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政府会议室里啊,
烟雾弥漫,
所有人的内心都笼罩在低沉而压抑的气氛中。
新郎选的乡长于秋玲眼圈红红的,
显然刚刚哭过。
郭达亮的突发事件让她备受刺激,
在许多乡人大代表的心中,
是她一手造成了郭达亮的悲剧。
于秋玲已经感觉到自己成为了千夫所指,
甚至预感到她未来任职的三年都要背负这样的罪名。
王博雄和林成斌的脸色都不好看。
王伯雄默不作声地抽烟,
他向林成斌看了看,
示意林成斌先展开话题。
林成斌是这几天的当然主角,
乡人大会上出事,
他应该第一个站出来说话。
林成斌把目光望向了****所长周良顺。
安防工作是周良顺负责的,
郭达亮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上了***台,
跟他工作的疏忽具有直接的关系。
周良顺咳嗽了一声,
借以调整一下语调,
以沉痛的声音道,
今天大会上出现这样的事情,
跟我的工作疏忽有关。
我王伯雄却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我想问问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
郭副乡长那番话有没有给你们敲响警钟?
国家给我们***,
让我们为老百姓谋福利,
是让我们做人民的公仆。
而现在有多少领导干部以官为本,
以权为纲,
以仕途为个人事业的选择导向,
一切服从于官级地位,
一切为了做官和升官,
把做官升官看作人生最高价值追求。
一切为了做官,
做官为了一切而忽视了我们本来应该去做的事情,
本来应该做好的事情。
王伯雄的胸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着,
可是他的话却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共鸣。
林成斌表情漠然的看着桌面,
呲的一声划亮了一根火柴,
点燃香烟的时候,
目光从王博雄的脸上迅速扫了一下,
你说的是你自己吧?
于秋玲抽了一下鼻子,
他咳嗽了一声,
实在有些受不了这会议室缭绕的烟雾,
她始终认为今天自己是最为无辜和不幸的一个,
真正让郭达亮发疯的绝非是自己,
而是这个体制。
他本想说两句话,
可会议室的门却被人从外面猛然踢开,
郭达亮的老婆杜春芬发疯一般向于秋玲冲了上来,
周良顺眼疾手快的一把将她抱住,
大声道,
嫂子,
你这是干什么?
杜春芬一边哭嚎着,
一边大骂秋玲,
你是不是人啊?
我们家老郭没有得罪过你,
你为什么害他害得这么惨啊?
你非要把他害死你才甘心呐,
狄秀菊慌忙过去劝她。
杜春芬拉住狄秀菊的手,
鼻涕一把泪一把的骂着于秋灵,
你是不是人啊?
你干那些事儿谁不知道啊?
你给香港那边打电话,
搞掉了胡校长,
然后又到处散发小字报,
把王***和狄主任告到了纪委。
现在你嫌我们家老郭挡了你的路,
你又来害我们家老郭,
你不是人啊,
你有没有人性啊?
王博雄和狄秀菊的脸色都是青一块儿红一块儿,
这杜春芬情绪激动之下,
竟然把他们两人的事情也拖了进来,
这事儿真是越闹越乱。
于秋玲一张面孔毫无血色,
眼珠连珠串般的不停的落下,
她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盯上这劳什子乡长的位置,
刚刚当选的第一天就遇到了这么多麻烦,
她以后的路该怎么去走?
