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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集
你伤在右腿
行走间虽与常人无异
但右脚落地时的力道却不及左脚
因为差异细微
即便站在你身后观你走路也难以分辨
但是经年累月
你的鞋子上却留下了痕迹
两只脚的鞋底磨损程度是不同的
苏老夫人听明白了
一张脸顿时变得惨白惨白
我只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父兄身在军营
我亦远在重阳谷
府中人手早在那场大火之后便被更替了大半
谁也没有察觉
不对
为什么你要勾结陆立展谋害父亲和哥哥
你们原是旧邻
早有交情
你年少时摔断腿乃是因为救人
救的便是邻家小童
如今想来
那孩子应该就是陆立展了
多年后他在京城见到我母亲
又知道她在寻找失踪的孪生妹妹
于是便想到了你
当年前来报信的行商
只怕也是陆立展安排的人吧
苏玉身板挺得笔直
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冷意
苏老夫人听得心惊肉跳
知道他聪明
却不知他竟聪明至此
她趔怯着往后退了一步
门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小佛堂里的光明似乎也跟着黯淡了
苏玉从地上站起来
笑意虚浮的望着她
以陆立展的性子
没有亲自确定之前的事
他不会出手
行商出现之前
他必然去见你仔细询问过
那么早在我娘前去寒水镇寻你之前
你便知道她会出现
所以从头至尾
你都在撒谎
撒谎
苏老夫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猛地尖叫出声
真正撒谎的人
是你那令人作呕的娘
她拂袖一挥
大力的将案上香炉扫落于地
哐当一声巨响
外头的人也被惊动
青蓝隔着门
声音带着两分踟蹰
试探性的唤了一句
老夫人
苏老夫人大口喘息着
没有应声
苏玉的声音则冷得像冰
滚
门外一静
很快就有脚步声匆匆远去
你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其实你根本半点儿都不懂
你不过就是个愚蠢的竖子
同你娘一模一样的蠢
她眯起眼睛
眼角细纹重叠
将岁月和往事一点点碾碎
若我说你突然发狂弑母
你觉得世人是信你还是我
一个是自幼性情古怪的人
一个是年轻时同丈夫收留士兵遗孤视若己出
年老后吃斋茹素与世无争一心向佛的柔弱妇人
世人会更愿意相信谁的话
苏玉默然无声的望着地上的香灰
良久才很轻的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他一直在想
若生记忆中的那个他
究竟是死在了谁的手上
是太子少沔
还是陆立展
又或者是他如今还未曾遇到的人
但不论他怎么想
都觉得自己不至于蠢到中他们的招
可弑母
真是有意思
苏雨抬起头
看向了那个他叫了许多年母亲的人
您晚了一步
来见你之前
我已派人快马送信与兄长
原本事情未了
他无意间联络四哥
四哥脾气大性子急
一旦在知道真相后发了疯
他根本制不住管得了四哥的
三哥又远在边疆
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但若生让他一定要提前知会四哥
如今看来
倒是他当局者迷
未能看透
差点出了纰漏
若他现在出事
莫管什么由头
只要四哥收到了信
就一定不会轻易相信
线索已在
若生也在
这事儿已经不是一句发狂弑母便能搪塞过去的了
陆立展未死
苏老夫人面色惊变
忽然间明白了过来
口中话语破碎
你
是你
是你给我下了套
你若心中无鬼
又何惧夜半扣门声
我只问一句
当年父兄的死
是陆立展的主意
还是你的
是陆立展
是陆立展
是的
苏老夫人浑身颤抖
步履迟重的连连后退
直至退无可退
一下将后腰抵在了长桌上
仿佛这样才能站稳
我是被逼无奈的
受胁于他
受胁
是啊
小五
我从来都不是故意的
我虽一直怨恨你娘
但她毕竟是我嫡亲的长姐
我怎会对她动什么杀心
当年是她自己说要与我互换身份
非我迫她呀
她意外身故
我顶了她的身份不假
可我这些年来待你们兄弟不好吗
我对你们视如己出
可曾有过一分不对
只是我识人不清
叫陆立展胁迫
不得不偷取你父亲军情与他
但我从头至尾无一分害人之心
你父亲死后
我终日后悔
吃斋茹素
日夜诵经
没有一刻原谅过我自己
我天天盼着陆立展能够伏法
但他手眼通天
即便现在身陷囹圄
又有谁敢说他就一定不会逃脱
我想要买凶杀他
是为了万无一失
为你父亲和哥哥们报仇啊
她泪如雨下
言辞恳切
每一件事情都圆得起来
每一件事情似乎都不是她的本意
若非苏玉早已经洞察了她和陆立展的关系
这会儿恐怕也要信了
最严密的谎言
是真假掺杂
最无耻的凶手
是杀人后沾沾自喜
苏玉看着她
只觉万念俱灰
陆立展怎会胁迫你
你
少时为救他摔断了腿
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固然奸猾
但也念旧情
若不然他当年不会借行商之口透露你的下落
而会亲自前来
借由此事
同父亲结交
母亲做主要同你互换身份更是无稽之谈
她不要丈夫孩子
一意孤行要同你互换身份
图什么
且你二人虽是双生姐妹
但自幼生长习性不同
纵然样貌相差无几
但旁的呢
说话走路
穿衣打扮
乃至一个笑容
都不可能一模一样
若要互换
必定是经年累月的谋算
她为什么要这般做
她没有动机
你却有
苏老夫人嘴唇哆嗦
脸色已是阵青阵白
至于父亲
恐怕是你心虚所致
疑神疑鬼
为保周全才动了杀心
但若死在家中
难免要查到你身上
死于战场甚至半途
则绝不会牵扯到你半分
而陆立展
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白得情报
为何不要
这个忙帮了你
