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婿第1332集。
巴中附近仍旧多山,
往北走终究会抵达汉江边上,
进入华夏军统治的汉中,
沿着崎岖的山道向东行进颇不容易,
但越过米仓山,
则会进入此时戴梦微统治区的腹地。
最近这段时间局势的特殊,
走这条东西向山道的客商比往年多了数倍,
但除了极少数的本地人外,
大都还是有着自己特殊的目的和诉求的逐利商人,
似陆文柯、
范恒、
陈俊生这些考虑着读万卷书,
行万里路,
因此打算去戴梦微后方看看的书生们,
倒是少数中的少数了。
事实上,
在他们一路穿过汉江、
穿过剑门关抵达西南之前,
陆文柯、
范恒等人也是没有到处乱逛的觉悟的。
只是在成都纷纷攘攘的气氛里呆了数月时间以后,
才有了少数的书生准备在相对严苛的环境里看一看这天下的绝貌。
当然,
对于中间的这些事情,
眼下的宁忌则更不清楚。
他目前的方针仍旧是顶着龙傲天的名头,
忍辱负重。
只是在最近几日的时光里,
隐约能够感受到几名书生说话聊天时语气的微妙变化。
这些书生在华夏军地盘之中时,
说起许多天下大事,
多半意气风发,
趾高气昂,
时不时的要点出华夏军地盘中这样那样的不妥当来。
然而在进入巴中后,
此那等大声指点江山的情景渐渐的少了起来。
许多时候,
将外头的景象与华夏军的两相对比,
大都有些不情不愿地承认,
华夏军确实有厉害的地方。
尽管这之后难免加上几句而,
然而,
但这些然而终究比在剑门关那侧时要小声得多了。
武朝天下不是没有太平阔气过的时候,
但那等幻梦般的场景也已经是十余年前的事情了。
女真人的到来摧毁了中原的幻梦,
即便之后江南有过数年的偏安与繁华。
但那短暂的繁华,
也无法真正遮掩掉中原沦陷的屈辱与对女真人的恐惧感。
仅仅建朔的10年,
还无法营造出直把杭州作汴州的踏实氛围。
女真人的第4次南下,
果然带来了整个武朝都为之分崩离析的大灾难。
但在这灾难的后期,
一直处于边缘的华夏军势力横空出世,
击溃女真最为强大的西路军,
又给他们带来了太过巨大的冲击。
这些书生们鼓起勇气去到西南,
见到了成都的发展繁荣。
这样的繁荣其实并不是最让他们触动的,
而真正让他们感到手足无措的,
在于这繁荣背后的核心,
有着他们无法理解的与过去的盛世格格不入的理论与说法。
这些说法让他们感到虚浮,
感到不安。
为了对抗这种不安,
他们也只能大声地喧哗,
努力地论证自己的价值。
然而,
真正离开西南那片土地之后,
他们需要面对的终究是一片破碎的山河,
继续大声地说话复有何用呢?
这些事情对于宁忌而言,
却要到数年之后回想起来,
才能真正地看得清楚。
然而,
华夏军的最大问题在我看来仍旧在于不能得士。
商队穿过山岭,
傍晚在路边的山腰上扎营生火的这一刻,
范恒等人继续着这样的讨论,
似乎是意识到了已经离开了西南,
因此要在记忆仍旧深刻的此时,
对先前的见闻做出总结。
这两日的讨论倒是更加深入了一些他们原本没有细说的地方。
去到西南数月10日,
各种事物眼花缭乱,
市面之上纸醉金迷,
新闻纸上的各类消息也令人大开眼界。
可最让诸位关心的是什么?
说白了,
不还是西南取士的制度,
那所谓的公务员考举我去过一次,
诸位可曾去过呀啊
名叫范恒的中年儒生说起这事儿,
望向周围几人,
陈俊生冷着脸,
高深莫测地笑笑。
陆文柯摇了摇头,
其余两名书生,
有人道,
我考了乙等,
有人道,
还行。
范恒也笑了。
去考的那日,
进场没多久,
便有两名考生撕了卷子,
破口大骂那卷子狗屁不通们一生研学经卷,
却从未见过如此粗俗的取士制度,
随后被考场人员请出去了。
老实说,
虽然先前有了准备,
却不曾想到那宁先生竟做得如此彻底。
考学五门,
所谓语数礼阁身,
将儒生过往所学悉数打翻,
也难怪众人随后在新闻纸上大吵大闹。
范恒说着摇头叹息。
陆文柯道,
语文与申论两门,
终究还是与我辈所学有些关系的。
旁边一名文士也摇头。
陆兄此言谬也。
我辈读书治学数十年,
自识字蒙学到四书五经,
一生所解,
都是圣人的微言大义。
然而西南所考试的语文,
不过是识字蒙学时的根基而已。
看那所谓的语文试题,
上半卷,
学而一篇译为白话要求标点正确,
学而不过是论语的开篇,
我等儿时都要背得滚瓜烂熟的,
它写在上头了,
这等试题有何意义啊?
至于下半卷,
某地发生一件事情,
要你写封书信概括一番,
诸位单只语文一卷,
我辈所学,
腰斩二十年不止。
考的不过是蒙学时的基础,
那位宁先生想要的不过是能够写字写出来语句通顺之人罢了。
此卷百分说是我等占了便宜,
然而只要识字,
谁考不到80?
