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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之巷作者
赵林
有一天晚上
小白放学回家
没有走以前的老路线
他摸出两个硬币投到了公共汽车的梯形盒子里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要到哪儿去
车上人很多
一个鼻子像香肠一样红的胖女人使劲的晃着身体
推搡着周围的人
为了让自己站得更舒服一些
小白默默的看了他一眼
他正在有滋有味的舔着梅花膏上的一颗青梅子
舌头伸得长长的
小白想
如果我会魔法就好了
随手一指就把它变成
他晃晃脑袋
把这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
今天老师还当场把他给拎起来
几乎要敲着他的脑袋问他
你到底在想什么
知不知道我讲到哪儿了
那时候他的确在开小差
如果把一支铅笔插到泥土里
加上苹果汁
那么他会不会发芽呢
说不定能长出一棵铅笔树呢
这样我上图画课的时候就不需要买铅笔了
从树上摘下一只就行
窗外闪过一块块颜色鲜艳的广告牌
灯光像是五彩的泉石一样
从这个字流向另一个字
小白情绪很低落
他背着一个形状像蜜蜂
又像是一只熟睡的猫的书包
在最后一站下了车
四周很是陌生
他从来都没有来过这里
但他没有犹豫
顺着一条狭窄的小巷走了过去
地上很湿很黑
仿佛刚刚下过一场大雨
水洼里还漂浮着落下来的树叶
正滴溜溜的旋转着
冬天的气息早就席卷了整座城市
落叶已经开始发黄发脆
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
路两旁有一些小小的蘑菇星商店
有的黑乎乎的
有的从里面透出一些绿色的灯光
像突然走进了沼泽地似的
在童话里
只有女巫才会点着这样的光
小白精神大振
使劲的往小巷深处走
滋滋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
哈
原来是一个卖爆米花的人
他身材高大
穿着黑色的棉衣
顶着一顶毛线编织的兔耳帽
顶耳朵都盖的严严实实
他正弯着腰把一搪子玉米倒进乌黑的铁质容器里
那容器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大肚皮的鸭子把玉米吞下去
下面的木炭轰的一声燃烧起来
一朵朵灼热的火花盛开了
给鸭子的大肚皮加热
老人坐在马扎上
不紧不慢的摇着鸭子手柄
每摇一下
木炭的火花就盛开的更娇艳一些
手柄上还有一个透明的表
是用来掌握火候的
那只表看上去已经很旧了
周围缠着一圈白胶带
还用绿色的墨水写着奇怪的字母
小白蹲下来
饶有兴致的看着
木炭燃烧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每闪动一下
小白就觉得从一朵火花里蹦出一头奇妙的小动物
眨着温和的眼睛望着他
他想得出神
只到老人带着笑意说
小姑娘
玉米们都已经穿上雪白的泡泡裙了
迫不及待的想出来看一看
呐
我现在要放炮欢迎他们了
你捂住耳朵
别震着你喽
小白咧开嘴巴开心的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么动听的话
他想如果是其他大人在场
一定会毫不客气的提醒他
玉米要炸开了
快点捂着耳朵
不然会震聋的
砰的一声
一阵香甜的热浪扑了过来
那个细长的黑口袋里涌满了穿着白色泡泡裙的玉米花姑娘
老人掏出一根用松木做的烟斗
里面装满了乌油油的烟丝
嚼着木炭的火花一点
美美的吸了一口
快点把爆米花装起来吧
要不然热气会把他们打湿的
小白仰起头看着爆玉米花的老人
他有一双非常温和的黑眼睛
在这样冷的冬夜里
让人看了不禁心头意暖
看来你对爆米花了解的还真是不少啊
有的孩子恐怕连玉米都没见过呢
现在用这种古老的方法剥玉米的人很少了吧
嗯 是的
我们学校门口包玉米花的阿姨
都是用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铁盒子
放进去玉米和奶油
用手握着摇吧摇啊摇
