话流传出去
立刻便是滔天大祸
倒是家里什么人在嚼舌根
国丈的面色很是难看
心中暗骂孽障居然在老父面前摆架子
口中却道
呃
为父知道你的苦衷了
可是这事既然开了口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皇后的脸上浮现出一道笑容
你是想把族中事务重新整理一下
她心领神会
道
父亲且放手去做
朝中有我
京城还有大哥在打理
些许几个人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两人又商量了一番
国丈正要告退
却见皇后肃容道
家中仍有人嘴不严实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当年的知情人索性都除了的好
国丈面露难色
有好些也是族中老人
对我也算忠心耿耿
皇后报以冷笑
父亲老了
手也软了
这还是你教我的呢
人心隔肚皮
只有死人才不会泄密
对了
还有一句叫做当断不断
反受其乱
国丈看着这面露杀气
侃侃而谈的女儿
只觉得陌生又荒谬
却只是懦诺的应答着
直到离开昭阳宫才舒了一口气
他心中暗骂
望着这眼前熟悉而陌生的宫殿
忽然想起女儿真正的身世
只觉得心中的那根刺越发一点点的颤痛
皇后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
暗骂一声老滑头
却也不以为甚
随即便托着香腮
皱着眉头沉思了半晌
她想起那件被方宛晴提起的隐晦往事
就觉得心惊肉跳
多少年了
知情者越来越少
再没有什么人可以撼动她的地位
可一旦这件事情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无论她有如何的滔天权势
也将冰消融解
纵火一案不过是个引子
方宛晴也只是补风捉影的知道些
可有一个人
却是从头到尾都参与了这一切
如果有一日她也倒戈背叛
那将是如何的局面
皇后想到这里
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琳儿正好奉茶上前
见状连忙给她加衣
皇后摇头不语
状似不经意的问道
你跟王美人关系怎么样
琳儿不知她为什么突兀的问这个
想了一想道
呃
她是奴婢的前辈
之前在老宅中便是奴婢的管事
她见皇后面色沉沉
不像高兴的模样
连忙把话咽了下去
不过奴婢和她也无大的交情
只是都是娘娘身边伺候的人
彼此难免多有来往
皇后望定了她
直到她心中发毛
才低低的哦了一声
吩咐她自去做事
不提了了
这些大事
皇后怎么会有心思见自己这类小人物
她心神一分
手中的眉笔便一斜
连忙对镜擦净
匆匆更衣而去
你来了
皇后的面色有些憔悴
见到王美人仿佛很是愉悦
连忙伸手挽住
拉到身边齐坐
王美人慌忙跪地请安
礼数周全
皇后含笑看了
道
何必如此
你我从小一起长大
弄这些虚套做什么
娘娘是我的主子
怎样礼敬都是应当的
奴婢只恨自己无能不能替您分忧
王美人言辞恳切
说起那魅惑万岁的前朝妖孽
她比皇后还要咬牙切齿
皇后看着这位先前的忠心奴婢
不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两人说话间
热滚喷香的血燕窝便端了上来
皇后端起一盏
用银匙略微搅动
轻抿了一口
赞道
嗯
小厨房的新御厨手艺不错
你一向吃那黑心的温火膳
如今趁热吃了吧
王美人见她如此
也拿起另一盏放到唇边
只觉香滑无比
皇后含笑看着她
吃
要是进得好
我这里还有过会子
让他们给你送去
黄美人感动的眼泪要流下来
一边吃一边用袖子擦了
连忙婉辞道
娘娘日理万机
正是用着的
给我这种庸碌之人
岂不是折寿
她再三推辞
皇后还是让人用匣子装了送去
两人叙话没多久
王美人便告辞而出
皇后见她身形匆匆
也没有再留她
王美人回到自己的侧殿
侍女见她面色有异
慌忙迎上来
只见王美人脚步踉跄
到了房中便哇的一声吐尽了腹中之物
她面色淡如金纸
此时才略略恢复过来
侍女正要尖叫
王美人挥手
气若游丝道
这是慢性毒药
如果不吐尽
大约今夜三更就要魂归冥府
侍女颤声道
是
是谁敢害您
是皇后
她停了一停
又道
皇后因为我不知道
她先前待字闺中时
就曾经用这毒药害人
还骗我说是苏州茉莉粉
王美人露出了一丝苦笑
如今贤妃她们已经失势
万岁新宠也被她揭穿了身份
连宛晴小姐也死得不明不白
皇后已经不需要人为她牵制后宫了
所以我没用了
她喘息着
又道