于秀菊和周良顺好不容易才劝杜春芬离开,
于秋玲趴在办公桌上低声的啜泣起来,
从肩膀不断的抖动可以看出,
她现在的情绪相当激动。
王博雄叹了一口气,
他和林晨斌对望一眼,
谁都没有上前劝说的意思,
两人极为默契的退出了会议室,
掩上了房门。
王博雄低声道,
让她冷静一下也好。
林成斌意味深长道,
有些事儿还真是很难说呀。
王博雄明白他的意思,
这句话指的可能是刚才杜春芬骂于秋玲时说的那些事。
其实啊,
王博雄也早做过这样的推测,
乡里几个***先后倒下了,
胡爱民倒下,
自己虽然起到不小的作用,
可真正的诱因还是那个打给安老先生的电话。
自己和狄秀菊的事情虽然已经度过了危机,
可是王博雄仍然心有余悸,
郭达亮的下场更是可以用惨痛来形容,
最终受益者只有一个,
那就是余秋玲,
所以她无法摆脱嫌疑。
如果换作以前呢,
王博雄一定会想办法对付这个在背后描黑自己的女人。
然而现在他已经即将远离这方山水,
心胸也变得豁达起来,
居然学会了从局外人的视角来看问题,
这已经是一个不小的进步了。
他淡淡地笑了笑,
女同志的话不可以全信。
林成斌看着他,
然后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林成武却笑不出来。
他也是这次乡代表,
从开会到现在都处于忐忑不安的状态中,
他花钱让史家三兄弟对付张扬,
可现在史家三兄弟不知所踪,
张扬却好端端的在自己眼前晃悠,
林成武宁愿相信呢?
史家三兄弟带着他的1万块逃跑了,
可是张扬看到他时的笑容总是说不出的邪恶,
这让林成武毛骨悚然。
死并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死。
林成武真想冲到张扬面前问个究竟,
可是他却不敢,
以张扬的能力大可将林成武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
可他不屑于这么做,
林成武既然敢买凶杀人,
张扬就不会让他有好日子剥,
他要让林成武在这种惶恐不安的状态下活着,
一点点的折磨他,
直到他倾家荡产。
周日一大早,
天还没亮,
赵新伟就带着他的姐姐来到了黑山子乡。
张扬和杜宇峰早早在计生办办公室等着了,
看到赵庆伟的汽车开进来,
两人迎了出去。
杜宇峰嚷让道,
真走啊,
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赵起伟下车后给杜宇峰和张扬分别一个热情的拥抱,
然后掏出张扬的驾证交到他的手中。
张扬喜孜孜的看着驾证,
以后我就能光明正大的开车去县城了,
再也不怕那帮马路瘸子了。
赵起伟和杜宇峰同时对他瞪起了眼睛,
也跟警察有仇啊,
张扬乐呵呵的把驾驶证放在了口袋里,
凑到汽车前敲了敲窗户后,
车窗缓缓落下,
赵新红苍白的面孔露了出来,
一阵不见,
她比起过去又瘦弱了许多,
双目无神的看了看张扬,
张扬甜甜的叫道,
赵姐,
您来了。
赵兴红勉强露出了一丝笑容,
杜宇峰也过来打招呼,
赵庆伟招呼他们两人上车,
这才道,
我姐听说青云峰紫霞观的香火很灵,
所以起了个大早陪我姐去上香。
杜宇峰当仁不让的坐在了驾驶座上。
别看赵新伟是驾校校长,
可论到真正的驾驶技术,
他杜宇峰才是老大。
赵新伟不忘提醒他道,
开车悠着点啊,
我姐身体弱。
赵新红咳嗽了一声,
我没事儿。
张扬在副驾上坐好,
对杜宇峰道,
青云峰,
我前一阵子才去过紫霞观,
十分破旧,
没看出香火怎么旺盛。
对风道,
你小子就会突然袭击,
原本打算安排你去吃驴肉的,
这下可好了,
还是让刘支书帮忙准备一顿饭吧。
赵新美坐在后座上,
拍了拍蓝布袋儿道,
带了你们的饭我都带了,
我姐吃素。
张扬这是存了帮助赵新红的心思,
只有得到赵兴鸿的好感,
才有可能搞定他妹妹大学保送的事情。
其实这件事啊,
他也想过李长宇的,
只要李长宇给宋思德打个招呼,
这次应该会给几分面子。
不过张扬轻易不想劳烦李***,
尤其像这种他力所能及可以办到的事情。
既然不准备在上清河村吃饭,
他们也就没有惊动刘传魁老支书的必要。
杜宇峰对这一带的路况极为熟悉,
直接把车开到了上清河村后面的山路前,
然后带着他们想清台山爬去,
让他们赶到。
惊奇的是,
还有一辆半新不旧的北京吉普停在他们附近,
车内没有人,
看来已经先行上山了。
赵新美笑道,
还说销火不旺呢,
看看也就有人烧山了。
张阳笑道,
一辆车而已,
何况人家来这里也不一定是烧香的。
赵新伟本想背着姐姐的,
可赵红坚持要自己走,
走了不到一里地就已经支持不住了,
在赵新伟的劝说下,
还是让他背起们向青云峰走去。
上次张扬陪着左小晴过来的时候,
用去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
他们三个体力虽然没有问题,
可是要背着赵新红这个重病号,
所以前进的速度被明显拖慢,
赵新伟背了一会儿也撑不住了,
于是换成了张扬。
杜宇峰见识过张扬背楚嫣然那晚表现出的惊人体力,
所以没有替换的意思,
任由张扬一直背下去。
反正这次想用自己的表现感化赵兴鸿。
赵新眉也看出张扬体力惊人,
他身体素质虽然不错,
可毕竟平时是在县城里生活的,
走这种山路已经很吃力,
更不用说再背上一个人了,
所以客气了两句,
干脆任由张扬背着他。
大姐赵青红可看不下去了,
轻声呵斥道,
你们两个怎么好意思欺负张扬?
