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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集
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
是苏玉一贯惜字如金的样子
可那几句话对若生而言却再重要不过
他午后拎了只蜜鸭来拜访她爹
也不知究竟用了什么办法从她爹嘴里套出了些话来
而她爹却根本没有察觉
是以方才她问及父亲白日里都跟苏彧说了些什么的时候
他半句也没有提到苏彧说的话有什么古怪的
若生知道同人套话是件十分讲究技巧的事
她一来不精此道
二来面对父亲
有些事终究没有头绪
不知道该如何寻找那个最合适的点来试探他
故而在雀奴那儿
她同苏彧提起这事时
才会那样的惆怅
天幕渐渐黯淡下来
他们说了一会儿话
便近掌灯时分了
连二爷接过若生递过去的花枝
望着她凝重得不同往常的眼神
莫名心虚了起来
声音轻轻地叫了一声
阿九 阿九
而后将手里的花枝揉来搓去
打了个结
您还记得您当年摔下马的事
为何谁也不说
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记得
若生更是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如果不是苏彧在信中写到他无意间隐约透露了一点
露出些端倪来
若生如今仍然不会想到那上头去
连二爷闻言
仍旧不肯承认
阿九
什么摔下马的事
若生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
又叹息了一声
我都知道了
您不用瞒着我
林二爷的脚步仿佛下意识般后退去
再往后退一步
就是台矶了
若生生怕他跌跤
慌忙过去抓他的胳膊
他猝不及防
倒也没有避开
被若生牢牢的抓在手里
又拽着往前走了两步
父女俩面对面站着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
沉默中
天边的最后一丝橘色也被黑暗淹没
天色飞快地黑了下来
木犀苑里的丫鬟们开始忙着四处掌灯
廊下亦点了灯
可若生父女俩站着的那块地方却一时没人敢靠近
那块地方的灯也就仍然是暗着的
绿蕉远远站在一旁
因天色越发黑了下去
不由得有些心焦起来
问吴妈妈说是不是去该请示一下姑娘
可上厨房送了晚饭上来
吴妈妈遥遥指了一眼若生所在的方向
摇了摇头
虽然离得略有些远
但往常他们爷俩站在一块儿可从来没有清净过
连二爷的声音从来都很响亮清晰
但此刻便是她们屏息去听
也听不见什么声音
今儿这个气氛似乎有些不大对劲儿
她们若是贸贸然过去
指不定会惹了姑娘不快
且盯着
若有哪里不对劲儿的再上前去
眼下还不到时候
廊下那二人还只是面对面站着
互相沉默
若生不开口
也不让连二爷走
连二爷鲜少见她这样
心头自然是惴惴不安
良久
终是忍不住率先开了口
我只记得一点点
真的只是一点点
旁的我都不记得了
若生的心一沉
他说
四叔过去也做过坏事
但他答应了四叔永远不告诉任何人
他明明记得自己少时摔下马的事
却从来没有同人提起过
纵是苏彧也没有从他口中听到明确的话
只是再三揣测之后理出来的
若生不得不怀疑
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阿九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林二爷见若生久不言语
心下不安
若生自然是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慌乱和无措
爹爹别怕
我知道的
我都知道的
不是您的错
老四真的改了
四叔做过的那件坏事
就是害您摔下了马
是不是
满京城都知道
她爹十余岁的时候自马背上摔下来
不慎磕破了头
才变成如今这样子
可那桩事
所有人都知道是意外
饶氏若生也不例外
那一天
他用的马具恰巧旧了
是下人疏忽
没有觉察到脚蹬绳上有了裂缝
才叫他后来落马出了意外
弱声的声音里充满了后怕
是不是他
连二爷迟疑着
再迟疑
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昏暗中
他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模糊
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自己躺在地上
头很疼
身上也很疼
模模糊糊看见了老四
好像叫了他一声
他听见了
却跑开了
后来
我吃了好多好多忒苦的药
太医跟阿姐问我还记得什么
可我真的什么也记不得了
我过了好久才想起来
似乎见过老四
那天正好是老四陪着我
我就问了他
阿九
他很害怕
他求我谁也不要说
老四哭得太可怜了
他的声音轻轻的
絮絮叨叨的说着连四爷是怎么央求自己不要说出去的
言罢
又来同若生再三说
他真的改了
他真改了
依莲二爷看来
连四爷虽然做过坏事
可的的确确应该是改了的
后来
他身子稍好了一些
能下床走路了
便总是老四陪着他
半步也不敢离开
再后来
家里多了个若生
老四对若生也很好
连二爷扯了扯女儿的袖子
小心翼翼的说道
你不是也一向都很喜欢他吗
若生听着身形一僵
鼻子泛起一阵酸楚来
她的傻爹爹呀
这么些年来
她一向是喜欢四叔多过父亲的
阖府上下都知道
几位长辈也都是心知肚明
父亲当然也不会从来没有觉察
可那是过去的她
不是现如今的她
她羡慕五妹妹能有四叔那样的父亲
总也想着自己能有个像四叔一样的爹爹
总时不时希望能从四叔口中听到一两句夸赞
仿佛那样他就知道有个健全的父亲在身旁是什么滋味了
但人会长大
看得多了
经历得多了
许多事情自然就能够看得比小时候明白透彻
她早已经不再是众人心中的那个连络生
她知道
四叔那张皮子下藏的心
从来不是鲜红的
她一字一字听着父亲说的话
