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上京皇宫清幽的石径往上方行去。
开路的太监宫女小心翼翼的服侍在一旁,
生怕穿着龙袍的那位年轻男子一不小心摔着了。
而后面捧着拂尘净水瓶的太监们更是颠着脚,
低着头,
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来呀。
北齐小皇的脸色不大好看。
他自幼最讨厌这些奴才围在自己身边了,
让自己永世难得放松一下。
只宫廷里的规矩向来如此,
他再如何发怒,
也不能改变这一点,
除非把这些奴才全部杀了,
可全杀了又能怎样啊?
走到第三层宫殿之旁,
一株青树缓缓垂下的枝桠,
轻柔的搭在黑色的眼角上,
相衬而美呀。
小皇帝愣愣的看着这一幕,
心想自己天天在这宫里行走漫游,
为什么却很少注意到这些景象啊?
难道是因为天天看得太多了,
所以习惯性的忘却了?
他忽而想起海棠曾经转述过的话,
那南庆的男子在这宫里学海棠尸骨走路,
那男子似乎走得很快,
眼珠子转得很快,
很贪婪,
似乎想将这宫里的一切美景都收入眼底呀。
难道那个男子天生就喜欢这些极美的东西,
所以才能写出那些极美极干净的文字?
北齐小皇帝低下了头,
负着手,
陷入了沉思之中。
片刻之后,
他抬起头来,
脸上挂着一层自信的笑容,
啊,
脚下却是转了方向,
向着右手方一条山道上行去。
那处山道的尽头,
隐约可以听见刘瀑之声啊,
可把身边的太监宫女们唬了跳,
心说,
陛下不是要去山巅植桂吗?
怎么又转向那边呢?
只是没有人敢出声阻拦,
只好沉默地跟了上去。
山道数转,
来到了崖畔一处平台,
台上有一方凉亭。
北齐皇帝指了指那凉亭,
身边的太监宫女们顿时冲了过去,
安置绣墩,
点了清香,
打扫尘埃。
皇帝走入亭中,
看得亭下溪水对岸春花是心头微动啊,
轻声念道,
拍阑干林花,
吹鬓山风寒,
浩歌惊得浮云散。
身旁诸人赶紧的拍马屁呀,
啊,
陛下真是,
哎,
这。
这北齐皇帝自嘲一笑,
想着当年范闲在这个亭子里对自己只说了三个字,
好词句。
拍这马屁拍得如此漫不经心,
范闲,
你还是唯一的那个。
北齐皇帝笑起来了,
站雨栏边看着自己天下的大好风光。
都撤了。
都退出去。
他突然吩咐一声,
亭内的太监宫女面面相觑,
心想,
山石寒冷,
如果陛下受了凉,
在太后那里怎么交代呀?
但他们清楚,
如今的北齐已然是陛下的江山呐,
这位陛下年纪虽轻,
但心智却格外坚毅啊。
在沈重死后,
陛下力主放了上杉虎与南边对抗,
南庆又主持了朝中几次大变动,
连大臣们都不敢再以看小孩子的眼光去看他了。
这亭内马上恢复了往常的清净啊。
北齐皇帝站在栏边,
深深的嗅了一口气,
想到当初范闲的建议先说话,
这小子说的倒也对。
片刻之后,
他又想到另外一桩事情,
眉头缓缓地皱起来,
轻声自言自语的说。
范闲。
你究竟是怎样想的呢?
先天下之忧而忧,
后天下乐而乐,
这天下究竟是南庆的天下,
还是整个天下?
北齐皇帝的眉头渐渐舒展,
隐约的察觉到了事态的真相,
这唇角难得的往上翘起,
现出一丝有些怪异的笑容,
啊,
轻声的说。
若你来投朕,
朕便封你个亲王如何?
总比你现在这个小公爷要强些呀。
这山亭中的北齐皇帝,
忽然间消散了面上的笑容,
回复到独处时常吃的沉默之中。
他自幼在皇宫之中长大,
父皇出丧时便面临了人生最困难的一次考验。
虽然在苦荷国师的强力支持下,
太后抱着他度过了此次苦厄。
可是如此的发端,
注定了他的帝王生涯会非常的不顺。
是的,
不顺有许多原因呢,
但最重要的那条,
那自然是隐藏在他心中,
在太后心中,
在苦荷国师心中,
那个永远不能够宣诸于口的秘密。
那为了这个秘密,
北齐皇帝付出了太多牺牲了,
做出了太多有些扭曲性格的改变。
他不能跟太多的人有亲近的关系,
不能和自己姐姐们太过亲热,
不能放肆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十几年来,
他身边的人呢,
从来就没变过,
洗澡都像是如临大敌般的严密封锁。
后宫里那几名侧妃依然幽怨着。
那为了分散南庆注意力,
为了让朝中大臣们警醒些,
他与母后演了那么多年母子不合的戏码,
那真的很辛苦啊,
他并不想承担这些,
但既然已经承担起来了,
身为战家的后代,
秉承祖父当年荡尽天下的雄心与意志,
他便要做好自己的角色。
必须承认,
这些年他做得很不错,
没有人能挑出小皇帝太多毛病。
他纵容甚至是暗中诱使上杉虎雨夜突杀沈重抄没沈家,
把整个锦衣卫牢牢操控在皇室手中,
软禁上杉虎一年,
消息锐气在放虎出夹,
与南方压制咄咄逼人的庆国军队,
与国境之中打压豪强,
与国境之外和范闲勾结,
这一桩桩手段连出这两年,
北齐朝政在他的打理下,
那越发显得井井有条起来。
尤其是江南之事,
更是证明了这位小皇帝的深谋远虑和机心的。
就算江南内库的主事者不是范闲,
想必他也有能力暗中谋取一些好处。
但是呢,
北齐皇帝心里清楚,
好处的层级也分很多种啊,
再如何想象,
他当年也没有想过可以通过范闲为自己的朝廷谋取这么多的利益。
他轻轻地拍了拍栏杆,
看着山涧里的清清流水,
叹息了一声,
轻声自言自语说。
可是你凭什么来呀?
凭什么把那些好处都给朕呢?
他的唇角泛起一丝冷漠而嘲讽的笑容。
庆国皇帝的私生子和他父亲能有多少区别呀?
在学习成为一位皇帝的岁月里,
北齐皇帝唯一能够在现世中找到的对象,
当然就是南庆那位强大的君主。
他知道那位比自己长一辈的同行是怎样一个雄心、
野心共存却又善于隐忍的厉害角色。
但是。
你终究会老的,
而且已经老了。
北齐皇帝微微皱眉,
目光稍转,
望向遥远的南方,
想到最近传来的南庆京都皇室之争,
轻声的说。
就算你当年是一头雄狮,
打得大魏分崩离析,
打得我大齐苟延残喘,
可你毕竟老了,
整个人都透着股子腐朽的味道。
朕真的很希望你能继续这般阴险腐烂下去,
把他给朕。
逼过来。
这句话呀,
似乎是在叹息着历史的每一个细节,
似乎是在增强自己信心,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
庆国那位皇帝再如何敏感、
多疑、
混蛋,
可是历史只相信历史本身,
而过往的历史已经证明了那位庆帝才是这30年来天下唯一的胜利者。
北齐小皇帝眼睛眯起来了,
唇角微翘,
自言自语,
喃喃道,
朕希望这次你能活下来,
让朕光明正大的在天下这个舞台上。
击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