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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集
行昭在思索
方皇后同样在思索
只要找到了信
一切问题都解决了吗
行景出言打破静谧
少年刚刚哭过
声音沙沙的
眸色坚决的盯着前方
既然现在迟疑片刻
终究决定绕过父亲这两个字眼儿
在他那里
那我们就去临安侯府找
找到就走这条路子
找不到就另寻他法
办法简单且粗暴
但是可行且实际
景哥个性朗直
常常能不加掩饰的切入重点
行昭大赞
行景是贺家名正言顺的长房嫡孙
又习得一身好武艺
出入哪里都方便理政
不去想这么多
反正一股脑就去找那几封信就好
若是贺琰将他们烧毁了
那就重新另觅他法
左右撑腰的人都回来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君用争这朝夕
方皇后几乎想击节赞叹起来
又想起什么
缓声出言
你们回京
多少人都会坐不住
贺琰绝对是其中一个
既然皇帝给你找了事做
那这几日就好好在雨花巷里看着
那个托合其贺家找上门来
你再应承
行景沉声称是
暮色已经如重重帘幕迷遮眼神
内侍扣着窗棂隔板进来通禀
说已经到了落钥的时辰了
方皇后便让林公公将方祈与行景送出去
又抱了抱行昭
嘱咐她若是觉得暑气重就让人上冰
却一夜辗转
终难成眠
辗转反侧一整夜
宫里头没有打更的活
行昭只好睁着眼睛看窗棂外头
眼见着天际边处有朦朦胧胧一点白光时
这才迷迷糊糊的睡下去
好像是撑腰的终于回来了
一颗心就放下了
行昭这一觉睡得特别的长
睡意朦胧中做了好多个梦
一个接着一个
就像中元节去看流水观灯一样
一个场面一个场面的换
嗯嗯
从面无表情的周平宁拂袖而去
到躺在自己怀里没了生息唇色卡白的欢哥
到惠姐儿仰着一张小脸甜甜糯糯的唤着母妃
再到穿着九凤宅衣长袍母仪天下的陈婼
面容浮现在眼前
再一一的支离破碎开
前世种种
譬如昨日死
譬如今日生
行昭再睁眼时
屋子里已经亮堂堂的一片了
瑰意阁里有莺啼轻婉
小宫人们穿着木屐拖拖沓沓的在地上遵循着
却遭到了黄妈妈低声呵斥
都轻点走
黄妈妈素来板着一张脸
刚从六司出来的小宫人最怕这种老嬷嬷
一听黄妈妈呵斥
一个两个连忙高高抬了腿
余光偷偷觑着黄妈妈的神色
见她面色更冷峻了
便愁眉苦脸的不晓得到底是该将脚踏出去还是低低放下来了
留着一只脚悬在空中
苦哈哈的进退两难
莲蓉在内堂服侍了行昭洗漱
便将窗棂大大打开了
行昭一抬头
便看见博古雕栏的廊间有一个神情严肃的老妈子和一群愁眉苦脸的只有一只脚落地的小娘子
活像乡间门坎间赶集时上演的滑稽剧
不禁哈哈笑出声来
梦里的沉闷被一大清早的喜气赶得远远的了
莲蓉手脚麻利的给行昭篦头发
篦子尖儿不能挨着头皮
不能刮到主子的后颈
不能叫头发揪在一起叫主子吃疼
要从头梳到尾
中间不能断
每天梳一百下
能叫头发又黑又亮
莲蓉才进宫的时候
还没从那场火的惊吓中回过神儿来
第二天就被方皇后派来的老嬷嬷耳提面命学这门手艺
老嬷嬷严厉嘴毒
骂到她闷在自个儿屋里直哭
行昭便抱着她软声软气的安慰
莲蓉眼里看着当时行昭脸上还没好的那道疤
哭得更厉害了
哭完了就咬着牙爬起来
跟着老嬷嬷一板一眼的学规矩
如今做的倒是十分熟络了
咱们院子里的丫头最怕黄妈妈
莲玉是个坏心的
面上看着和软
小丫头们便不怕她
还缠着她说故事
有回我就听莲玉同小丫头们说黄妈妈可是西北长大的
三岁打狼
五岁打虎
十岁就能提起刀去杀鞑子
把一个院子的小丫头吓得一愣一愣的
从此以后见到黄妈妈别说笑
连话儿都不敢说
外院有个粗使丫头唤作檀香
一见到黄妈妈就浑身直哆嗦
别人问他
他便眼圈一红
哭得上气儿不接下气的
说就怕自己个做错了个什么
黄妈妈从膳房里拿菜刀就把我当做狼虎和鞑子人给剁了
莲蓉学惟妙惟肖
行昭听着便笑起来
眸光看见铜镜里的自己
眉目轻展
眼睛亮亮的