当年父亲受伤的样子似乎就在眼前变得清晰了起来
一幕幕恍若亲眼所见
父亲因何坠马
当真只是因为仆从疏忽所致吗
如果真是那样
为何父亲坠马受伤之后
四叔却跑了
他是落荒而逃
还是故意想要将受伤的兄长丢在原地等死
那一年四叔几岁了
十一岁还是十二岁
可见一个人坏到了骨子里去
他毕竟是打小就坏的
所以他才能背弃连家
眼看着连家的人一个个死去
而他站在众人的血肉之上
像贼人俯首称臣
嗓子有些发痒
若生低下头去
重重的咳嗽起来
晚风里
她的咳嗽声异常响亮而清楚
连二爷急了
慌慌张张去看她
怎么了
怎么了
可廊下这一处没有点灯
光线昏暗
他根本看不清楚若生面上的神情
也看不到她究竟有多难受
喊了两句
连二爷愈发着急起来
刚要扬身唤人
若生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
爹爹
我们进去说
啊
好
连二爷先是一怔
而后回过神来
长舒了一口气
一面说着好
一面任由若生将自己拽进了屋子里
丫鬟来掌了灯
里头一片通明
林二爷一屁股就坐了下来
我已经没事了
你也别怪老四
他即便想事情从来不往深处想
但瞧见若生的模样
他还是隐隐约约感觉到若生恐怕是不大高兴了
便开口劝了一句
若生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
微微垂着眼睛
闻言并没有吭声
阿九
连二爷见状
勉勉强强挤出一个笑容来贴了上去
而且你四叔他马上就要搬走了
往后也不知道还能见上几回面
嗯
你就别生他的气了
我答应了他谁也不告诉他
可是今儿个却说了
不守信用可不是君子所为
没有
爹
爹没有不守信
您瞧
我先前问您
您可是一个字都没有吐露呢
方才是叫我猜出来了
您没了法子
不得不说
这怎么能算是不守信用呢
夜灯下
绯衣少女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春日里的风
那样温柔
那样和煦
近乎蛊惑
连二爷一贯好骗得很
闻言有些木愣愣的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若生毫不犹豫地颔首
听她说得这样斩钉截铁
连二爷便相信了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
身子往后一倒
懒洋洋的靠在了椅背上
那就太好了
我还是个君子
若生听到这话
纵然还在难过气愤之中
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心中郁郁似是也消散了些
她眉眼间的凝重之色略淡去了点儿
紧绷着的身体亦松懈下来
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
连二爷嚷嚷着口渴
起身要去自己沏茶
动作大喇喇的一杯茶半杯洒在奶几上
他明明看见了
鼻子一皱吐吐舌头
却只当自个儿没有瞧见
别开眼睛低头吃起茶来
一口气饮完之后
他忽然侧目望向了若生
阿九
你生老四的气了吗
若生静了一瞬
回望过去摇了摇头
没有
您说的是
四叔马上就要搬走了
我怎么好在这个时候还生他的气呢
连二爷笑了起来
上来同若生说
他白日里去千重园见云甄夫人的时候
问云甄夫人连四爷能不能不走
可云甄夫人却说老四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阿九
你说老四往后是不是得逢年过节祭祖什么的时候才能回来见我们了
父女俩坐在灯下谈起了连四爷分家走人的事
连二爷一直在琢磨老四到底做错了什么让阿姐那么生气
若生却在想
如果方才那话叫父亲再去姑姑跟前说上一遍
只怕姑姑会气得连夜便将四叔赶出门去
但那样的局面已经不是此刻的她想要看见的了
姑姑那儿已经有了许多要烦恼的事
这一桩还是不要叫她知道了
况姐
四叔再不好惹了姑姑大怒
也只是从家里分出去而已
该给他的可一样也不少
姑姑终究是心软呢
没过两日四太太林氏回来了
早前连四爷去接她
她不肯回来
而今知道连四要分家了
不必人亲自去接
她自个儿便回来了
到家之后也不去看自己的儿子女儿一眼
立即就去寻那连四爷
如何分的
她上回见连四爷终于巴巴地来请自己回去
心里的那根尾巴就翘了起来
又是得意于连四爷终于是不敌自己
又是想着要再吓唬吓唬他
说什么也不肯当场跟着他回连家
结果过了两日
连四爷反而没了动静
加上她娘林老夫人十分不满她先前的举动
斥她是胡闹
母女俩便将话给说僵了
林氏在娘家呆得就有些不痛快起来
但总不见连四爷来接自己
她不免有些心焦难耐起来
更别说连四爷连打发个人过来接她都没有林
林氏到底是呆不住了
悄悄的派人来打探连四爷这两日到底都在做什么
难不成他已经迷上了莺歌那个贱婢
彻底的将自己抛在脑后了
林氏被自己心中那不时浮现出来的念头给惊得六神无主
接连打发了好几波的人出来打听消息
可谁知他等啊等等
苦苦等着消息
等来的却是连四爷要被云甄夫人分出连家的消息
她立时脸色大变
想也不想就去见了母亲
林老夫人见了她仍旧无好脸色
她也不管
揣着一颗砰砰直跳的心就上前去问
娘
连角分家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
分家
这
姑爷可给你送了口信
没有
是我先前人去打探消息
这才发现的
那就不会有假了
事情既然已经能够打听出来
那就说明连家人没有刻意要隐瞒分家这件事
那这件事必定是板上钉钉
错不了了
她一把拽住了女儿的手臂
将她拽到跟前
压低了声音
不能再等姑爷来接你了
你这就自己回去吧
林氏双唇孽辱着
面上隐隐现出为难之色来
还愣着做什么
难不成你真的想着要和离吗
自然不是
哎呀
行了
我这就让人给你安排车马
送你回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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