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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看守所的心理战
齐宣是被铁门的撞击声吵醒的
说不上是醒
他根本没怎么睡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亮了
惨白的光从门上的小窗口漏进来
在水泥地上切出一个梯形
有人从外面打开了铁门
一个穿制服的狱警站在门口
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
吃饭
餐盘放在地上
狱警退出去
铁门又关上了
齐宣坐起来
看了一眼餐盘里的东西
一碗白粥
一个馒头
一小碟咸菜
粥是温的
馒头是凉的
咸菜太咸了
他喝了两口粥
把馒头掰成两半
吃了半块
剩下的放在餐盘上推到一边
吃完以后
他不知道该干什么
金市里没有钟
没有窗户
看不到外面的天色
它能用来判断时间的只有送饭的频率
早饭之后大约四个小时
午饭会送来
但那四个小时漫长的像一条看不到头的隧道
它躺在床垫上
盯着天花板上的模板痕迹
那些不规则的图案在晨光里比昨晚更清晰了
有一块特别像一个人的侧脸
额头饱满
鼻梁挺直
下巴微微上翘
他看着那张脸的轮廓
想起了一个人
他的父亲齐镇
眉掌侧脸的轮廓和齐镇的侧脸很像
齐镇去世快二十年了
但他的样子还刻在齐宣的脑子里
他记得父亲坐在书房里看卷宗的样子
台灯的光把影子打在墙上
侧脸的轮廓和天花板上的痕迹一模一样
如果父亲还活着
他会怎么面对现在这一切
他会相信自己的儿子是无辜的吗
还是会像警方一样
看着那些证据觉得儿子就是杀人犯
齐宣不知道
因为他不确定自己真的无辜
他越来越觉得那个保护者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别人假扮的
那些日记本里的文字
那些梦
那些他不记得的时间里发生的事
他的双胞胎兄弟不可能潜入他的意识里替他做梦
他翻了个身
面朝墙壁
墙壁是灰色的
离他的脸不到一臂的距离
他用手指在墙上划了几道
指甲刮下一些细碎的灰墨
下午的时候
铁门又开了
这次不是送饭
是一个年轻警察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叫齐宣起来
说要提审
齐宣被带回了市局的审讯室
还是昨晚那间
还是那把椅子
还是那盏惨白的灯
印迹已经在里面了
面前摊着文件夹
手里拿着一支笔
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
胡子刮得很干净
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了一些
坐
齐轩坐下来
音记按下了录音键
报了时间地点
在场人员
程序走完以后
他没有像昨晚那样提问
而是把文件夹翻到某一页
把那页纸转过来
对着吉轩
省厅的心理专家下午到了
对你的情况做了初步评估
结论是你有明显的解离症状
存在分离性身份障碍的可能
专家建议你做进一步的精神鉴定
齐轩看着那页纸
上面打印的几行字
用的是专业术语
大意和苏怀远说的差不多
他没有说话
齐宣
你听我说
殷寂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昨晚那种公事公办的审问
而是更接近一种劝说
一种拉锯
你有病
这是专家说的
不是我在诬陷你
如果认罪走精神鉴定
可以免于死刑
在监狱里接受治疗
也许几年以后就能保外就医
但如果你不认罪
硬扛着等检察院批捕了
法院判了就来不及了
齐宣看着阴迹
阴迹的表情很真诚
至少看起来是真诚的
一个刑侦大队长花了时间和一个嫌疑人说这些话
要么是真的为他好
要么是有什么更大的目的
因队
如果我认罪了
你打算怎么结案
走司法程序
你认罪
我们补充证据
检察院起诉
法院判案子了结
受害者家属得到一个交代
判官案呐
三年前那四起案子你们不查了
阴记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停住了
那四起案子还没有证据和你联系起来
但手法一样
手法一样不代表是同一个人做的
模仿作案的可能性也存在
你不觉得奇怪吗
齐宣身体前倾
双手放在桌上
三年前的判官案
凶手每杀一个人都留下一枚判官铜例
现在的三起案子
冷库里也出现了一枚判官铜例
如果现在的凶手是在模仿判官案
那他应该每一起案子都留铜币才对
但他没有
只有第一起案子的现场有一枚铜币
后面两起都没有
殷队
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殷济没有回答
齐宣替他说了
意思是同臂不是凶手留下的
同臂是陷害我的人留下的
他只需要留下这一枚
就能把判官案和现在的案子联系起来
至于为什么只留一枚
因为他知道留多了会显得刻意
反而会引起你们的怀疑
阴迹靠在椅背上
看了齐宣一会儿
你很会推理
这是你的专业
但你有没有想过
你的推理可能是你大脑为了保护自己而编造出来的
你可能真的杀了人
但你的主体人格无法承受这件事
所以您给自己编了一个双胞胎兄弟的故事
这件事在心理学上很常见
叫虚构症
大脑为了填补记忆空白
会自己编造出合情合理的解释
这段话像一根针
准确的扎进了齐宣最脆弱的地方
他确实想过这种可能
那些日记本里的文字
那些他不记得写过的段落
那些关于血的梦
那句我很高兴如果不是有人伪造的
那就是他自己写的
是他的另一个人格写的
而那个保护者在催眠中说出来的那些话
没人审判他们
那我就来当这个判官
那种语气
那种恨意不像是假的
但如果那个保护者是真的
他的双胞胎兄弟就是假的
他编造了一个不存在的人来替自己承担杀人的罪责
齐宣闭上了眼睛
审讯室的灯光太亮了
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那片红色在眼皮后面跳动
他不知道该信什么了
每一个新发现都在推翻上一个结论
每一种解释都在否定另一种可能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里打转
每一条路都通向同一个地方
他自己因对
他睁开眼睛
声音有些哑
如果我认罪了