好像真的就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娘子
昨儿夜里听到舅舅的回京
黄妈妈高兴的当场哭出了声
莲蓉莲玉抱着转圈
不只是瑰意阁
好像整个凤仪殿的气氛都一夜之间松活了下来
这一箱说着话
外间帘子被轻轻撩开
莲玉端着铜盆进来
见里头正开心
便一手将铜盆儿放在木架子上
一头笑着说
黄妈妈可是在外头呢
莲蓉你可仔细着自个儿的手板心
莲昭听见莲玉的声音
梗着头转身笑问
前头的行早礼完了没
完了
今儿个您起得晚
皇后娘娘问了一句便直说让您接着睡
我就没进来唤您
莲玉笑意盈盈的过来
从袖里掏了小钥匙打开一只榆木匣子
从里头选了只素绢花
边比在行昭鬓上看合适不合适
边继续说
蒋姑姑让我给您说
惠妃娘娘今儿个称病没过去
淑妃娘娘瞧着极高兴
还向皇后娘娘讨了一张药膳方子
说是要回去照着给六皇子补补
其余的
大都没什么特殊了
淑妃和皇后一荣俱荣
方家起复
淑妃高兴是自然的
昨妃是慈和宫那头的
昨个个又吃了个排头
今儿个使性子也实属正常
行昭暗忖
又听莲玉后言
倒是今儿个行早礼
皇上恰好也在
一听惠妃娘娘身子不舒坦
便说前头让惠妃好好静养着
皇后开恩
没隔几天就让她出来了
今儿个倒是又旧疾复发了
让她医院好好去看看
看是静养半年好
还是一辈子都静静养着才妥当
风声一传出去
惠妃就过来跪在了凤仪殿外头
将才欣荣长公主过来
惠妃才起身回宫去
惠妃这种女人
有姿色有家室有靠山有恩宠
什么都有了
就是没脑子
方祈一回京
谣言不攻自破
方皇后的位子坐得更牢靠了
惠妃她哪里来的自信到现在还敢甩脸子给皇后看
行昭莞尔一笑
将鬓上的素鹃花从左边换到右边
揽镜瞧了瞧
仰头笑说
欣荣长公主过来啦
她消息倒是快
莲玉一笑
帮着抿了抿行昭的头发
又道
蒋姑姑说一大早回事处就呈上来梁太夫人的帖子
皇后娘娘既没说要见也没说不进
将帖子扣下来
也不晓得心里头在想什么
只有梁家的帖子
没了别人家的了吗
莲玉想了想
郑重的摇摇头
行昭一笑
俯身理了理平整的裙摆
贺家被逼到这个份儿上还能沉得下气来
无非是仗着自家人没亲自出面做这些事儿
无非是仗着景哥姓贺
他也姓贺
他从前以为贺彦是宁可我负天下人也不叫天下人负我的枭雄
如今才看出来
贺琰只是个懦夫
让应邑一个女人顶在他前头
走吧
咱们去和皇后娘娘问安
小娘子的声音清清脆脆的
像三月丛林间从忍冬藤上跳到松柏枝丫上的小鸟
一拐过当做隔板的屏风
就能听见欣荣兴致盎然的声音
城东那个一整夜都没安生过
冯姐夫喝高了
拉着阿至不放手
成亲三日无大小
阿至便跟着去闹洞房
冯姐夫就开始骂骂嚷嚷
可惜他喝多了酒
又大舌头
阿至也没听清楚都说了些什么
城东那个是应邑长公主
冯姐夫是冯安东
阿至就应该是欣荣长公主的驸马了
行昭靠在隔板旁边静静听
冲已经看见自己的蒋明英比划了手势
蒋明英一笑
便垂下眼
只做不知
又听见方皇后含笑的声音
前头的卫国公世子在应邑跟前儿可是连声都不敢抬
如今遭冯大人骂骂嚷嚷
应邑就没个反应
欣荣笑出声
行昭听见伴着衣物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欣荣清凌凌的又爽利的语声
所以才叫个没有安生嘛
三姐一把将大红盖头给撩了起来
床也顾不得坐了
唰的一声站起来
一巴掌就拍在了冯姐夫脸上
倒把冯姐夫给拍的愣在原地
您可知道的
我们家阿至胆儿小
见势不好就转身拉着八姐家的李姐夫出去了
您说他也真是的
一场好戏不看完
倒把我勾的心欠欠儿的
没有没有标准的
看戏的不嫌台高
方皇后笑出声
要说怕
还是冯安东最怕
贺琰应邑都在暗处
冯安东是梁平恭的马前卒
冲锋陷阵的是他
头一个顶着方祈怒气的也是他
还别说
昨个本来就做了回龟公穿着大红喜服娶怀着别人孩子的媳妇儿
后来还被方祈射穿了祖排位
面子没了
里子更慌
再看见应邑这个祸端
又想起方祈和梁平恭还有在后面等着他
冯安东只有更生气的
看见应邑过得不好
