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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集
他道
你的手受伤了
他淡淡一笑
无妨
小伤而已
记得在祠堂受过家法那一天
他带着金疮药去找他
他也曾这么说
他的心里涌过无数种感觉
最后只是道
我帮你上点药吧
他将汤团交给姚小巧
之后帮韩彻上药
他的手总是微凉的
他握过很多次
现在想起来
他在警署司昏迷不醒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他的心在微微的颤抖
连着手也抖起来
他望着他
只是笑笑
不要紧
已经不通了
淡绿色的药膏在他手背缓缓的涂抹开来
分明是碧波一般的绿
在他眼里却成了一片惨绿
他仿佛漫不经心的开口
我记得你的后背有许多伤
有一次他不经意间看到他后背密密麻麻的疤痕
曾吓了一跳
他却云淡风轻的说是小时候跟着一位师傅行走卖艺时留下来的
现在想来
他居然没有问过他儿时的事
甚至一点也不了解在来荣家之前
他是做什么的
生活在哪里
他总觉得做朋友是不必在乎过去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有的平淡
有的惊心动魄
他自己也有
甚至他的过去比任何人都要匪夷所思
所以他不愿意探究别人的过去
只愿真心的相信他
就如他相信他
从不过问一般
然而现在
他心头的疑惑却如发酵粉一般的膨胀
他的指尖微微的蜷缩起来
笑一笑
是
他放下药瓶
轻轻的道
你说是你小时候留下来的
是浑身都有吗
前面
前面是不是也有
他凝视着他
半晌无声
他心底越来越惶恐
然后听到他说
哟
你想看看吗
为等他回答
他已经轻轻的解开衣衫
除了容少白
他从来没有看过一个男人宽衣解带
然而此刻
他却一眨不眨
生怕看到什么
却又怕错过什么
他的动作很是优雅
任何一个人脱衣服的时候
总不会太优雅的
他却是个例外
仿佛无论做什么事
他总是笃定从容
优雅高贵
雪白的扇子从身上滑落
他一动不动的站着
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
他的肌肤莹白胜雪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后背上的伤痕
弯蜿蜒掩
触目惊心
然后他转过身来
如一幅画
伤疤
浑身都是伤疤
他的腰肢很细
肌肉如雕刻的一般
那满身的伤疤非但没有给他一种恐怖的感觉
反而平添了几分别样的魅惑
无论在何时见到他的模样
他都会心跳漏跳一拍
可现在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冻结了
这些伤疤本来已经够古怪
然而他的眼神却落在他胸口上
再也移不开目光
他的胸口有一只蝴蝶
具体来说
不是真的蝴蝶
而是一枚蝴蝶撞的胎记
正好帮奶奶找一个人
她娘是青楼女子
她的胸口有一枚蝴蝶装的胎记
她是少白她爹的孩子
是我们荣家的骨血
那只蝴蝶仿佛振翅欲飞
闪烁着妖艳的红
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内心深处一点惶恐的念头
原来总是抓不住
如今这恐惧却像是更重更清晰
他混乱的思绪渐渐的清理
那种害怕变作一种冰冷
深入肺腑的冰冷
荣家的巨变
源于一纸收据
不
也许是一棵老树
早在很久之前就被一点点的啃噬腐蚀
直到那一纸收据
才全然分崩离析
那收据是汇丰钱庄的银票
他亲手按的红泥印章
鲜红的印泥
方静好三个字直到现在还是触目惊心
齐叔说太太与四少爷如今都不在
韩少说让四少奶奶做决定
他问韩少爷可干过
齐叔说看过
他便不再多闻
按了印章
他本是小心翼翼的
但那一刻荣家的混乱让他的心也乱了
在偌大的一个荣服里
他唯一可以不设防的便是韩彻
他没有一丝犹豫
甚至觉得那个时候有韩彻在
是魔大的幸运
他的心隐隐的作疼
无边的静谧让他发狂
忽然打了个寒劲
钟士抬起头来
盯着他
一字一字的道
这是 抬起
他的声音淡得不着边际
在空旷中却又泛着空虚的飘忽
嗯
是
从娘胎里出来
我便带着这枚胎记
我母亲说
那是因为她在怀着我的时候
屋子不小心失了火
她在逃脱的时候撞到了桌角
也许便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
他看着他
目光逐渐深邃
装在我母亲的身上
刻在我的骨鞋里
是一枚印记
再也擦不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居然很冷静
是不小心吗
那成火是不小心吗
他的神情仿佛是意外
又仿佛是早已预知的漠然
眉宇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
你总会知道的
不是吗
如果我现在稳了
他固执的盯住他
眼中犹如两团火
透着绝望的红色
他忽然笑笑
笑容带着一层淡白色的苍白
你已经知道
又何必再问
我要你亲口说出来
很成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他说
他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笑了一声
我本该把诺尔处理掉的
他的目光望过来
甚得看不清
可是你喜欢
我不能
那儿忽然失去声音
也是因为你