后来听人偷偷说起,
字迹工整华丽者,
最多可加5分,
5分呐。
他说起那五分愤愤不平,
众人自然也是点头,
那人恨恨道,
这便是我辈最占便宜的地方了。
而语文并列的数学也是百分选出了什么人,
不过是掌柜账房之流。
当然,
宁先生冠冕堂皇,
君子六艺中有数一项,
咱们比不过那些账房,
可以认栽。
物理基础彼辈私货,
但到得如今不能说是没有道理,
毕竟来到西南之辈,
那宁先生的物理初探都是看过的,
可那所谓格物思维又是何等事情啊?
大半张试卷上就是5个图案,
有一个两个与其它不同,
为何不同啊?
后来满是争议,
宁先生满口物理格物这等试题与格物有何关系?
取世武相除宇文,
与过往治经学文稍有关系,
庶物阁皆是私货。
至于陆兄弟之前说的最后一项申论,
虽说可以纵论天下形势,
摊开了写,
可论及西南时,
不还是得说到他的格物一块吧?
西南如今有火枪,
有的气球,
有那火箭,
有漫山遍野的工厂作坊,
若是不谈及这些,
如何谈及西南?
你一旦谈及这些,
不懂它的原理,
你又如何能论述它的发展呢?
所以到最终,
这里头的东西皆是那宁先生的私货。
所以这些时日啊,
去到西南的士人,
有几个不是愤愤而走的?
范兄所谓的不能得士,
一语中的呀。
他说到这里,
众人点头,
一旁面容冷峻的陈俊生扔了一根柴枝到火里头,
哼,
倒也不出奇,
早些年便有传闻那位魔头一生志向是为灭儒,
可后来西南并不禁儒家经典,
甚至先右相秦嗣源注解的四书,
引人欲而趋天理,
还是西南向外头大卖特卖的典籍,
天下各方还以为他是知难而退了,
谁知这次西南取士,
才看出他是图穷匕见。
嘴上不说,
手底下可真是毫不留情啊。
语文一卷只考识文断字,
先否了大活儿,
数十年苦读,
而后几卷心机计算之法,
黑旗若真得了天下,
将来为上位者恐怕还真要变成掌柜帐篷之流了。
这陈俊生一路上话语不多,
但只要开口,
往往都是有的放矢。
众人知他才学见识卓绝,
此时忍不住问道,
陈兄莫非也未能考中?
哼,
我心中所寄不在西南,
看过之后,
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众人大为钦佩,
坐在一旁的龙傲天缩了缩脑袋,
此时竟也觉得这书生霸气外露,
自己稍稍矮了一截。
他武艺高强,
将来要当天下第一,
但毕竟不爱读书,
与学霸无缘,
因此对学识深厚的人总有点儿不明觉厉。
当然,
此时能给他这种感觉的,
也就这陈俊生一人而已。
我心中所寄不在,
西南看过之后,
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记下来,
记下来。
他心中如此想着,
将来遇上其他人时,
自己也可以这样说话。
此时日头已经落下,
星光与夜色在黑暗的大山间升起来。
王江、
王秀娘父女与两名书童到一旁端了饭食过来,
众人一面吃一面继续说着话。
也是如此。
往日里众人对西南灭儒之论尚无所觉,
到今年上半年,
对这些事情也就清楚了。
我有几位好友啊,
也是因此结伴而出,
准备去投戴公麾下,
钧道西来,
如此倒行逆施,
终究是要出大事的,
我辈读书做学问的人,
将来也不可能置身之外。
西南仗着那掌柜账房之道,
固然一时胜了女真人,
可儒家传承千年莫非?
真就比不得这等逐利小道?
空谈道德文章无益死言无可辩驳,
可完全不谈道德文章了,
莫非就能长长久久?
依我看呢,
戴公说得对,
他失道寡助,
迟早要坏事。
只是他这番坏事,
有可能让天下再论个几十年。
我看西南精华在于格物,
物理之道确实博大精深,
但缺失在于道德文章。
格物治天下,
可使天下物资丰盈足用,
但儒家学问重人心,
这二者之间讲究的是一个扬弃的分寸罢了。
其实这次在西南,
固然有不少人被那语数理格申五张试卷弄得措手不及,
可这天下思维最敏锐者,
仍旧在我辈读书人当中。
再过些时日,
那些掌柜账房之流占不得什么便宜,
我辈文人吃透了格物之学后,
必然会比西南庸俗之辈用得更好。
那宁先生号称心魔,
收下的却皆是各类俗物,
必将是他一生之中的大错。
依我看,
思维是否敏捷,
倒不在于读什么,
只是往日里是我儒家天下幼时聪慧之人,
大都是如此筛选出来的,
倒是那些读书不行的,
才去做了掌柜账房工匠。
往日里天下不识格物的好处,
这是莫大的疏漏,
可即便要补上这种疏漏,
要的也是人群中思维敏捷之人来做。
西南宁先生兴格物,
我看不是错,
错的是他行事太过操切,
既然往日里天下精英皆学儒,
那今日也只有以儒家之。
法,
才能将精英筛选出来,
再以这些精英为凭,
徐徐改之,
方为正理。
如今这些掌柜、
账房工匠之流,
本就因为其资质低下才操持贱业,
他将资质中下者筛选出来,
欲行革新,
岂能成事啊。
嗯,
兄长高论。
嗯,
有理,
有理。
众人一番议论之后,
又说起在西南不少儒生出门选了前程的事情。
新来的两名书生中的其中之一问道,
那诸位可曾考虑过戴公啊?
范恒、
陆文柯、
陈俊生等人彼此望望。
范恒皱了皱眉,
路途之中,
我等几人互相商量,
确有考虑,
不过此时心中又有不少疑虑。
老实说,
戴公自去岁到今年所遭遇之局面,
委实不算容易,
而其应对之举,
远远听来令人钦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