方皇后的心就安了
方皇后笑着正要开口
却看见行昭从屏风后头走过来
便满脸是笑的朝着行昭招招手
行昭规规矩矩的先朝欣荣福了身
再端了个杌凳
乖巧坐在方皇后下手
欣荣喜欢行昭
不仅仅是因为怜悯她多舛身世
也不仅仅是因为她养在方皇后膝下的缘故
更多的是因为小娘子的知礼乖巧
不恃宠而娇
扬名伯今年才十四岁吧
欣荣挑着喜庆事说
语气夸张
十四岁的伯父
还不是靠祖宗荫谋得来的
在大州里可是头一份呢
得赶紧让平西侯在花语巷里摆个流水宴
摆个三天
行昭抿嘴一笑
宫里头出来的
谁都不是省事儿的
不说让临安侯摆宴
只说让平西侯摆宴
方皇后笑呵呵的应了
连声指道
摆摆孩子整整齐齐的回来就已经是福了
昨儿个我听圣上的旨意
心里头直打鼓
怕折损了孩子的福气
欣荣心头一惊
方皇后这番话
已经是将贺行景看成了方家人了
丝毫不见外
惊诧稍纵即逝
一瞬间笑得体谅又夸张
扬名伯从西北九死一生回来
还帮着平西侯捉了鞑子
就这福气
咱们大周满打满算还有几个人有
嫂嫂一颗心只管放下
扬名伯的福气重着呢
您看看他舅舅
再看看他外祖
哪个不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真英雄
不提景哥的父亲和贺家人
行昭笑的下巴尖尖的
眸光盈盈的
俏生生的看向上首
如果他与景哥不是姓贺该有多好
若是托生到商贾之家
就学着打算盘记账册
托生到庄户人家
就学着织布耕施
就算是托生到饭也吃不上的贫苦人家里
也能靠着自己一双手打出一片天来
就算是穷
也能和至亲血缘在一起其乐融融
他果然不是正统的贺家人
他还有心
他的身体还有温度
他还会爱会哭
还会在贺家人身上寄托希望然后再失望
所幸
景哥也不是
凤仪殿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清甜和乐的味道
九井胡同里就没有这样好运过
方祈的突然回归
将临安侯贺琰打了个措手不及
比应邑的那道赐婚带给贺琰的打击更大
今儿一大早
皇帝连发两道圣旨
一道是擢升方祈和行景的
一道是让秦柏陵带兵十万北上增援梁平公达子主将托和齐都在定京城里当做俘虏了
鞑子气数都快尽了
这个时候让秦伯龄出兵北上
防的是谁
不是鞑子
就肯定是梁平恭了
早朝一结束
就有堂官来围着他道
贺儿子争气
十四岁就搏了个爵位回来守着托合其这么重大的事都让令郎去做
百年世家是要由文转武啦
他只有忍住怒气和不安一一回之
太夫人盘腿坐在炕上
手里依旧攥着那串一百零八颗紫檀木佛珠
冷静的看着面前走来走去的儿子
接着前言沉吟又言
形势比人强
现在急有什么用
趁现在贺家还没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咱们就要想好退路
贺琰脚下顿住
深吸两口气妄图平静下来
却到底没将怒气忍住
景哥姓贺
论他封爵还是立功
都应当归到咱们贺家来
轻哥去的是凤仪殿
回的是雨花巷
井不晓得方礼到底给他灌了什么
太夫人手头转佛珠的动作一滞
轻轻合了合眼景望
这是现在她对这个从小寄予厚望的儿子唯一的评价
下狠手逼迫方氏是寡情
事后缩在女人背后是寡义
如今东窗事发气急败坏是无能
一个男人可以薄情寡义
可他必须得有这个资本
既然敢做下狠事
就要有能力将事态控制在自己能掌控的局面内
而不像今日
儿子回来不认老子
女儿在宫里头想着法子对付老子
旁边还有饱含仇恨的姻亲虎视眈眈的想咬掉贺家一块肉
局面完全乱了
作为男人却无计可施
可笑的是
他要强了一辈子
临到入土了还得跟在儿子后面为他擦屁股
皇后能和景哥说什么
无非是生父勾结情人逼死生母的戏码
静谧半晌之后
荣寿堂里响起了太夫人清淡却又嘲讽之意的一句话
听众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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