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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听友
欢迎收听城南旧事
作者林海音
我是主播叶儿
惠安馆传奇四
我们俩这时是蹲在箱子旁
我很清楚地看着她的脸
刘海被风吹倒在一边
她好像一个什么人
我却想不出
我回答她说
我猜的
那么
我又低声地问她
我管小桂子她爹叫什么呀
叫叔叔呀
我已经有叔叔了
叔叔还嫌多啊
叫他思康叔叔好了
他排行第三
叫他三叔也行
思康 三叔
我嘴里念着
他几点钟回家
他呀
秀贞忽然站起来
紧皱着眉毛斜起头在想
想了好一会儿才说
快了
走了有个把月了
说着她又走进屋
我再跟进去
弄这弄那
又跟出来搬这搬那
这样跟进跟出
忙得好高兴
秀贞的脸这时粉嘟嘟的了
鼻头两边也抹了灰土
鼻子尖和嘴唇上边渗着小小的汗珠
这样的脸看起来真好看
秀贞用袖子抹着她鼻子上的汗
对我说
英子
给我打盆水来
会不会屋里要擦擦
我连忙说
会 会
跨院的房子原和门房是在
一溜沿儿的跨院多了一个门就是了
水缸和盆就放在门房的檐檐
我掀掀开缸的盖子
一勺勺地往脸盆里舀水
听见屋里有人和秀贞的妈说话
姑娘
这程子可好点了吗
唉 别提了
这橙子啊
又闹了
年年开了春就得闹些日子
这两天啊
就是哭一阵子笑一阵子的
可怎么好
哎
真是
这种毛病就是春天犯得凶
我端了一盆水
连晃连洒
泼了我自己一身
水到了跨院
屋里也就剩不多了
把盆放在椅子上
忽然不知哪儿飘来炒菜香
我闻着这味儿
想起了一件事
便对秀贞说
我要回家了
秀贞没听见
只管在抽屉里翻东西
我是想起回家吃完饭还要到横胡同去等妞
昨天约会好了的
又凉又湿的裤子贴在我的腿上
一进门妈妈就骂了
就在井窝子玩儿一上午
我还以为你掉到井里去了呢
看弄这么一身水
妈一边给我换衣服一边又说
打听打听北京哪个小学好
也该送进学堂了
听说厂甸那个师大附小还不错
妈这么说着
我才看见原来爸爸也已经回来了
我弄了一身水
怕爸爸要打骂我
他厉害得很
我缩头看着爸爸准备挨打的姿势
还好他没注意
吸着烟卷在看报
漫应着说
还早呢
急什么
不送进学堂她满街跑
我看不住她
不听话就打
爸的口气好像很凶
但是随后却转过脸来向我笑笑
原来是吓我呢
他又说
英子上学的事儿
等她叔叔来再对他说
由他去管吧
吃完饭我到横胡同去接了妞来
天气不冷了
我和妞儿到空闲着的西厢房里玩
那里堆着拆下来的炉子烟筒
不用的桌椅和床铺
一只破藤箱子里养了最近买的几只刚孵出来的小油鸡
那柔软的小黄绒毛太好玩了
我和妞儿蹲着玩弄箱里的几只小油鸡
看小鸡啄米吃
总是吃
总是吃
怎么不停啊
小鸡吃不够
我们可是看够了
盖上藤箱
我们站起来玩别的
拿两个制钱放在一根细绳子上
手提着
我们玩踢制钱
每一踢
两个制钱打在鞋帮上嗒嗒地响
妞踢时腰一扭一扭的
显得那么娇
这一下午玩得好快乐
如果不是妞又到了她吊嗓子的时候
我们不知要玩到多么久
爸爸今天买来了新的笔和墨
还有一叠红描字纸
晚上在煤油灯底下
他教我描
先念那上面的字
一去二三里
烟村四五家
亭台六七座
八九十枝花
爸爸说
你一天要描一张
暑假以后进小学才考得上
早上我去惠安馆找秀贞
下午妞儿到西厢房里来找我
晚上描红字
我这些日子就这么过的
小油鸡的黄毛上长出短短的翅膀来了
我和妞喂米喂水又喂菜
宋妈说不要把小鸡肚子撑坏了
也怕被野猫给叼了去
就用一块大石头压住藤箱盖子
不许我们随便掀开
妞和我玩的时候
嘴里常常哼哼唧唧的
那天一高兴
她竟扭起来了
她扭呀扭呀
比来比去
嘴里还唱着
你唱什么啊
这就是吊嗓子吗
我问
我唱的是打花鼓
妞说她的兴致很好
只管轻轻地唱下去
扭下去
我在一旁看傻了
她忽然对我说
来 跟我学
我教你
我也会唱一种歌啊
不知怎么
我想我也应当献一献我的本事
一下子想起了爸爸有一回和客人谈天数唱的一首歌
后来爸曾教了我
妈还说爸爸教我这种歌真是没大没小呢
那你唱
那你唱
妞儿推着我
我却又不好意思唱了
她一定要我唱
我只好结结巴巴地用客家话念唱起来
想来么宿想心肝紧想心肝紧不安
我想心肝心肝想
正是心肝想心肝
我还没唱完呢
妞儿已经笑得挤出了眼泪
我也笑起来了
那几句词儿真拗嘴
谁教你的
什么心肝想
心肝心想心肝想的
这是哪国的歌呀
我们俩搂在一堆笑
一边瞎说着心肝心肝的
也闹不清是什么意思
我们真快乐
胡说胡唱胡玩
西厢房是我们的快乐窝
我连做梦都想着它
妞每次次也是玩得够不够的
才看看窗外
忽然叫道
可得回去了
说完她就跑
急得连再见都来不及说
忽然一连几天
横胡同里接不到妞了
我是多么的失望
站在那里等了又等
我慢慢走向井窝子去
希望碰见她
可是没有用
下午的井窝子没那么热闹了
因为送水的车子都是上午来
这时只有附近人家自己推了装着铅桶的小车子来买水
我看见长班老王也推了小车子来
他一趟一趟来好几趟了
见我一直站在那里
奇怪地问我
小英子啊
你在这儿发什么傻
我没有说什么
我自己心里的事自己知道
我说
秀贞呢
我想如果等不到妞
就去找秀贞
跨院里收拾得好干净了
但是老王没理我
他装满了两桶水就推走了
我正在犹豫着怎么办的时候
忽然从西草厂口上转过来一个熟悉的影子
那正是妞
我多高兴
我跑着迎上去
喊道 妞 妞
她竟不理我
就像不认识我
也像没听见有人叫她
我很奇怪
跟在她身边走
但她用手轻轻赶开我
皱着眉头眨眼
意思叫我走开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是她身后几步远有一个高大的男人
穿着蓝布大褂
手提着一个脏了的长布口袋
袋口上露出来的是一把胡琴
我想这一定是妞的爸爸
妞常说我怕我爹打
我怕我爹骂的话
我现在看那样子就知道我不能跟妞再说话了
便转身走回家
心里好难受
我口袋里有一块滑石
可以在砖上写出白字来
我掏出来就不由得顺着人家的墙上一直画下去
画到我家的墙上
心里想着
如果没有妞一起玩
是多么没有意思呢
各位听友
本集播讲完毕
感谢您的收听
我们下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