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婿第742集。
这样的气息就如同房间外的脚步走动,
纵然不知道对方是谁,
也知道对方身份,
必然举足轻重。
以往,
她对这些黑幕也感到好奇。
但这次,
她忽然想到的是许多年前父亲被抓的那些夜晚,
她与母亲在内堂学习琴棋书画,
父亲与幕僚在外堂,
灯光映照来去的人影里透着焦虑。
年深日久,
这样的印象其实也并不准确。
细细想来,
该是她在这些年里积累下来的阅历,
补完了曾渐渐变得稀薄的记忆。
过了这么多年,
处于那个位置里,
又是她真正熟识的人了。
风月场上的来往逢迎,
谈不上什么真情实意,
总有些风流才子,
才情高绝,
心思敏锐的如同周鹏叶。
她也未曾将对方视作私下的好友,
对方要的是什么,
自己有的是什么,
她一向分得清清楚楚。
纵然是私下里觉得是朋友的于和中、
陈思丰等人,
她也能够清楚这些。
对于宁毅,
重逢之后,
算不得亲近,
也谈不上疏远,
这与对方始终保持分寸的态度有关。
师师知道他成亲之时被人打了一下,
失去了过往的记忆,
这反倒令她可以很好地摆正自己的态度。
失忆了,
那不是他的错,
自己却不能不将他视为朋友。
从前许许多多的事情,
包括父母,
皆已沦入记忆的尘埃,
能与当初的那个自己有所联系的,
也就是这寥寥的几个人了。
哪怕认识他们时,
自己已经进了教坊司,
但仍旧年幼的自己,
至少在当时还保有着曾经的气息与后续的可能。
假若李师师要成为李师师,
她始终觉得曾经的自己是不可丢弃的,
这些东西她自己保留不下来,
唯独从他们的身上可以回溯往线。
如今,
宁毅也进入到这风暴的中心去了,
而她能做的想来也没有什么。
宁毅毕竟与于陈等人不同,
自重逢开始,
对方所做的皆是难以想象的大事,
灭梁山匪寇与江湖人士相争,
再到这次出去坚壁清野于夏村迎击怨军,
以及此次的复杂状况,
她也因此想起了曾经父亲仍在时的那些夜晚,
在中间****户。
风雪从窗外灌进来,
吹得灯烛半灭渗人的凉意。
也不知到什么时候,
她在房间里几已睡去,
外面才又传来敲门声。
师师过去开了门,
门外是宁毅微微蹙眉的身影,
想来事情才刚刚告一段落,
还没走。
想等立恒你说说话。
师师抚了抚头发,
随后笑了笑,
侧身邀他进来。
宁毅点了点头,
进到房里,
师师过去打开了窗户,
让冷风吹进来。
他在窗边抱着身子,
让风雪吹了一阵,
又呲着牙关上了过来,
提宁毅搬凳子,
倒热水,
围城这么久肯定不容易。
我虽在城外,
这几日听人说起了你的事情。
好在没出事。
宁毅喝了一口茶,
微微的笑着。
他不知道对方留下来是要说些什么,
便首先开口了。
师师在对面坐下来。
我觉得。
立恒那边才是不容易。
在外面要打仗,
回来又有这些事情。
打胜了以后也闲不下来。
女真人还没走,
谈不上大胜师师在城内听闻谈判已是十拿九稳了。
有别人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的十拿九稳,
也有我们要什么就能拿到什么的十拿九稳。
师师觉得会是哪项?
宁毅笑着看她,
师师听得这句,
端着茶杯,
目光微微黯淡下来。
她毕竟在城内,
有些事情打听不到,
但宁毅说出来,
分量就不一样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
但骤然听得此事,
仍然开心不得。
宁毅便安慰两句,
我们也在使力了,
不过事情很复杂,
这次谈判能保下什么东西,
拿到什么利益,
是眼前的还是长远的,
都很难说。
我也不太懂这些,
有时候在矾楼装作很懂,
其实不懂。
这终究是男人的事情啊。
对了,
立恒今晚还有事情吗?
事情是有的,
不过接下来一个时辰恐怕都很闲。
师师特意等着,
是有什么事吗?
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立恒离京之时与我说的那些话,
我当时还不太懂。
直到女真人南来,
开始围城攻城,
我想要做些什么?