然后包好的奶油玉米就从另一个口冒出来了
可是我不喜欢吃那种
虽然很甜
但是嚼起来很硬很硌牙齿
这时从小巷深处远远的跑过来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狗
它有一个特别湿润的小鼻子
粉红发亮
小狗跑到小白面前
仰起头看它
墨黑的眼珠子像两汪流动的水银
小白忽然惊喜的喊起来
啊 是小马
是马儿
他高兴的把小狗狗抱在膝盖上
小狗好像也和他很熟悉
哼唧着在它脖子上蹭来蹭去
是您吗
抱玉米花的童爷爷
真的是您吗
老人微笑着抬起头
他的左耳朵上有一颗软软的肉瘤
听说那叫拴马桩
是有福气的人才有的
一点儿也不错
就是当年那位卖爆米花的童爷爷
会想绿腿子青蛙和花腿子蛤蟆在草丛里举行婚礼的童爷爷
可以
他肚子里的故事就像是他爆出的玉米花一样
让人听了终生不忘
真的是您
童爷爷
这是您的马儿吧
他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可爱
这么多年了
简直一点儿都没有变
童 童爷
您还记妒我吗
我叫小白白
以前您经常在我外婆家门前
玉米
米花婆总
总特
特意为您烙薄薄的葱油饼
我最爱和马马玩了
您说
她就是您的儿子
比马还要机灵
还要忠实的儿子
你还记得吗
童爷爷
老人一直微笑着点着头
是有这么回事
是有这么回事啊
他的声音厚厚的
暖暖的
像一朵夏天的暖云
缓缓的飘了过来
是的
春天
你就坐在我们门前的老槐树下
树上开满了洁白的槐花
那种香气特别淡雅
小白的眼睛霎时就湿了
他抽动了一下鼻子
眼睛里飘起了回忆的雾霭
我爬到树上去摘槐花
摘下来洗干净
拌上面粉
放在篦子上蒸
特别的清甜可口
我记得那天我端着一碗盛满蒸槐花饭的大碗
兴高采烈的给您送过去
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
您第一次没有打招呼就走了
马儿也不见了
连地上的碳灰都扫得干干净净
似乎从来没有人在这里抱过玉米花似的
我在树下呆呆的站了很久
直到槐花饭都冷了
直到树上的鸟儿都躲躲闪闪的回到巢里
直到外婆把我抱回家
我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童爷爷慈爱的看着小白
他的长睫毛上湿漉漉的
眸子却闪烁着明亮的光彩
从那天起
我再也没有见过您和马儿
直到我开始长大
离开了乡下的外婆家
到城里来上学
我承认
在这个期间
我每天都学习很忙碌
您知道
我从小就不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我老是爱发呆
每个老师都这么说
说不知道我的小脑瓜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总之
我学习不好
在学校里是最沉默的学生
哪怕一连几天不去上学
大家也不会觉得缺少了什么
是的
我就是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童爷爷
你见过那么多的孩子
一定不会记得我了
因为我那么的不优秀
那么的笨
小白哭了起来
像个小孩子那样耿哽咽咽的哭起来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怎么会这么大声的哭出来呢
自从他觉得自己长大以后
痛哭时就再也没有发出过声音
黑夜里都是躲在被窝里的
那可是他的优良消声器呀
对对对
童爷爷不说话
只是用夏天的云朵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听他说下去
我总是幻想着会有另外一个世界
比如一片绿色的沼泽地
有一所女巫学校
学功课就只需要幻想就能学的很棒了
我想
爱幻想其实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吧
在女巫学校里
我就能够如鱼得水了
童爷爷
你不会笑话我吧
我当然记得你
小白
听故事的时候
再没有第二个人比你的眼神更专注了
你非但一点都不笨
还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孩子