他猛地抬起头来
声音是嘶哑的
他的声音飘飘忽忽的
我将腊肉放在辣椒籽儿堆里
看着他飞过来
将辣肉吃掉
又吃进了少辣椒籽儿
可那天我听到他又叫了
便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那位兽医说
也许是初雪无意中治好了他喉头的灼伤
连一只药你都不放过吗
他浑身颤抖
若不是他
你又怎么会知道
他唇角泛起一抹苦涩
若要是不吃
除非井伯为他一字一字的刀
我没想到
你
你是这样
你这样的人
您正在收听的荣城
他本想用卑鄙来形容
但却终是说不出口
一瞬间
他的眼角犹如打碎的宝石
他望着他
他的眉目依然如画
那双眼睛微微的合着
曾经他那么笃定
只要这双眼睛一睁开
便是温柔如水
静美和煦
然而现在
这双眼睛下到底拥有着多少的城府
多少的算计
他看不清
忽然发现
他根本就不了解这个人
忽然记起不久前的梦境
荣少白问他
你认得这个人吗
韩彻
他真的是韩彻吗
仿佛是一场御史
这个人是谁
他以为很了解
这一刻才发现
原来竟是陌生的
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从一开始
你便是有预谋的
对吗
他笑笑
笑容如菊
你知道我的身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伤吗
他茫然的注视着他
你说是小时候跟着师傅流浪时留下来的
他的笑停顿了一下
指尖轻轻的撩过皮肤
这里
这里
这里有数不清的枪声
有一到在肋骨下面
离心脏只有一个手指的距离
差点要了我的命
每到梅雨季节
还是疼的要命
这里
这里
这里是边上是由一根两个手指粗的皮鞭留下的
他随着他的手指
目光慢慢的掠过他身上每一寸肌肤
他唇边含笑
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是如此的云淡风轻
他却凉到了心底
他到底遭受过怎样的痛楚
才能如此淡然的诉说着每一道伤口
这些瘢痕都是我娘留下的
他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
怎么会
纵然他已经太吃惊
也比不过此刻的吃惊
这些伤痕都是他娘留下的
他对他娘的感情
他隐约知道
他说中秋那日不能陪他
是为了回去陪他娘的排位
她一直以为她娘应该是一个慈眉善目
温柔多情的女子
所以才值得她如此深爱
然而居然不是的
有哪一位母亲数得在自己的孩子身上留下这样残酷的疤痕
疤痕已经够慈目当时的痛呢
怎 怎么会
他说不出话来
韩彻笑笑
从我五岁那年开始
我就跟着师傅学武
一年之后
我以为我已经学的差不多了
没想到有一天师傅将我叫去
说要考试
第一天
他将我丢在了一片了无人烟的沼泽地里
他告诉我
用尽一切办法爬出来
否则便只有死在这里
我不记得当时是怎么出来的了
只记得回家之后整整昏迷了三天
当我醒过来之后
师傅并没有夸奖我
而是开始了之后的考试
他对我说
这是最基础的
训练的是野外生存的能力
第二天是对手蒙着眼只凭声音射击
如果不能一击而终
便会被对方的子弹穿透
这一次训练的是枪法与心理应变
第三天
我被带进了一只关了老虎的笼子里
身上没有任何武器
我身上剩余的那些伤便是与老虎纠缠的过程中留下来的
最后
他仿佛陷入了他的故事
最后
我喝了他的血
吃了他的肉
用他的皮给我娘做了一件斗篷
方静浩浑身冰凉
连呼吸都是寒气
而我在山上做的最多的便是与师傅师兄弟们对等
每一次都是生死搏斗
师傅说
这是最关键的
一个人要没有弱点
便只有无情
对任何人都不能心存怜悯
对别人怜悯就是对自己残忍
可这也不是最难受的
最难受的是
每天夜里
我娘都会用鞭子一遍又一遍的抽在我的身上
然后一遍一遍的告诉我
你永远要记得是谁把我们害得如此
是荣强
荣强
你永远都不能忘记
那时我才七岁
一个七岁的孩子
皮鞭抽在身上会是什么感觉
那种刻骨铭心的痛
我永远也记得
可是我从未怪过我娘
因为所有的痛都比不过他心里的痛
那种付出了所有的
才发现那个人根本没有爱过自己
有了孩子
被人无情的抛弃
一场大火
他活了下来
却面目全非
身上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夏天无法出汗
冬天浑身疼痛
他拼着一口气护住了自己的肚子
那个孩子居然没有死
就是我
我从一开始就是怀着仇恨出生的
荣江
一切都是因为溶江
温润如玉的神情变得冷丽如冰
他从未看见过他这种神情
退后一步
猛地跌坐在地上
方静好望着韩彻垂下的长袖下慢慢的卷曲的指尖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
这双手
他一直以为只是会拨算盘珠子的
他多少次看见他在书房中拨弄算盘珠子
那叮叮咚咚的声音
犹如乐曲一般
让他觉得恬静
这双手
他以为总是喜欢握长笛的
银色的长笛
硬的他银白的手那么的和谐
原来
这双手是拿枪的
现在回想起来
每当他握着他的手的时候
手心是微微的粗糙的
他却从来没有往别的方向想过
他知道他从小不是富裕人家的孩子
也许是干农活时留下来的
他跪在祠堂里
任由棍棒在身上留下刺目的红
目光深邃
深情淡然
他以为他是为了他
原来那一刻
他心里的仇恨漫天燃烧
可越是燃烧
他却越是淡然
有什么痛
可以比过儿时不堪的回忆呢
他所经历的一切
他的隐忍
不是一个普通人所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