后来去了酸角门那边,
看到很多事情。
她如此说着,
随后说起在酸枣门的经历。
她虽是女子,
但精神上一直清醒而自强,
这清醒自强与男人的性情又有不同。
和尚们说她是有佛性,
是看透了许多事情。
但说是这样说,
一个10多岁、
20岁出头的女子,
终究是在成长中的。
这些时日以来,
她所见所历,
心中所想,
无法与人言说。
精神世界中倒是将宁毅视作了映照物。
此后大战停歇,
更多更复杂的东西又在身边环绕,
使她身心俱疲。
此时宁毅回来,
方才找到他,
一一吐露。
宁毅也未曾想过她会说起这些时日来的经历,
但随后倒也听了下去,
眼前稍有些消瘦但仍旧漂亮的女子,
说起战场上的事情,
那些残肢断体、
死状惨烈的战士,
酸枣门的一次次战斗,
师师话语不高,
也没有显得太过悲伤或者激动。
偶尔还微微的笑笑,
说他许久说她照顾后又死了的战士,
说她被追杀而后被保护下来的过程,
说那些人死前微薄的愿望,
到后来又说起薛长功、
贺蕾儿等人,
时间便在这说话中逐渐过去。
其中她也说起在城内收到夏村消息后的欣喜,
外面的风雪里,
打更的锣声已经响起来。
这几日在矾楼听人说起的事情,
又都是争权夺利了。
我以前也见得多了,
习惯了。
可这次参加守城后,
听那些公子哥说起谈判,
说起城外胜败时轻佻的样子,
我就接不下话去。
女真人还未走呢,
他们家中的大人已经在为这些脏事勾心斗角了,
立恒这些日子在城外想必也已经看到了。
听说他们又在私下里想要拆散武瑞营。
我听了以后心里着急,
这些人怎么就能这样呢?
但是终究也没有办法。
师师的话语之中,
宁毅笑起来。
是来了几拨人,
打了几架。
不过,
立恒今日回来了,
对他们自然是有办法了。
这样一来啊,
我也就放心了。
我倒不想问立恒做了些什么,
但想来过段时间便能听到那些人灰头土脸的事情,
接下来可以睡几个好觉。
呃,
宁毅微微愣了愣,
却知道她猜错了事情,
今晚回来倒不是为了这个。
啊。
我知道立恒有更多的事情,
但是这京中的麻烦事,
立恒会有办法吧?
宁毅沉默了片刻。
麻烦是很麻烦,
但要说办法,
我还没想到能做什么。
他们想对武瑞营动手只是小事。
房间太闷,
师师,
如果还有精神,
我们出去走走吧。
有个地方我看了一下午了,
想过去瞧瞧。
师师便点了点头,
时间已经到深夜,
外面道路上也已无行人。
两人自楼上下来,
护卫在周围悄悄地跟着,
风雪弥漫,
师师能看出来身边宁毅的目光里也没有太多的喜悦。
但在这风雪里一路前行,
宁毅还是笑了笑。
下午的时候在楼上就看见这边的事情。
找人打听了一下哦,
就是这家。
他们走得不远,
便在路旁一个小院前停下来。
这边距离文汇楼不过10余丈距离,
隔着一条街,
小门小户的破院落,
门已经关上了。
师师回忆起来,
她傍晚到文汇楼下时,
宁毅坐在窗边,
似乎就在朝这边看。
但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却不记得了,
这家人都死了。
宁毅挥了挥手,
旁边的护卫过来挥刀将门闩劈开。
宁毅推门而入,
师师也跟着进去。
里面是一个有三间房的破落小院,
黑暗里像是泛着死气,
一如宁毅所说,
人都死了。
下午保长叫的人在这里面抬尸体,
我在楼上看,
叫人打听了一下,
这里有3口人。
原本过得还行,
宁毅朝里面房间走过去,
说着话,
奶奶,
父亲,
一个4岁的女儿与真人攻城的时候,
家里没什么吃的,
钱也不多。
男人去守城了,
托保长照顾留在这里的两个人,
然后男人就在城墙上死了。
保长顾不过来,
老人家呢,
患了风寒,
她也怕城里乱,
有人进屋抢东西,
摔了门,
然后老人家又病又冷又饿,
慢慢的死了。
4岁的小姑娘也在这里面活活的饿死了。
房间里弥漫着尸臭,
宁毅站在门口拿火把伸进去,
冰冷而凌乱的普通人家,
其师虽然在战场上也适应了臭气,
但还是掩了掩鼻孔,
却并不明白宁毅说这些有什么用意。
这样的事情最近每天都在城里发生,
城头上死的人则更惨更多。
我在楼上听到这个事情,
就在想,
很多年以后,
别人说起这次女真南下,
说起汴梁的事情,
说死了几万几十万人,
女真人多么多么的残暴,
他们开始骂女真人,
但他们的心里其实一点概念都不会有,
他们骂更多的时候,
这样做很畅快。
他们觉得自己偿还了一份做汉人的责任,
哪怕他们其实什么都没做。
当他们说起,
几十万人,
所有的重量都不会比过在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事情的万分之1。
一个老人家又病又冷又饿,
一边挨一边死了。
那个小姑娘没有人管。
肚子越来越饿。
先是哭,
然后哭也哭不出。
慢慢的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往嘴巴里塞,
然后她也饿死了。
宁毅平静说着,
这些火把垂下来,
沉默了片刻。
进城倒不是为了跟那些人扯皮,
他们要拆,
我们就打。
管他的。
秦家为谈判的事情奔走,
白天不在府中,
我来见些人,
安排一些琐事。
几个月以前,
我起身北上,
想要出点力组织女真人南下。
如今,
事情算是做到了,
更麻烦的事情又来了。
这次我还没想好自己该做些什么。
但不管怎么做。
开弓没有回头箭都是很难做的事情。
如果有可能。
我倒是想功成身退,
走人最好。
师师微微有些迷惘,
她此时站在宁毅的身侧,
便轻轻的小心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宁毅蹙了蹙眉,
戾气毕露,
随后却也微微偏头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