只是我始终不能明白
她为什么下手这么急
难道又出了什么事儿
侍女正在一旁惊疑不定
王美人唤过她
叮嘱道
今晚三更
你先放声大叫
随即出去找值夜的医官
就说我腹痛如绞
可是您
我二更时就会去乾清宫
把所有的一切向万岁禀明
王美人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决绝狰狞
想过河拆桥
你想的倒是便宜
她又吩咐道
他们来发现没人
你就说我方才还在
榻上一下就没了踪影
若是我事败
你最多吃点苦头
不会送命
侍女哽咽着点头
王美人自去安排
不提装束的人悄悄的来到了中庭
王美人全身披在斗篷里
见中庭守卫仍是森严
不由心中暗暗发愁
她正在踌躇是否要高声尖叫
引来皇帝的过问
却见灯火通明的寝殿中忽然响起一声男子的闷哼
随即便是一声女子的怒喝
纱窗上但见一阵人影撕扯后
便是人体落地的沉重钝生
好有刺客侍卫们一阵高喊
大部分破门而入
急着救驾
这一阵高喊也引来了外围的卫士
高阁之上灯火齐明
却是把院中藏在铜缸后的王美人照了个无所遁形
院里还有一个刺客
阁楼上的守卫一声大喊
顿时又有无数人涌来
把王美人捆了个五花大绑
这时只听殿中皇帝低喝道
都涌在这里做什么
快叫太医啊
王美人被压在地上
只见从殿中抬出了一具不知生死的躯体
定睛一看
竟是被幽禁的云贤妃
这一夜
皇帝念及数年夫妻
把云贤妃召来
想问一问有关云时的事
因着情殇
他几乎瘦脱了形
眼睛深深凹进
却始终不肯休息
直到八百里加急送来蜀地周边军队集结有异的紧急军情
这才将他从浑浑噩中惊醒
你是她的姐姐
你敢说他这次的谋划不轨
你一点也不知情
皇帝沉声逼问道
云贤妃眼光呆滞畏缩
好似不胜惊慌
声如蚊恶的说了一句什么
皇帝没听清
不由走近到她跟前儿
你在说什么
下一瞬
他只觉得浑身汗毛齐齐竖起
电光火石间
他偏身一转
却只觉得一阵剧痛
竟是一支金簪尖头好似小匕
狠狠的插入了他的肩膀
再差寸许就要直中胸膛
云贤妃整个人都好似在火焰中燃烧
她咬着牙踉跄着扑上前来
好似还要补上一刺
皇帝忍痛翻身一踢
却是被她灵巧闪开
他这才想起贤妃出身将门世家
在家时也曾学些功夫道
两人一阵撕扯后
贤妃终于力竭
她转过簪头对准自己的喉咙
决然喝道
你这个中山之狼
视我父女有眼无珠
才会选你为婿
杀父血仇既然不能报
我先下地狱去等你
随即她狠狠刺下
顿时一蓬血雾染上了玉案
在灯下显得触目惊心
皇帝只觉得荒谬至极
云家家主的死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未及多想
便让人唤来御医
行到中庭时
有侍卫把五花大绑的王美人抬上来请示
皇帝瞥了一眼
依稀记得这是自己妃妾之一
听他哭喊着有冤情要禀
而怀中贤妃的血已经染红了衣襟
于是不由分说道
有什么冤情
等朕回来再说
皇上
我不能啊
三更他们就要去我宫里收尸了
那时候就晚了
他们会杀人灭口的呀
皇上
皇上
皇上
王美人见皇帝渐渐走远
竭力哭喊着
希望他能回来听自己一句
然而那昂藏身影却越走越远
终于穿过前殿大门消失不见
王美人颓然坐倒在地
御医被匆匆唤来
却慢了些时辰
皇帝怒道
怎么这么慢
当值御医一边施针急救
一边辩解道
哦哦
而今晚王美人那里有人来唤小臣
说是主子腹痛如绞
小臣连忙赶去
可满宫里却没那位主子的踪影
等小臣再赶到这里
已是慢了一刻
王美人
皇帝依稀想起
那就是方才在自己中庭哭喊着有冤情的嫔妃
他皱起眉头道
不管怎么说
先把贤妃救过来再说
御医探过脉搏后
脸色却极为苍白
万岁
贤妃娘娘的伤正中心口
又流血太过
恐怕
皇帝一愕之下
不幸的直冲到榻前
伸手一探
果然已经没了气息
这是为什么
他又是愤怒又是不解
自己不过是逼问了一番
却惹来贤妃疯狂的攻击
听她的话音
好似还认为自己杀了她的父亲
真是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
一掌捶到床边
低声喝道
一个个把朕当成了节咒一样的恶神
一个个都要取我的命
真瞧
你不出竟然有这般的胆色
皇后瞧着五花大绑的王美人
啧啧冷声道
哼
好一招金蝉脱壳
好一个调虎离山
连本宫都险些被你骗过
她手上尖利的金指套划过王美人的唇角
顿时便有鲜血浸出
这张嘴
还真是不能小看呢
你居然想到万岁那里去
诉怨
你可知本宫才是这后宫之主
王美人吐出口中的鲜血
索性豁出去了
她夷然不惧的冷笑回道
臣妾人微命贱
被主子打死也是一句话的事儿
我要跟万岁诉谈
