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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诗集
逝水西流去
今年复东归
等沈溪回了魂儿
人已经在南下的路途中了
在南京长江的游轮上
船舱内有许多从北京赶往四川的军官亲卷
都是北洋军的人
大家言谈中全都是战士
蔡鄂将军仿佛是战神一样的存在
竟以一己之力带领不足北洋军十分之一的兵力抵挡住了进攻
涉及战事
沈溪难免听得仔细
可到后头
这些军官亲眷一片低泣
是有人说自己家人阵亡的事了
余下的女眷被牵动多日忧心
也陪着哭
沈溪头枕着窗框
因昨夜未睡好
合眼后天旋地转
在哭声里陷入深眠
梦里烽火连天
全是同胞的心洋
嘤嘤嘤泱洋
惊雷炸在耳旁
他被强拽出梦境
茫然四顾
是陌路陌生人
刚刚哭过的女人们
此刻都整顿衣裳
起脸容
在闭目养神
等待着下船
有个在给孩子喂夹心面包
无人唤沈溪
除了江面上的鸣笛
再无其他了
炸醒过来
沈溪目光有礼
心也像在江面上的灯火
伏荡不稳
他摸到大衣口袋里的信
折成两折
好好的放在那儿
从北京离开
屡次想拆
可都没有做到
沈溪把信封拿出
干净的外封
不留一字
他会写什么呢
信没有封口
打开就可以了
打开第一封是陌生的自己
是谭庆相写给自己昔日同学的信
请同学帮忙推荐沈溪到沪上医院就职
另一封信还是谭庆相的自迹
全英文的
是他写给自己昔日大学教授的信
请教授引荐沈溪去英国读书
除此之外
没有第三封信了
付同文是在安排沈溪的前程
又不能用付同文自己的人脉
怕给沈溪带去麻烦
都是在借助谈庆相的手
在人际时
大家看到沈溪是女孩子都会惊讶
这个社会能找到工作的女人凤毛麟角
连留洋归来的富家女儿也是嫁人享乐为重
傅通文深知沈溪前路艰难
也深知沈溪的抱负和心思
沈溪勉力克制着呼吸
手指僵硬着把信点好
将信封翻过来塞回去
突然看到了封口内的蝇头小字样
洋清盈同文
墨齿难免愿倾
鹏飞万里
一枕糊涂热泪一涌而上
所有的坚强都在这一刻被敲得粉碎
溃散千里
付同文全都记得
昔日沈溪在纽约说过的话
他全都记得
付同文给沈溪的那笔钱
足够沈溪用到暮年苍老
可付同文准备了这一封信
就是因为记得他回国的初衷
这也是他初次对沈溪自称同文
忍了一日夜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沈溪右手捂着嘴
拼了命的去看窗外的江面
水面上摇摇晃晃
飘飘荡荡的是月影
是灯影
还有一艘艘渡江游轮的倒影
三哥
三哥
同文
同文
童文到
沈溪在上海的一家大饭店订了房间
也订了去英国的船票
全世界都在打仗
传期待定
沈溪在饭店等待着
看川流不息的人
尤其是女孩子跟女人
这里有才新婚不久
丈夫就赴美经商
孤单到此用餐的少妇
有大谈民主自由的新派女学生
有私奔被抓回去送去乡下
又偷逃回上海来
混迹在大饭店里和人闲谈恋爱过夜谋生的女人
每天早晨
沈溪都在等传走的消息
又怕真来了消息就再无退路了
三月的某个早晨
突然有穿着西装的年轻人步入早餐大堂
手中拿着厚厚一摞报纸
袁世凯退位了
袁世凯退位了
远近哗然
每一桌都在抢夺着报纸
如此消息每日都有
像挣扎的溺水者在呼救
喊得久了
信的人也会减少
可今日是登在了报上
那个年轻人发完最后一张报纸
见沈溪这里有空位
于是对他充满热情的点头示意后
坐在了他身旁
退位了
真的退位了
酒店大堂里有人带头欢呼鼓掌
死气沉沉的客人们找到了情绪的宣泄稿
都沉浸在其中
一九一六年
沈溪在上海和平饭店里
手握着去英国的船票
等待他的是再一次的留洋之旅
传奇未知
前路未明
可至少他眼前的餐盘里还有面包
套用傅同文喜欢的麦克百里的戏剧台词便是
明天
明天
又是一个明天
一天接着一天的跋涉
直到最后那一秒钟
一九一八年初春
晨雾弥漫在法租界码头上
许多光着脚的装卸工人挤在一处在等天亮
沈溪带着四个中国籍的男医生
三个男护士
三个女护士
穿着白色的工作衣
戴着口罩和帽子
也等候在这十六铺的外滩码头
这里是上海唯一经营国际航线的公司设立的码头
他们在等一艘今早会入港的游轮
当年他和付同门归国
就是从这里下船的
哎 沈医生啊
一个男医生在沈溪耳边说
一会要有人出言不逊
或者动起手来
你是女人
记得往我们身后躲
不偷不抢
为什么会要动手啊
你们要护住那三个护士啊
都说我好不容易招来的女护士
