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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由懒人畅听出品的国潮一九八零作者
镶黄旗演播
金镖客
小灰狼
蜜糖心念第一百零四集
康术德不禁苦笑
沉默了一会儿
终于表示
宋先生在那边
我没什么不好对人说的
只是难免替故人担心呐
宁卫民转了转眼珠
宋先生
您的授业师
是不是就是那张房契上的宋修文呢
康术德缓缓点头
对
一九四八年走的
算起来
他如今也快八十的人了
说到这儿
老爷子看着窗外叹了口气
唉
一晃就是半辈子过去了
已经三十多年了
宁卫民看看老爷子
再看看八仙桌上的报纸
神色终于渐缓
想了想
这还真不算什么
便颇为轻松的说
我说的呢
合着咱爷俩这还算有门儿海外关系呢
您呢
要只是思念故人
担心两岸再呛加起来
那大可不必要
照我看呢
这反倒是两岸破除僵局的契机呢
您呐
要真想找着宋先生
和他见上一面
也未必就没有希望实现不了
康术德自然为这惊世骇俗的话目瞪口呆
啊
你
你怎么敢这么说
宁卫民却来了兴致
嘿
我对这事儿还就是把握十足
就跟我看准了邮票的行市一样
不为别的
两岸同胞本是一家人嘛
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比您更惦记亲朋故友的
不知有多少人
而且改革开放才是咱们现在坚持的基本国策
您可别不信
听我给您一条一条的分析
宁卫民竭力的去宽慰康术德
他从世界格局
国家大事
经济需要入手
继而又说了文明传承
文化信仰
最后再到百姓民生
切割不断的民族血脉
但凡能推举出来的理由
几乎都说了
尽管许多推断目前还没法证明
但毕竟这是历史上注定会发生的事儿
逻辑关系上是绝无漏洞的
饶是康术德将信将疑
无法从根本上完全相信
却也不能不承认宁卫民的分析头头是道
确有很大的可能性
因此
老爷子终归是因此定了大半拉的心
情绪不再那么飘忽
也不再感到焦虑了
甚至还很承徒弟的情
就这样
老爷子便难得的简述了一些曾经极力避免闭口不言的过往
把有关宋先生的一些传奇经历告诉了宁卫民
算是满足了他的好奇心
康术德说
宋先生的名字正是宋修文
听着像是宋子文的兄弟
可实际上跟四大家族没什么关系
宋先生年纪大概比他大个十六七岁
就是京城本地人
家里是开窑厂的
但不幸的是
其少年时父亲身染沉疴
母亲因伤情过度先后撒手人寰
宋先生是家中独子
因此在其父母过世后
许多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都过来打秋风占便宜
甚至有人意图谋夺强占宋家的产业
于是宋先生惹不起躲得起
索性速速变卖了家里的产业
就用这笔钱和几个思想进步的同学一起东渡扶桑求学
以此摆脱了京城这摊烂事儿
而宋先生虽然是被迫留洋的
但因为懂得今后万事得靠自己
到了东京之后
真的很刻苦地去学习
后来不但考上了东京高等工业学校
而且还是窑业科和物理科的双料高材生
结果就因为学业出众
留学期间还被一个在东京和京都都有古董店的大商家看中
把自己独生女儿嫁给了他
宋先生娶的东洋媳妇叫做一桥庆子
一桥这个姓氏在东洋很少见
属于东洋贵族阶层
像江户幕府末代将军德川庆喜
因为继承了一桥家
就被叫做一桥庆喜
所以这个姓氏实质上就是德川家的旁支
自然十分显贵
其实宋先生之所以会被这样的东洋名门望族看中
除了他一表人才之外
关键呀
还是因为他答应了一桥家入赘的要求
不过宋先生自己也有个条件
就是宋家只有他一个了
他也是独子
他的子嗣也必须得为宋家传承香火才行
就这样
待大学毕业之后
宋先生就带着日本老婆一起回到了京城
由于拥有两张大学毕业证书
还懂英语
俄语
日语三门外语
学有所成的宋先生在当年无疑属于海归派精英
想找份待遇优厚的工作是没有问题的
事实上
刚回国不久
他就顺利的进入了北洋政府农商部工作
并且因为能力出众
很快就立了功
荣获一枚五级嘉禾勋章
可惜他无法适应北洋政府陈腐的官僚环境
才干了一年就因为看不惯官场黑幕得罪了上官
不得不愤而辞职
此后
宋先生转而兴办陶瓷厂
打算运用所学专业把祖业发扬光大
同时也可以实业救国
偏偏国内的工商环境又实在差得要命
一但北洋政府各类摊派和苛捐杂税众多
一个正派的商人还要遭受地痞流氓的盘剥和骚扰
结果这条路一样是没走通
不到两年
厂子倒闭
宋先生的积蓄彻底亏光帮了
最后不得已
宋先生只能求助于那位东洋岳父
资助又在京城开办了一个古玩铺聊以谋生
说起来
这行宋先生倒是有优势
尤其是在陶瓷烧制工艺上
他满肚子的学问
应该算是国内顶尖的专家了
实际上
他和清室善后委员会不少人都是好朋友
还接受过京城美术学校校长林风眠的邀请
曾兼任过一段时间陶瓷艺术的客座教授
所谓清室善后委员会
就是溥仪逊位后
替北洋政府清理故宫财产的那些人
后来都成了故宫的古物专家
而京城美术学校呢
就是后来的北平艺术专科学校
也就是国家美院的前身
因此
凭着这份慧眼识珠的超群本事
