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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种子
叶圣陶柱
世界上有一粒种子
像核桃那样大
绿色的外皮
非常可爱
凡是看见它的人
没一个不喜欢它
听说要是把它种在土里
就能够钻出碧玉一样的芽来
开的花呢
当然更美丽
不论是玫瑰花
牡丹花
菊花都比不上它
并且有浓厚的香气
不论是芝兰
桂花
玉簪都比不上它
可是从来没人种过它
自然也就没人见过它的美丽的花
闻过它的花的香气
国王听说有这样一粒种子
欢喜的只是笑
白花花的胡子腻得像树林盖住他的嘴
先在树林里露出一个洞
因为嘴笑的合不上了
他说
我的原理
什么话都有
北方冰雪底下开的小白花
我派专使去移了来
南方热带像盘子那样大的莲花
也有人送来建贡
但是这些都是世界上平常的话
我弄得到
人家也弄得到
又有什么稀奇
现在好了
有这样一粒种子
只有一粒
等它钻出芽来
开出花来
世界上就没有第二颗
这才显得我最尊贵
最有权利
国王就叫人把这粒种子取来
种在一个白玉盆里
土是御花园里的
筛了又筛
总怕它还不够细
浇的水是用金刚盛着的
绿了又绿
总怕它还不够干净
每天早晨
国王亲自把这个盆从暖房里搬出来
摆在殿前的单臂上
晚上还亲自搬回去
天气一冷
暖房里还要升上火炉
热烘烘的
国王睡梦里也想看盆里钻出碧玉一般的芽来
醒着的时候更不必说了
老坐在盆旁边等着
但是哪里有碧玉一般的芽呢
只有一个白玉的盆
盛着灰黑的泥
时间像逃跑一般过去
转眼就是两年春天
草发芽的时候
国王在盆旁边祝福
说
草都发芽了
你也跟着来吧
秋天
许多种子发芽的时候
国王又在盆旁边祝福
说
第二批芽又出来了
你该跟着来了
但是一点效果也没有
于是国王生气了
他说
这是死的种子
又臭又难看
我要它干嘛
他就把种子从泥里挖出来
还是从前的样子
像核桃那样大
皮绿油油的
他越看越生气
就使劲往池子里一扔
粽子从国王的池里跟着流水流到乡间的小河里
渔夫在河里打鱼
一扯网
把种子捞上来
他觉得这是个稀奇的种子
就高声叫卖
富翁听见了
欢喜的直笑
眼睛眯到一块
胖胖的脸活像个打足了气的皮球
他说
我的屋里什么贵重的东西都有了
鸡仔儿那么大的金刚钻
核桃那么大的珍珠
都出大价钱弄到手了
可是这又算什么呢
有的不止我一个人
而且张口金银珠宝
闭口金银珠宝
也真有点俗气
现在呢
有这么一粒种子
只有一颗
这要开出花来
不但可以显出我高雅
并且可以把世界上的富翁都盖过去
富翁就到渔夫那里把种子买来
种在一个白金缸里
他特意雇了四个有名的花匠
专门经管这一粒种子
这四个花匠是由三百多人里用考试的办法选出来的
考试的题目特别难
一切种植名花的秘诀都问到了
他们都答得头头是道
考取以后
给他们很高的工钱
另外还有安家费
为的是让他们能安心工作
这四个人确实尽心尽力
轮班在白金刚旁边看着
一分一秒也不断人
他们把本领都用出来
用上好的土
上好的肥料
按时候浇水
按时候晒
总之
凡是他们能做的
他们都做了
富翁想
这么样看护这粒种子发芽开花一定加倍
快到开花的时候
我就大请客
那些跟我差不多的富翁都请到
让他们看看我这天地间没第二份的美丽的奇花
让他们佩服我最阔气
最优越
他这么想
越想越着急
过一会儿就到白金缸旁边看看
但是哪里有碧玉一般的芽呢
只有一个白金的缸
盛着灰黑的泥
时间像逃跑一般过去
转眼又是两年
春天快到宴客的时候
他在缸旁边祝福
说
我就要请客了
你帮帮忙
快点发芽开花吧
秋天快到宴客的时候
他又在缸旁边祝福
说
我又要请客了
你帮帮忙
快点发芽开花吧
但是一点效果也没有
于是富翁生气了
他说
这是死的种子
又臭又难看
我要它干嘛
他就把种子从泥里挖出来
还是从前的样子
像核桃那样大
皮绿油油的
他越看越生气
就使劲往墙外边一扔
种子跳过墙
掉在一个商店门口
商人拾起来
高兴极了
他说
神奇的种子掉在我的门口
这一定是要发财了
他就把种子种在商店旁边
他盼着种子快发芽开花
每天开店的时候去看一回
收店的时候还要去看一回
一年很快过去了
并没看见碧玉一般的牙钻出来
商人生气了
说
我真是傻子
以为是什么神奇的种子
原来是死的
又臭又难看
现在明白了
不为他这个坏东西耗费精神了
他就把种子挖出来
往街上一扔
种子在街上躺了半天
让清道夫跟脏土一块扫在绘土车里
倒在军营旁边
一个兵士拾起来
很高兴的说
稀奇的种子
让我实到了
一定是要升官
他就把种子种在军营旁边
他盼着种子快发芽开花
下操的时候
就蹲在旁边看着
怀里抱着短枪
别的兵士问他蹲在那里干什么
他瞒着不说
一年多过去了
还没见碧玉一般的牙钻出来
兵士生气了
他说
我真是傻子
以为是什么稀奇的种子
原来是死的
又臭又难看
现在明白了
不为他这个坏东西耗费精神了
他就把种子挖出来
用全身的力气往很远的地方一扔
种子飞起来
像坐了飞机
飞呀飞呀飞呀
最后掉下来
正是一片碧绿的麦田
麦田里有个年轻的农夫
皮肤晒得像酱的颜色
红里透黑
胳膊上的筋肉一块块的凸起来
像雕刻的大力士
他手里拿着一把曲颈锄
正在松动田里的土
他锄一会儿
抬起头来寺外看看
由嘴边透出和平的微笑
他看见种子掉下来
说
呵
真是一粒可爱的种子
种上它
就用锄刨了一个坑
把种子埋在里边
它照常工作
该耕就耕
该除就除
该浇就浇
自然
种那粒种子的地方也一样
耕 锄
椒
样样都做到了
没几天
在埋那粒种子的地方
碧绿的像小指那样粗的嫩芽钻出来了
又过几天
拔干抽枝
一棵活像碧玉雕成的小树站在田地里了
梢上很快长了花苞
起初只有核桃那样大
长啊长啊
像橘子了
像苹果了
像柚子了
终于长到西瓜那样大
开了瓣儿
是红的
数不清有多少层
蕊是金黄的
数不清有多少根
由花瓣上
由花蕊里
一种新奇的浓厚的香味放出来
不管是谁走近了
粘在身上
就永远不散
年轻的农夫还是照常工作
在田地里来来往往
从这棵稀奇的花旁边走过的时候
他稍微站一会儿
看看花
看看叶由
嘴边透出和平的微笑
乡村的人都来看着稀奇的花
回去的时候
脸上都挂着和平的微笑
都沾了满身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