可不要给吓跑了
沈医生
我们才不怕呢
其中一个女护士表决心
沈溪也笑了
虽然笑容隐在了白色的口罩下
哎
可是沈医生
咱们说笑归说笑
可我还是担心
我们这几个人拦不住那么多的旅客
你们到时一定得注意点
一艘游轮跨越重洋到上海这里
虽然一路都有下船的旅客
可是到了这里至少还有几百人
而他们只有十一人
没关系
总要试一试的
况且我们并不是要扣押他们
只是询问船上是不是有流感患者
对了
还有重点要问
有没有病死的人
嗯
你们记得啊
要看他们每个人的脸
如果格外憔悴的
就尽量劝说检查体温
咱们能找到一个是一个好
当然了
最好这一船的人都是健康的
嗯
沈溪这番话早就重复了十几遍
大家已经烂熟于心了
记住 鼻血 卡血
耳朵出血
皮肤变色
这些都是后期症状
要是有人真的在船上见过这样的死亡症状
马上过来告诉我
可是告诉了他之后
又能怎么样呢
男护士说
可是真有
我们也无权扣留病人啊
啊
没关系
你们用段副院长的名头扣下
实在不行
我去砸市长的办公室
嗯
沈溪这是在给大家吃定心丸
看上去沈溪信心满满
实则忧虑重重
去年年底的美国
今年年初的西班牙
全都爆发了流感
死亡患者症状恐怖
大多满面鲜血
皮肤变色
世界大战正在紧要关头
每个国家的政府都要求媒体不要在报道中提流感
瘟疫这样的字眼
以免影响战局
引起民众恐慌
可是各国的医生组织都私下互相联系
推测这场流感将会蔓延到欧洲大陆和美国腹地
沈溪自从和陈令官恢复联系以后
对方一直提供给他最新的医学信息
包括这一次突然爆发的流感
先是打了份电报
又紧跟了一封厚厚的信
研究室进行了尸体解剖
死亡患者大脑显著充血
全身器官都有病变
肺部全是液体石行
大家都在疯狂寻找着治疗方案
可束手无策
我们都很绝望
连我的教授也说
医生们对这场流感的了解
并不比十四世纪佛罗伦萨医生对黑死病的了解更多
陈令官在信上如是说
陈令官是一个客观的人
除了唯一一次见到傅同文失去了理智
从来不会夸大事实
危言耸听
所以沈溪料定这场瘟疫只会比陈令官说的更严重
毕竟他人在法国
巴黎还不是重灾区
沈溪给市政府申请过许多次
要在中国最大的上海和广州码头进行防疫措施
可是那些官僚完全不理会
也对
国民总理一年能换几次的世道
是没有人会管这些的
但是政客怎么会懂大型疫情的危害呢
沈溪只能尽力想办法了
幸好跨洋而来的游轮本就不多
哎 来了
最年轻的女护士按捺不住
仿佛随时要报国一般的热血上涌
很快
这批人按照事先商量的
分开拦在几个方位
码头上准备接货卸货的工人都奇怪的看着这几个医生
十六铺历来是青帮的地盘
有大的异动都会有人盯着
这批医生来的突然
衣着干净
白色口罩外露出的目光也肃穆
猜测是某个患病的政要在这趟船上
也就没有胆量来打扰了
很快
游轮开始放旅客下船
沈溪一马当先
用娴熟的英文询问着西装革履的先生们
是否船上有大范围的流感
是否有人因为发热或者是流感而病危
为了让自己被人信服
沈溪摘下了口罩
保持着最友好的微笑
绅士们见到沈溪是一位女士
多半尔会驻足
耐心的回答她的问题
她一边问边催促离自己最近的男医生
快上船去找船医询问一下情况
哎 好嘞
忙乱中
沈溪的白帽子掉在了地上
来不及捡
最后还是一位华裔的先生替他捡起来了
小姐
你的帽子
啊 谢谢您啊
先生
请问你有流感症状吗
或者是你同一层同一舱的旅客有没有感冒发烧传染给身边的人
啊
我是从美国俄亥俄州过来的
你所说的可是突然爆发的疫病啊
对对对 是的
这位先生显然知道这被媒体压下的疫病
就我所知
船上没有这样的病人
啊
谢谢你先生
如果是这样的情况
那我们大家都很幸运
沈溪感激的笑着
又去拦下另一个人
那位先生提着皮箱子
笑着摘下自己的帽子
对着沈溪的背影微微汗手
也是在致谢沈溪的人心
那位先生又戴上帽子
见有人举着一张白纸
上头写着一个姓氏和俄亥俄州
他笑着对接应的人汗手
你好
我就是你们要接的人
沈溪刚拦到一位英国人
就听到身后有人说
三爷等许久了
先人快醒
沈溪的心大力一抽
猛然回首
旅客们向涨潮的水向码头外奔涌而去
帽檐下的一张张脸全都是陌生的
哪里来的三爷
哪里来的仆从
是啊
这里是外滩码头
是上海的法租界
并不是北京城的前门火车站
直到沈溪面前的英国人失去耐心
匆匆离去
沈溪才回了魂儿
他再次把口罩蒙上半张脸
在同事的询问目光中遮掩自己的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