宋先生弄到了不少好东西
生意便很快就红火起来
一跃成为了当年京城知名的古玩商家
至于宋先生和康术德的缘分
完全就是因为一九二九年的一场大雪
据老爷子自己所说
那时正是他最落魄的时候
不但被杆上的夺了风月场所门口乞讨生意
被折断的手指还没养好
而且还花光了身上最后一个大子儿
刚刚被鸡毛店的老板从店里撵了出来
又饿又冻
在街上走着不知该往何处去
结果没想到
他走到南池子大街
又被一辆拐弯打滑的汽车给撞了
万幸的是
那辆车恰恰是宋先生从汽车行雇的
当时司机见康术德是个小叫花子
只撞破了头
本没当回事儿
重新发动汽车就想离去
可宋先生是个好人
不忍见这么个半大孩子负伤冻死街头
就将康树德带回了家里给他治伤
后来
也不知是康树德有眼力见儿的机灵劲帮了他
还是他感恩戴德的厚道起了作用
又或是他的孤儿身份
让宋先生有点同病相怜的感觉
反正等他伤养好了
也没被轰走
宋先生把康树德就留在身边当个长随伙计
不但管吃管住管衣裳穿
每个月给他一块钱
还教给他认字
毋庸置疑
像康树德这么一个差点成为街头倒卧的乞丐
自然很感激也很珍惜这样的机会
他十分好学勤快
也一心一意的为宋先生办事
慢慢的
随着见识和知识的增多
他的聪明和机智逐渐都展现了出来
无论是宋先生卖货给人
还是趟鬼市淘货
又或是去大宅门看货
康树德在他身边都能恰如其分的予以辅助
由于康树德非常擅长与人聊天和从细处举一反三
是既能够让顾客长面子
又懂得如何小贩儿讨价还价
还懂得从别人嘴里探听消息
这种能力当然非常适合古玩生意的
宋先生也就对康树德越来越器重和依仗
把平生所学都尽力交给他
俩人的感情也日益增厚
既似师徒
又似亲人
年满十八岁的时候
康树德就成了宋先生的大查柜了
古玩铺的里里外外都归他管
宋先生则自己专门去串宅门府门做大买卖
只可惜年景不好
一九三七年卢沟桥事变爆发了
北平沦陷
百业萧条
在街市上开买卖
既没有生意
又要受到各方的骚扰
盘剥和监视
当时北平各路的魑魅魍魉活动很猖獗
特高课
新民会 特务
宪兵
东洋人的鹰犬爪牙遍布角角落落
谁都敢张嘴要钱
让人烦不胜烦
还多亏宋先生有个东洋媳妇儿
脑袋上还顶着个一桥修文的东洋名字
他才能借助着岳家的人脉
把铺子倒手给了一个东洋人去开药店
没有受到太大损失
只是才干了一年大查柜的康叔德
从此就只能肩膀搭着褡裢
手拿个鲨鱼皮蒙面扁鼓敲得梆梆响
在各处府门宅门游走
学着宋先生的样转做打硬鼓的买卖了
听到这儿
好不容易等老爷子的话告一段落
因为您是真有点忍不住了
他不禁插口问
老爷子
照您这意思是说
这宋先生娶了个东洋娘们
北平沦陷也没往外跑是吧
而且他岳父还是东洋古董商
我怎么
怎么觉着这有点不对劲儿啊
这宋先生是不是把咱们的东西给卖到东洋去了
那他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他没敢往外说
但康树德显然是明白他的意思的
果然很不高兴的哼了一声
哼
你想问是不是倒卖国宝的汉奸
那你就错了
人家宋先生是坚决反对日本侵华的人
民族气节在
他是卖过一些东西给他的岳父
可绝不是岳彬那样的人
古玩商岳彬是专门把国宝倒卖给外国人的民族罪人
康树德这么说
无疑是在为宋先生辩白
可这种洗地是没有事实依据的
空口白牙的太过苍白无力
宁为民不可能相信
结果老爷子看了他一眼
就被他敷衍的态度给激怒了
你别搁我面前装蒜
不信是不是
那我就跟你说两件事儿
你听听看
知道文物难迁吗
九一八事件后
东洋人占领我国东北并进逼华北
就是宋先生最先起草的文物南迁计划
是他为谋文物安全
紧急去找那些故宫的朋友一起去见地方军政长官跟南京政府交涉
才能及时让南京政府批示做出安排
把我们的国宝撤出危险境地
得以保全
还有
一九四零年冬天
鉴于国内形势混乱
北平粮食供给不足
岳先生的岳父希望他们一家能回到东洋定居
可以庇护他们的安全
结果宋先生最后在塘沽登船时临时变卦
只让他的妻子一桥庆子一个人走了
自己带着一儿一女全都回了京城
宋先生回复给岳父一封道歉信
说是两国交兵
局势既然已经演变成这样
他答应的事儿只好不做数了
他感谢岳家一直以来的帮助
却不得不做一回失信的小人
因为他的儿女既然都是他的孩子
那就不能也不可以为了求存与侵略者共处
所以考虑到两位老人已经年迈的需要
他也只能让妻子一个人回去尽孝了
除非有一日两国真能化解仇恨
才能再续亲情
你给我说说
宋先生能脱离战乱之地却不走
能继承一桥家的万贯家财却不去
硬是把媳妇儿送走了
自己一个人留下来拉扯两个孩子
他还说出这样恩断义绝的话来
等于是自己个儿把东洋那边的关系全给连根拔了
他会是汉奸吗
嗯
这是相当有骨气的人呐
康树德说这话的时候
带着不满的瞥了宁卫民一眼
宁卫民的脸立刻窘得通红
别说
就连他自己也纳闷
几十年生意场上的风风雨雨
不说是身经百战
也是历练无数了
脸皮也被锻炼的近乎无耻
偏偏在此刻还会脸红
他赶紧喝了口茶作为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