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集。
那一日,
陶机跪了很久很久,
即便是他最看重的阿兄来劝,
也不曾劝动她分毫,
直到身体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方才被周定先背回房间。
小小年纪的姑娘瞧着精瘦精瘦的,
可分量着实不轻。
她压在她身上,
香味石头又笨又沉,
大约是所受刺激太重,
就算没了意识,
整个人还是不受控制的站立着。
她瑟缩着将脸埋进她颈侧,
糜难般的阿爹每唤一声,
就有一滴泪落进他的颈窝,
沾湿衣襟。
淘妻的阿爹在乡野庄上,
只是个面朝黄土,
日出而坐,
日落而归的农户,
并非书香世家,
权贵贤要的家主。
他的阿爹会抱他坐在膝上,
耐着信儿哄他吃饭,
而不是高左神坛,
冷眼瞧着他跪地乞求,
是声哭嚎,
却还是无动于衷的令人抬来石木的河西首领。
如果是那个阿爹,
他一定会编一只好看的烛龙,
用来装他的小蛇吧。
倘若可以选择,
3岁那年,
他想留在庄上守着养父养母,
哪怕是做一辈子的乡野丫头,
也绝不要跟父亲抢来的幕僚走。
悲痛自心底深处蔓延开来,
浑浑噩噩中,
陶气伸手攀住小先生脖颈,
用带着浓浓哭腔的声儿一遍又一遍的央求他,
妻儿,
走吧,
你,
你快来,
他妻儿走,
阿爹,
周殿心脚下的步子微晃了一下,
清风明月般那少年人那张古剑湖波似的面庞,
终还是泛开了丝丝涟漪。
于是他学着小时候阿嬷哄自个儿睡觉时的语气,
闻声轻哄,
不哭,
不哭了,
吉尔乖。
微风擦鬓,
蔷薇暗香,
特属于少女身上的清甜味儿萦绕在耳畔鼻尖。
大禹王朝被奉为谪仙人一般的小将军,
头一回凡心浮动,
陶气昏迷,
所有的话和举动都是在不清明的状态下说出、
做出的,
因而这段记忆只属于周殿心一个人。
多年以后,
他远离河西,
尧赴京都,
在入驻中宫的那场封侯大典上,
30万周家军惊若神明的少年将军,
当着全天下人的面,
屈膝伏在他跟前儿,
为他整理堆叠在脚边的裙摆时,
心里头一直想着的便是这个他趴在他背上一声一声唤阿爹,
而他一句一句应不哭的画面。
有些人从遇见的时候起,
就已经注定了要错过,
就像那条被讨鸡养在身边的赤脸王蛇,
同行过一成子,
而后分离,
他们亦然在有限的。
当处时间里,
周定心尽可能的教导着陶机这脸王生门了以后,
那个跋扈的小姑娘消沉了很久,
许是为了转移注意,
他埋头于学业,
惯来张扬肆意的七小姐突然变得寡言少语,
从教人不大适应。
当他将一首醉于唱晚以凄厉哀痛的方式弹奏出来的时候,
周殿心掐着掐眉心,
一把按住琴弦。
自此他停了六艺,
不再受他李乐射御叔叔什么也不用学,
什么也不用想,
每天跟着小先生看花趟水,
去河西最高的阁楼上追事录的那段时间,
是淘气有史以来最开心的日子。
但这样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父亲杀死赤脸王蛇的当夜,
他被噩梦惊醒,
从床上爬起,
光着脚坐在蔷薇架下缓神。
人还没彻底清明过来,
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父亲书房外聚了很多人,
房内灯火通明。
小施的婢女说,
父亲丢了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这会子正在全力追查盗贼。
听到这儿一记未消的桃机,
没来由想到了一摊过父亲书房的小先生,
他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了吗?
拿到了的话,
是不是就该离开了?
人情一向淡漠的桃基,
竟在此时此刻油然而生的生出了一种伤别感,
竟让秋实春华精才丰毅,
而他胸无半点墨,
碌碌无为,
承蒙先生嫁诲良久,
可他却连先生的一点皮毛也没学到。
意识到这段师生关系即将走向终结,
桃机一瞬慌了神。
这也过后,
他默不作声,
一言不发,
只顾埋头读书写字,
将所有的时间全部都用到了功课上,
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先生以为他是沉浸在父亲体腕之后的悲痛中,
所以他在四处散心,
可实际上,
他只是想在她离开之前学得更像他一点儿。
陶七不知道先生是什么人,
来此又是为了什么事儿,
当然他也全不在乎父亲除了嫡小姐的身份,
并不曾与她半点恩惠。
那么这头氏是昌盛还是负面,
又与他何干呢?
更何况,
那时候的他根本就不相信一个14岁的小先生能给老奸巨猾的父亲造成怎样的后果。
直到他奉命入京,
与血色珠帘父隙里,
看见皇城根下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替陛下亲扬陶氏女进宫的少将军,
他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
原来周裕这两个字的含义是大易的州。
原来,
14岁的小先生若没因他手软,
是有足够的能力天赋河西的。
陶氏家主书房世界后的第十日,
蔷薇架上的花朵千赐凋零。
这一日,
陶气新得了一块好宴,
高高兴兴的捧去庞院,
想要送给阿兄。
他才将走着廊下,
便听见了李道传来父亲着令阿兄带人抓捕小先人的声音。
郭熙,
小先生暴露,
陶起手一抖,
握在掌心的端咽就掉在了地上。
砚台与地面相撞发出的轻响声惊动了屋内的人,
阿兄一面往出走,
一面冷声质问谁在外头,
从错愕中回过神来。
在阿兄的脚步跨出房门之前,
陶七提起裙库,
疯了似的朝小鲜生所在的居所跑去,
一步两步淘起,
屏气凝神抓着衣角拼了命地往前跑。
父亲看似人模人样,
实则凶狠又残暴,
倘或小先生落到他手里,
必然不会有好日子过快一点儿,
再快一点儿,
他要赶在阿兄之前找到小先生,
将他带离陶氏府债。
哎,
258步,
从阿兄的房间到小先人的房间,
整整258步,
陶机从未有任何一刻像今日一样清晰的丈量过两个地方的距离。
站在小先生门外,
来不及平复急喘的呼吸,
他抬手猛地推开房门。
彼时小先生正斜倚着身子,
卧坐在山水平房后的软榻上,
她指尖捏着一卷书,
岸上香炉青烟缭绕,
日光从智斋窗里照进来,
柔柔的扑了她一身,
而他就在开门声中回过头来,
仿若佛陀子金光里侧眸引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