可是别人的冤情
皇后的面色顿时一白
下一刻
她居然微笑起来
跟了我这么多年
真有长进啊
彼此彼此
若不是娘娘您太过心狠手辣
臣妾也不会铤而走险
这都是您逼我的
皇后再也忍耐不住
一把扯起她的头发
怒道
你以为你是什么尊贵人物
你本来就是我花了一吊钱跟人牙子买的
好吃好穿的供着
还把你提拔成我的心腹
就算要你的命
你也该双手奉上才对
王美人痛得脸色发白
却仍是讥讽道
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尊贵人物
你不过是个私生女
你娘是个淫贱材料
你也一样
你李代桃僵装成别人才把万岁骗到手
他根本瞧不上你
你们夫妻之间才会越发不和
皇后被她这一连串话气得眼中几乎喷火
她平缓了气息
仿佛嫌脏似的放下了手
好利的舌头
不知割下来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她宛然一笑
扬声唤来
侍卫只见一阵刀光之后
一截红肉掉了出来
王美人发出了一声含糊的惨叫
几乎疼晕过去
这样就要晕了
你还没尝过皮肤被一块一块割去的滋味
皇后的声音越发清漠渺远
她悠悠的道
痛得几乎无法形容
却极度清醒
眼睁睁看着人一刀刀割下
这个滋味锦渊那个**曾经尝过
他居然熬到最后才气绝
我看你可是没这个意毅力
她吩咐侍卫退下
随即微笑着逼近
手中却多了一把银亮的小刀
王美人拼命躲闪着
却因被捆缚着
终于被皇后猫戏鼠一般的扯住了领子
该从哪里下刀呢
皇后喃喃道
眼中的光芒显得她近乎疯狂
方才王美人的话唤醒了她心中蛰伏已久的血腥狞兽
那是谁也不能触及的痛楚
正在此时
殿外遥遥的传来了一声万岁驾到
皇后心中一沉
正要收手
却一眼瞥见王美人眼中的得意和如释重负
她怒从心头起
**
你以为皇上就能保得住你
她不再迟疑
手中小刀用力
只听嗤的一声便直入了胸膛
真是好刀
皇后还未及起身
便听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日光顿时照亮了这满地的黑暗和血腥
皇帝大步流星的走进来
昏暗的殿中被日光映入
他一眼便见到了皇后和她脚下的王美人
你把人从我宫中提走做什么
他沉声问道
皇后在背后将小刀收到袖里
清婉一笑道
王美人违反宫规
本就该由臣妾来责罚
万岁日理万机
就不劳您操心了
方才听人说了
云妹妹出事了
如今却是怎样
她已经死了
皇帝淡淡的道
上前查看王美人却意外的溅到地上的一截舌头
再看时
只见满地都是鲜血
皇帝浑身一震
有些不敢置信的抬头
这是你做的
事到如今
皇后也只能硬撑
她看着皇帝厌恶震惊的神情
静静的点头默认
简直是
皇帝将蛇蝎毒妇四个字吞到嘴边
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万岁不要忘了
臣妾可是有这个权利的
皇后的话听着很是理直气壮
皇帝怒视她片刻
正要再开口
却觉得棉靴被人用力的抱住
低头一看
竟是王美人
王美人还没气绝
强撑着一口气
她抱住皇帝的靴底呜呜作声
却是说不出话来
最后她蘸了满地的鲜血
挣扎着在地上写了李代二字
就再也支撑不住
气绝身亡了
皇后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了
这时终于如释重负
只觉得一阵晕眩
连忙稳住
她勉强笑道
哎
这写的是什么呀
倒像是个人名
皇帝低着头
静静的凝视着脚下的血污
以及那几乎难以辨认的两个字
良久
他才抬起头望了皇后一眼
也不听她解释
转身径直去了
昏暗的牢狱中只有一灯如豆
也是即将燃尽了的灯芯
地上倒是出乎意料还算干净
想来大约是极少人有资格住在这宫中诏狱的缘故
宝锦静静地坐在角落
看着栅栏的寒光和锈迹
只觉得心头一阵茫然
一切都结束了
她闭上眼问自己
却什么也回答不出来
在殿上时
她威仪凛然的指责了皇帝
丝毫没有坠了元氏的令名
可是这漫长而近乎无垠的等待中
她却只剩下茫然
是怎么样的惊涛骇浪
才将自己的人生由平静安详一下子就席卷到这天下狂澜之中
她几乎想笑
列祖列宗
恐怕谁也想不到
自己这个平庸的帝姬会有一日将担起元氏中兴的担子
大约那时候
列祖列宗就该猜到自己的失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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