亦是帮了他自己
削弱定国公府的势力
对他们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苏玉一贯寡言
但开口必是字字见血
苏老夫人鲜少听他这般长篇阔论
此刻一句句听下来
只觉得肝胆俱裂
她罩门被破
无所遁形
苏玉豁然起身
她浑身一震
四哥最迟明晚将至
还望姨母静候
苏老夫人闻言六神无主
愕然唤他
小五
急急的伸长手臂来抓他的袖子
啊
小五啊小五
你听我说
我是冤枉的
我是无辜的
她口口声声叫着
屈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却悄悄的摸上了烛台
鹤顶蟠枝
触手冰凉
苏老夫人声泪俱下
不论如何
你可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
苏玉挥开她的手
转身而去
烛台高高扬起
哐当一声
苏老夫人愕然低下头往下看
烛台摔落在地
滚了两滚
静止不动
苏玉目光冷冷的看着她
一言未发
苏老夫人只觉双腿一甩
面如死灰的瘫坐而下
不过瞬间
她已经如耄耋老妪
这是心知大势已去的崩溃
眼角眉梢皆刻满绝望
等到人齐
便是发落她的时候
苏老夫人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已经是回天乏术
她眼睁睁的看着苏玉走出小佛堂
连门都不曾带上
他已经毫不在乎会不会有人瞧见她狼狈的样子
他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料及她无法逃脱
门外空空荡荡
只有夜色寂静无声的回望着她
但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她已经败露
已经落网
再无遮掩过去的机会
可是
她明明已经瞒过了这么多年
真是不甘心呐
苏老夫人轻轻抚摸着自己腕上伤疤
想起那底下原来是怎样的光滑平整
她们姐妹俩一母双生
几乎一般无二
连身量声音都像得很
可姐姐的腕上有块胎记
她却没有
她们小时候
乳娘便依靠这块胎记来区分她们
但时隔多年
再次相逢时
她和姐姐的区别已远不止这一块胎记
明明她们的眉眼五官还是生的那般像
可她们看起来却是那般的不同
姐姐优雅美丽
她却粗鄙不堪
姐姐是贵妇
她是村妇
她甚至不知饭后上的茶水是该用来漱口而非饮用
她看起来那样愚笨
她羡慕坏了姐姐的高贵
还有那些财帛富贵
身份名声
丈夫
那样英俊那样好的男人
她嫉妒极了
她们小时候明明一模一样
为何长大了却变得这般截然不同
似云似泥
一个高高在上
一个低入深渊
她在肮脏的泥淖里打着转
她嫡亲的姐姐却端坐在云端之上赏花赏雪
都是因为那场灯会
都是因为那盏兔子花灯
一样的衣裳首饰
一样的香粉脂膏
已经无法弥补她失去的人生了
她再不可能和姐姐一样
那个骗子
那个令人作呕的骗子
她们幼时同游灯会
她从自己手中拿走兔子灯时是如何说的
你的是我的
我的你的是就是你的
我的也就是你的
姐妹俩
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共享的
但为什么到了那一天
姐姐却不肯了
胭脂水粉衣饰财物
算得了什么
她以为只要给自己这些破烂就够了吗
那个虚伪的骗子
花灯可以分享
为什么别的就不可以
你的人生
你的男人
你的孩子
我都要
你不给
我便抢
她忍耐着
装作可怜兮兮的样子
一点点模仿长姐的习惯
说话的语气神态
走路的样子幅度
喜欢的东西
厌恶的东西
不断和长姐秉烛夜谈
一踏童年记忆
喜好
只要她想
她就一定能挖出来
日复一日
久而久之
她终于学得惟妙惟肖
当那一天
姐姐的贴身婢女错认了她们的时候
她便知道时候已到
她装了那么久的郁郁不乐
也该到自尽的时候了
她诱长姐入局
以蒙汗药迷晕她
再以烛火为剑杀了她
却让所有人都以为死的是自己
恰巧姐夫人在军营
等到回来
少说也得数月之后
待到那时
纵然最亲近的人有所怀疑
她也能够用妹妹骤然离世为借口敷衍过去
苦寻多年的妹妹突然死了
谁能不难受
性情有些微变化也再寻常不过
她殚精竭虑算计到角角落落
也真的成功瞒过了天下人
丈夫和年岁大的孩子经年累月在军营生活
小儿子苏玉早早被送去了重阳谷
逢年过节才会见面
剩下的那些丫鬟婆子被她逐日替换
很快便都成了新人
她自以为瞒天过海永无后患
直到多年后
她一个不慎
吩咐厨房做了一道寒水镇才有的吃食
她慌张极了
这等错误怎么能犯
是她松懈了
还是她骨子里仍然是那个狼狈不堪的粗鄙村妇
那日丈夫正好在家
瞧见后颇有惊讶的问了一句
她虽然当场遮掩了过去
但事后还是越想越惶惶
如果对方起疑了怎么办
如果他发现了不对怎么办
自己只能先下手为强
他并不是有意义的
是无奈
是不得已
是没有办法
苏老夫人瘫坐在冰冷的地上
面上忽然露出了十分痛苦的神情
随苏家父子的死讯一道送回来的
还有一封信
信后附了一份菜谱
皆是寒水镇当地才有的东西
他并没有起疑
并没有
他见着那道菜
只是以为自己想念故去的妹妹了
可是
一切都太晚了
苏老夫人垂下手
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身来
掌心按到了一粒散落的佛珠
硌得人心里都疼
她脚步虚浮的往门边走
闭门合窗
反锁
然后拔下香烛
点燃帷幔
神龛
佛像
还有自己
他跪在蒲团上
阖眼微笑
依稀间
仿佛又回到了他放火烧死姐姐的那一天
漫天榴火红
让人欢喜
又让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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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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