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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可是祥子不肯放下它们
一切都交给天了
白得来的骆驼是不能放手的
因拉惯了车
祥子很有些辨别方向的能力
虽然如此
他现在心中可有点乱
当他找到骆驼们的时候
他的心似乎全放在了它们的身上
及至把它们拉起来
他弄不清楚哪儿是哪儿了
天是那么的黑
心中是那么的着急
即使他会看看星
调一调方向
他也不敢从容的去这么办
星星们在他的眼中
好似比他还着急
你碰我
我碰你的在黑暗中乱动
祥子不敢再看天上
他低着头
心里急而脚步不敢放快的往前走
他想起这个
既是拉拉着骆驼
便须顺着大道走
不能再沿着山坡
由磨石口
假如这是磨石口到黄村是条直路
这既是走骆驼的大路
而且一点不绕远儿
不绕远儿
在一个洋车夫心里有很大的价值
不过
这条路上没有遮掩
万一再遇上兵呢
即使遇不上大兵
他自己那身破军衣
脸上的泥与那一脑袋的长头发
能使人相信他是个拉骆驼的吗
不像
绝不像个拉骆驼的
倒很像个逃兵
逃兵被官中拿去还倒是小事儿
教村中的人捉住
至少是活埋
想到这儿
他哆嗦起来
背后的骆驼蹄子噗哧轻响的猛然吓了他一跳
他要打算逃命
还是得放弃这几个累赘
可是到底不肯撒手骆驼鼻子上的那条绳子
走吧
走
走到哪里算哪里
遇见什么说什么
活了呢
赚几条牲口
死了呢
认命
可是
他把军衣脱了下来
一把将领子扯掉
那对还肯负责任的铜钮也被揪了下来
扔在了黑暗中
连个响声也没有发出来
然后他把这件无领无钮的单衣斜搭在身上
把两条袖子在胸前结成一个结
像背包袱那样
这样他以为可以减少些败兵的嫌疑
裤子也挽高了起来一块儿
他知道这还不十分像拉骆驼的
可是至少也不完全像个逃兵了
加上他脸上的泥
身上的汗
大概也够个煤黑子的样子了
他的思想很慢
可是想得很周到
而且想起来马上就去执行
夜黑天里
没人看见他
他本来无须乎立刻这样办
可是他等不得
他不知道时间
也许忽然就会天亮
既没顺着山路走
他白天没有可以隐藏起来的机会
要打算白天也照样赶路的话
他必须使人相信他是个煤黑子
想到这个
他马上就这么办了
他心中痛快了些
好似危险已经过去
而眼前就是北平了
他必须稳稳当当的快到城里
因为他身上没有一个钱
没有一点干粮
不能再多耗时间
想到这里
他想骑上骆驼
省些力气
可以多挨一会儿饥饿
可是不敢去骑
即使很稳当
他也得先将骆驼跪下
他才能上去
时间是值钱的
不能再麻烦了
况且他要是上了那么高
便更不容易看清脚底下
骆驼若是摔倒
他也得陪着
不
就这样走吧
大概的
他觉出是顺着大路走的
方向地点都有些茫然
夜深了
多日的疲乏与逃走的惊惧
使他身心全不舒服
及至走出来一些路
脚步是那么的平均缓慢
他渐渐的仿佛困倦起来
夜还是很黑
空中有些湿冷的雾气
心中更觉得渺茫
用力看看地
地上老像有一岗一岗的及至
放下脚步
却是平坦的这种小心与受骗
让他更加的不安静
几乎有些烦躁
索性不去管地上的了
眼往平里看
脚擦着地走
四外什么的看不见
就好像全世界的黑暗都在等着他似的
由黑暗中迈步
再走入黑暗中
身后跟着那不声不响的骆驼
外面的黑暗渐渐的习惯了
心中似乎停止了活动
他的眼不由的闭上了
不知道是往前走呢
还是已经站住了
心中只觉得一浪一浪的波动
似一片波动的波海
黑暗与心接成一气
都渺茫
都起落
都恍惚
忽然心中一动
像想起一些什么
又似乎是听见了一些声声
响说不清
可是又睁开了眼
他确是还在往前走呢
忘了刚才是想起什么来
四外也并没有什么动静
心跳了一阵
渐渐的又平静了下来
他嘱咐自己
不要再闭上眼睛
也不要再乱想
快快的到城里是第一件要紧的事
可是心中不想的事儿
眼睛就很容易再闭上
他必须想念着点什么
必须醒着
他知道一旦倒下
他可以一气睡三天
想什么呢
他的头有些发晕
身上潮渌渌的难过
头发里发痒
两脚发酸
口中又干又涩
他想不起别的
只想可怜自己
可是连自己的事也不太能详细的想了
他的头是那么的虚空宫昏胀
仿佛想起自己
就又把自己忘记了
像将要灭的蜡烛
连自己也不能照明白了似的
再加上四周黑暗
使他觉得像在一团黑气里浮荡
虽然知道自己还存在着
还往前迈步
可是没有别的东西来证明他准是在哪里走
就很像独自在荒海里浮着那样
不敢相信自己
他永远没尝受过这种惊疑不定的难过与绝对的寂闷
平日他虽不大喜欢交朋友
可是一个人在日光下
有太阳照着他的四肢
有各样东西呈现在目前
他不至于害怕
现在他还不害怕
只是不能确定一切
使他受不了
若果骆驼们要是像骡马那样不老实
也许倒能教他打起精神去注意它们
而骆驼偏偏是这么的顺顺顺顺得使他不耐烦
在心神最恍惚的时候
他忽然怀疑骆驼是否还在他的背后
教他吓了一跳
他似乎很相信
这几个大牲口会轻轻的钻入黑暗的岔路中去
而他一点也不晓得
像拉着块冰那样
能渐渐的化尽
你不知道在什么时候
他坐了下来
若是他就这么死去
就是死后有知
他也不会记得自己是怎么坐下的
和为什么坐下的
坐了五分钟
也许是一点钟
他不晓得
他也不知道他是先坐下而后睡着
还是先睡着而后坐下的
大概他是先睡着了而后坐下的
因为他的疲乏已经能使他站着就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