赵新美笑道,
姐,
我这体力可不成啊,
张扬年轻力壮,
能者多劳吧?
杜玉峰帮衬道,
赵姐,
你放心吧,
张扬是出了名的累不死。
上次他背着一个大美女走了俩小时,
都跟没事儿人一样。
赵新红也难得笑出声来,
人家是大美女,
我可是个老太婆了。
张扬笑道,
赵姐,
能背您上山是我的荣幸。
赵辛眉打趣道,
兄弟啊,
嘴挺甜呢,
是不是有啥事儿想求我姐呀?
他从杜宇峰那儿听说了张扬的事儿,
所以故意旁敲侧击的说,
咱们兄弟这关系,
什么求不求的?
我现在想着就是背着赵上紫霞观烧一柱平安香,
保佑赵姐一世平安,
身体早日恢复健康。
这番话拍马的意思实在太过明显,
不过赵新红听得居然有些感动,
情声道,
难为你们啦。
此时,
前方出现了两个身影,
一个身穿灰色唐装,
脚蹬黑色布鞋的老人,
另外是一个头戴黑色棒球帽,
身穿黑色运动套装的高挑少女。
两人大概是走得累了,
正坐在路旁的石头上休息。
看到张扬他们过来,
那位少女站起身来,
因为戴着宽大的墨镜,
口鼻上还戴着***,
所以看不清她的本来面目。
她又有些生硬的普通话道,
几位先生,
请问这里距离青云祖海还有多远?
张扬知道她所说的青云竹海就是位于陈崇山居住的石屋附近,
那里还有座旧社会马贼落脚的山寨,
指指前方道,
大概还要走半个小时吧,
刚好我们也要去哪里,
你们跟着我们走吧。
那女孩儿礼貌的说了声谢谢,
这才去路边掺起了那个老头儿。
老头儿柱着拐杖跟上了杜宇峰的步伐,
小伙子呀,
这座青云山是不是出过马贼?
他倒是一口地地道道的春阳话。
对方笑道,
是啊,
不过都是解放前的事情了,
过去那些马贼呀,
就在青云峰上安营扎寨,
时不时的下山抢劫,
以拦截平海和北原两地的商客为生。
张扬道,
其中有个最有名气的悍匪叫安娜胡子,
听说那家伙活着的时候杀人放火,
欺男霸女,
无恶不作。
赵新美接口道,
我也听说过,
说黑山子一带现在女人哄孩子睡觉都说呀,
你要再不睡觉,
安大胡子就来找你了。
也别说,
还真灵验,
孩子一听说安大胡子就不哭了。
几人同声笑了起来,
那老者也笑得相当开心,
反倒是那女孩儿透过墨镜冷冷地盯了张扬一眼,
他之所以反感张扬的原因,
是因为这厮笑得最为猖狂。
杜峰笑道,
张阳啊,
说起来你跟这安大胡子倒有几分缘分呢。
张扬一脸郁闷道,
你说这安大胡子生前没做什么好事,
可他的后代却过得滋润无比。
他儿子解放前逃到了香港,
摇身一变居然成为了爱国商人,
时代变化真是挺快的呀。
赵新美笑道,
有钱就是大爷,
***那会儿这种土匪的后代还不死啦死啦的。
一群人又同时笑了起来。
老者笑道,
所以说呀,
还是党和政府好啊,
对于这么罪孽深重的坏分子,
都能够不计前嫌,
展开胸怀容纳他们,
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张扬却道,
我看是政府太纵容他们了,
有道是老子英雄儿好汉,
老子是马贼儿
儿子肯定混蛋,
这安老头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女孩悄悄地咬了咬下唇,
一脚踢中了一块小石子,
石头嗖的一声飞了出去,
撞在前方的树盖上,
竟然撞掉了一小块树皮。
张扬内心一怔,
想不到这女孩一脚踢出的力量竟然如此强大。
老者和蔼地笑道,
报纸上都说这个安志远是爱国商人了,
你怎么断定人家不是好东西呢?
