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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你怎么了
看着海水发呆
汤姆拍我的肩
使我惊醒起来
我有点悲哀
我说
人死了
事情也过去了
有什么悲哀
你们中国人真是多愁善感
汤姆说
汤姆
我告诉你
我的父亲曾当过日本兵的
还去打过中国
这怎么可能
你不是中国人吗
父亲怎么又会去打中国呢
汤姆疑惑的问道
你别忘了台湾的历史
台湾曾是日本的殖民地
我和我的父亲都是在台湾出生的
恰巧
在我父亲的青年时代
他被争取当军夫
后来因为日本战士吃紧
我父亲成为正式军人
甚至当了日军的一名武长
汤姆对这件错综复杂的事儿感到相当吃惊
也很好奇
我们坐在珍珠港旁的草地上
谈起我在乡下地的父亲
父亲的遭遇是奇特的
他也是中国现代史中动乱的一个缩影
他幼年的时候跟随祖父读过汉书
深深知道自己是个中国人
并且景仰着我们在中国北方的家乡
力士长大后要回去家乡读书
可惜父亲没有实现这个愿望
他十四岁时从小学的高等科毕业
又被以少年队的名义征调到左营陶载园做苦工
每天凌晨四时开始工作到天黑
过着天昏地暗的生活
有许多少年人在这种折磨中无声无息的死去了
父亲因为生在乡下
从小干过不少粗活
又一副结实的身体
因此能苦撑过去
十七岁
他被以台湾总督府勤行报国青年队征调到雾社及更深山里的富士社开山
有许多人调到山谷死去了
还有许多因为体力不支死去了
他们都成为日本为战争做准备的祭品
为报效天皇牺牲了
父亲侥幸的存活下来
十九岁
他被调去参加太平洋战争
是日军的前锋海军陆战队
从此天涯遥歌
在中国本土上打了四年半的仗
同去的乡人一共有两百多位
战后回到家园的却只有七位
一九三七年
日军大举进犯南京
父亲就是兵员中的一名
当时的日军有五万人
在当年十二月十二日占领了南京城
那一天
父亲如今想起来
还是他有生以来最恐怖的噩梦
每年的那一段时间
父亲就情绪不稳
时常发脾气
甚至留下一把把的冷汗
父亲眼见的是什么呢
他看到日军肆无忌惮的抢劫
杀戮 奸淫
在一星期内
南京城死去十几万中国的老百姓
他看到日本军人强奸六十岁以上的中国老太婆
他看到一群日军把刺刀尖向上
向空中丢去一个赤裸的婴儿刺着当游戏
他看到疯狂的武士刀杀人比赛
一个普通日本小兵可以日杀数十名中国人而面不改色
谈笑饮酒
他看过
他在南京城里什么杀人的勾当都看过了
可怜我的父亲
留下了什么证据呢
他因为对自己的同胞不忍下手杀害
被抗命的罪名打得遍体鳞伤
甚至左边的耳朵也被打聋了
这只龙耳经过三十几年
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唯一听见的是南京城里无辜百姓的哭嚎
父亲被同队日军视为懦夫
每天要在地上爬三圈才能吃到一口饭
父亲的南京记忆后来每次一集就全身站立不能自已
我后来读中国现代史
读到南京这一段
就想起我的父亲
这一段被西方历史学家称为现代史上最野蛮之行为的南京大屠杀
竟那么不幸被我的父亲目睹
战后
父亲被遣送回台湾
看到满目疮痍的家园
心情自是刺痛不能进
如何重建家园还在其次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四年半岁月
却是永生不能释怀的事
他左耳聋了
他浑身都是被打被踩而不能抚平的伤痕
最深的一道写在心里
是南京的中国之商
我用最简单的方式向汤姆诉说我父亲的战争经验
竟使这位从不知战争可怕的美国青年听得目瞪口呆
我告诉汤姆
我向你说这些
不只是告诉你日本人的残忍
而是要你看过珍珠港的战死英雄纪念馆以后
知道人间还有比珍珠港残酷万倍的历史
珍珠港死了两千多人
可以每个人留下一个名字
而南京呢
三十万人
如何建一个纪念馆
而中国抗战呢
中国死了两千多万军民
他们的名字要写在哪里
只有写在中国人的心里了
说到这些
我们都不禁黯然
珍珠港已经要日落了
夕阳的霞彩像万道金光投照在碧绿的草地上
海风欢雨的丝丝乱响
仿佛不知道这些人间的残忍历史曾在这个港以及中国更大的土地上发生过
天色已经垂下了深沉的黑幕
我们告辞珍珠港
汤姆说
明天带我去看另两个与战争有关的史记
一个是在另一边的谷口
一个是埋葬珍珠港美国将士的华盛顿公墓
当天晚上
我在夏威夷临海的旅店竟是不能入睡
辗转反侧
脑中映现的是亚利桑那好漂浮的朵朵油渍
以及我从未去过的祖国城市南京
去年的某一日
我访问了现任美国驻上海的总领事何大卫
何大卫曾从上海数次去过南京
他谈到南京城的种种
我已经有大部分淡忘了
但是有一节我却深深的记在脑里
没有清清楚的
他说道
有一次
他到南京的公园去
泥水工人正在整建公园里的公共厕所及修筑排水道
他感到好奇
区前去看
看到工人用来砌筑公厕和水沟的砖比一般的砖大
砖上还刻了宋朝和明朝的字样
他问那个工人
这是什么砖
工人告诉他
是南京城墙上拆下来的砖
何大卫顿时大惑不解
为什么把南京城的砖用来砌公厕和水沟呢
他灵机一动
想到那些砖是中国留下来的珍贵古董
就向工人要了一块南京城的砖作纪念
工人也欣然答应
没想到陪同前往的中共干部马上过来制止
告诉他
何先生
这些砖一点用处都没了
你要这个干什么呢
坚持不让何大卫先生带走一块砖
一直到现在
何大卫还为没有拥有那块砖感到遗憾
何大卫谈到的南京城墙上的砖
使我记忆深刻
无法忘怀
我伤心的不只是这么宝贵的砖被拆下来盖公厕和水沟
而是伤心南京城墙上的砖是抗日时对死伤恒吉的中国人最恒久的见证
南京城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重要的都城
尤其是在抗战那一段时日
如今跳出历史的纵面来看
日本人会在南京大屠杀
还有一个重要基因就是南京是中国的首都
从南京前前后后牺牲的三十万中国同胞的数目来看
我相信南京城墙上的每一块砖都见过同胞的血
我看过一些南京大屠杀的照片
有许多正是在城墙的旁边
日本武士刀一砍
南京城民的血就溅在自己的城墙上
南京是抗战的雪城
南京城墙的砖是雪砖
拆下南京城墙上的砖
在一个外国使节的眼中
是为古董的被毁而感到惋惜
在一个中国人眼中
意义是不同的
它不应该只是一个可资纪念的古董
而是一个染了血而永世不能清洗的证据
我无缘倾读南京城墙上的砖
但是我相信
亚利桑那号沉没
经历三十年的游渍还会在海上漂浮
那么南京城的墙砖经过三十余年
一定有血迹渗透出来的
只是我们不能见到罢了
我曾把南京城墙的砖用来盖公厕
建水沟的事儿说给父亲听
是他激动的不能言语
那些砖是无情之物
但染了血
见过屠杀
一定尘埋了不少友情的心灵
他们还未走远
即使在公厕或水沟中
也不能瞑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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