你能帮我查一件事吗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下我父母到底有没有生过双胞胎
去医院翻原始档案
找当年接生的医生护士
问我的亲戚
如果查出来我没有双胞胎兄弟
我认罪
无条件认罪
你不要再问了
我全部交代
殷继看着他
这次的沉默比昨晚更长
长到齐宣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好
殷季站起来
关掉了录音设备
我会让人去查
但你需要知道
就算查出来你有一个双胞胎兄弟
也不等于你没有杀人
他可能在别的地方
你可能是独立作案的
我知道
殷记拿起文件夹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今晚还在看守所
我会让人给你安排一个单间
不会和别的犯人关在一起
谢谢
殷济走了
齐宣被带回看守所
换了一个监室
这个比昨晚的大一些
大约八平米
但还是没有窗户
床垫厚了一垫
多了一条毯子
枕头还是硬的
他把毯子叠了两层垫在枕头上面
勉强能接受
晚饭是米饭和炒白菜
米饭是陈米
有一股霉味
白菜炒的太烂了
筷子一夹就碎
他吃了半碗
剩下的倒进了蹲便器
吃完饭以后
他躺在床垫上
听着隔壁监视的声音
有人在唱歌
声音很低
听不清是什么歌
有人在敲墙
三下一停三下一停
像是在发什么信号
他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很久
没有听出什么规律
夜深了
走廊里的灯关了一半
光线暗了下来
齐宣把手机从枕头下面拿出来
信号只有一格
他打开了短信界面
给史冉发了一条消息
你还好吗
石染的回复来得很快
放出来了
他们没有证据扣我
你现在在哪儿
看守所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石染发来了一长段
我给你找了律师
明天上午我会去见你
姓程
女的很厉害
专门做刑辩的
你什么都别跟方方说
等他来了再说
齐 你 你听我的
不管他怎
怎么
你就说一句话
在我的律师到场之前
我有权保持沉默
齐宣苦笑了一下
他已经跟阴纪说了太多了
好
我查了领养记录
三十二年前
市中心医院确实有一个男婴被领养
领养人是一对夫妇
男的姓齐
女的姓方
齐宣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
姓齐
姓方
对
领养人登记的是齐振和方静
齐宣盯着这行字
脑子里的血液好像全涌到了头顶
他的父母领养了一个男婴
但那对夫妇就是他的父母
如果他的父母领养了一个男婴
那个男婴就不是他的双胞胎兄弟
而是被领养的
或者他的父母领养了他
而他以为的亲生父母其实是养父母
他打字的时候
手指在发抖
你的意思是
我父母领养了一个孩子
还是说我是被领养的
领养记录上写的是齐振和方静领养了一名男婴
但如果他们是你生物学上的父母
那就不叫领养
除非这个被领养的男婴就是你
也就是说
你可能不是齐振和方静亲生的
你也是被领养的
不是亲生的
齐宣放下了手机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出身
他和父亲长得很像
和母亲也有几分相似
他一直以为那些相似是血缘带来的
但如果长相可以靠后天培养
如果他被刻意打造成齐振和方静的儿子
那所有的一切都可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他被领养了
他的父母不是他的亲生父母
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也许才是齐振和方静亲生的儿子
他被领养是为了替代那个被送走的亲生孩子
还是说
这一切都是某个更大的计划的一部分
他重新拿起手机
还有别的记录吗
关于那个被领养的男婴后来去了哪里
记录到这里就断了
领养手续办完以后
档案就封存了
但我查到领养人登记的地址是你小时候住的那个小区
齐宣想了很久
打了最后一行字
明天律师来的时候
你把所有的资料都给他
他会知道怎么用
发完之后
他把手机压在枕头下面
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睡觉
需要休息
明天律师来了以后
一切才真正开始
但脑子里的那些问题像一群蚊子嗡嗡的绕着他飞
赶不走
打不死
他翻来覆去
直到走廊里的灯全灭了
黑暗中
他感觉到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手机
不是充电线
是某种更细更软的东西
他摸了一下
是一根头发丝
缠在他的右手无名指上
绕了两圈
系得很紧
紧到能感觉到勒痕
他在黑暗里把头发丝解下来
顺着头发丝的方向摸索
头发丝的一端从床垫下面延伸出来
他把床垫掀开一角
摸到了一张纸
很小
折叠了两次
大约两厘米见方
他用手指把纸条展开
摸不到字
但能感觉到纸面上有凸起的痕迹
像是被圆珠笔用力写过的
他把手机拿出来
打开手电筒
光很亮
照着他眼睛一疼
他把手机的亮度调到最低
把纸条放在光线下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字迹很小
但很清楚
是他的笔迹
别信音界
他就是镜像的保护伞
齐宣拿着纸条的手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灯光照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
不是害怕
不是愤怒
更像是某种极致的困惑
一个人困惑到了极点
脸上就没有表情了
只剩下空白
镜像这个词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写过
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但他的人格分裂者写了这个词
写在了一张纸条上
塞进了他的床垫下面
镜像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那个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