张扬道,
不就是有俩臭钱吗?
便以为自己如何如何了,
利用自己所谓那点影响力给政府施压,
你说他除了盖了几座破破烂烂的小学,
弄了个形象工程以外,
还给家乡做过什么好事?
也就是政府惯着他,
什么爱国商人,
我看屁都不是。
杜宇峰也帮衬道,
现在到处都是骗子,
搞不好啊,
这安志远就是一香港要饭的,
到咱这儿就成名人了。
赵新美笑着摇了摇头道,
老杜,
你这就错了,
人家安志远那是真有钱呢,
听说在香港有好几家上市公司,
光姨太太就有五个,
背地里的情人那就更不计其数了。
前两天我还看报纸说呀,
这老头儿又泡了一个港姐。
原来是个老流氓啊,
张扬的表情夸张道。
几个人同声笑了起来。
老者笑呵呵道,
听说安志远都70多岁了,
怎么这么大的人还有精力搞那些花花事儿啊?
张扬笑道,
老爷子,
您听说过一句话没有?
那叫人老心不老。
说句冒犯的话呀,
你现在看到漂亮的小姑娘就不动心思。
老者笑着指着张扬,
女小子还真风趣,
几个人边说边聊,
谈得颇为投机。
那老者性情开朗外向,
跟张扬谈话间不时发出洪亮的笑声。
众人的视野中终于出现了那座山坡上的石屋。
张扬知道陈耸山喜欢清静,
并没有前往打扰他的意思,
指了指石屋后面的方向。
老爷子,
石屋后面就是青云竹海了,
咱们就在这儿分手吧。
老者笑着点了点头,
多谢你们几个了。
对了,
小伙子还没有请教你的名字呢,
张扬。
张扬大大咧咧道,
殊不知,
这个名字已经被那位默不作声的女孩牢牢记住。
他们正准备离去的时候,
赵新红却无力的趴在张扬身上,
颤声道,
我胸口疼得厉害,
张扬慌忙把她放了下来。
赵新伟去拿***片和开水,
因为慌张手中的保温杯一下打翻了。
更倒霉的是,
这次因为出来的慌张,
居然把止痛用得***片忘在了家里。
赵新红脸色苍白,
冷汗瞬间布满了面孔。
张扬看到她如此痛苦,
晕纸如风,
接连点住了她的几处穴道。
赵新红这才感觉到胸口的痛楚稍稍缓解。
这时候,
那位女孩走了回来,
将一瓶矿泉水递给了赵兴红。
赵奇伟慌忙拧开瓶盖,
被姐姐喝了。
赵新红喘了口气,
望着那女孩儿报以感激的一笑,
谢谢你啦,
那位老者也走了回来,
他目光却看着张扬,
充满惊奇道,
你会点穴?
张扬笑道,
曾经跟按摩的瞎子学过两手,
不怎么精通,
让老爷子见笑。
从老者这句话,
张扬听出对方应该对点穴手法有些了解,
否则不会一眼就从刚才自己的动作判断出他会点穴。
老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来到赵新红面前,
和颜悦色道,
我懂的一些医理,
不如我帮你号号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