小白用含着泪珠的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他
可是无连最简单的计算题都算的颠三倒四的哎
这和蒜数没关系
孩子
你小时候有过什么奇怪的幻想
告诉我
嗯
我们这边气温很低
我只在水果店里买到过香蕉
从来没有见过香蕉树是什么样子
我总是想
如果突然从地上冒出一棵香蕉树就好了
我就可以像猴子一样
从这棵树奔的那一棵树
蹦来跳去的摘香蕉吃
没问题
孩子
童爷爷把那只鸭子手笔轻轻的转动了一下
神奇的绿色字母忽然发出了绿莹莹的光芒
你要的香蕉树来了
可别吃太多
会肚子疼的
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从小白脚下所占的土地四周冒出了一颗颗绿芽
像一股股柔软的绿荫
随即就舒展开了扩大绿叶子
在树的枝叶间逐渐抽出了金灿灿的香蕉
香蕉树和香蕉一起散发出来的香气
简直比玫瑰花还要浓郁呢
小白顾不上吃惊
就搬着一根柔软的树枝爬了上去
哈
这就是他童年时一直渴望看到的香蕉树
就像想象中的那样芬芳
最奇妙的是
他看着树的顶端安静的坐着一只金色的小猴子
眨着两只琥珀色的眼睛
嘴角弯弯的冲他微笑
小白忽然想起来了
这只猴子型的陶瓷罐是他童年时唯一的玩伴
他把积攒的硬币一枚枚的塞在他肚子里
晚上抱着它才能睡得格外踏实
有一天
小白抱着他正给美人蕉浇水
外婆喊他
他就顺手把它放在花盆边上
边答应着边往外跑
没跑几步
听到啪的一声脆响
他的心一跳
慢慢回过头来
看到他最好的伙伴在地上跌成一堆伤心的碎片
从此
他再也没办法像爱小猴子那样爱第二个玩具
小白两眼湿润的看着小猴子
他缓缓的滑下来
蹲到他的膝盖上
让他像以前一样抚摸他桃子一样的小脑袋
他微笑着开了口
我知道你一直在想我
虽然你从来都不说
其然
你一直都活在你的回忆里
只要你想念我
就永远不会失去我
小白紧紧的抱住他
紧紧的
他一根香蕉也没有摘
只是和小猴子并肩坐着把脸贴在那些有点刺人的香蕉叶子上
心底升起了一种温柔的想哭的感觉
哎
你为什么不吃香蕉呢
童爷爷看着从树上慢慢滑下来的小白
有点困惑
我只要看一看
闻一闻
感受一下手指抚摸在叶片上是什么感觉就够了
小白眼前浮现出小猴子最后的笑容
他想
是的
我永远不会失去你的
哎
和你这样单纯的孩子在一起
可真是愉快
你那时候还幻想过什么呢
嗯 我想
如果我能变得像是啄木鸟一样的小
就能爬到那棵老梧桐的树顶上
到啄木鸟的家里去看看他们是怎么生活的
以前我们家屋后有一片桃树林
每到桃花盛开的时节
不知道从哪儿就会飞来一群羽毛结白的鸟儿
他们似乎没有家
把桃树干里的食心虫啄去捉飞走了
我总想去看看它们
好的
童爷爷又转动了一下鸭子手柄
绿色字母刚发出光芒来
那片碧绿的桃树林就出现在小白眼前了
小白的身体忽然变得很轻盈
他抱着一棵桃树的树干
毫不费劲的哧溜一下就爬了上去
双脚刚落到一根树干上
小白就听到一种仿佛山前奔跑的叮咚声从自己的脚下传了出来
他低头一看
那群洁白的鸟儿正各自站在一片桃叶上
桃叶变成了琴键的模样
他们用鲜红的脚爪兴致勃勃的踏在上面
踩出了一曲妙不可言的曲子
小白甚至能够清清楚楚的看到那些透明的音符在空中轻轻的飘扬
飘到了空中
变成了曼妙的云
天空飘满了音符
变成了云
整个世界都荡漾起若有若无的音乐声
小白记起来了
这是他小时候画过的那幅画
美术老师让画一幅题为春天来了的画
他兴冲冲的这样画了
结果得了个钉
因为画面太过古怪
而且没有画河理的冰融画
也没有画柳枝发芽
从那时起
小白的画就再也没有得过甲
小白痴痴的看着飞扬在空中的音符
鸟儿们已经停止了演奏
领头的小鸟轻盈的飞过来
递给了它一朵桃花
我们都喜欢音乐
喜欢你给我们这种浪漫的生活
谢谢你
这是我们一起用桃木铸成的
有真正的桃花香味
你可以戴在脖子上
小白惊喜的接过来
看着那些鸟儿像云朵一样飞到天空中去了
小白的脚印挨地
那片桃树林就消失在了云端
他还是出神的仰头望着
想着他童年的那幅画
孩子
你还想看什么呢
童爷爷把马儿抱在怀里
笑呵呵的看着他
我现在太兴奋了
一时想不起来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爷爷
为什么您可以实现我童年时候那些稀奇古怪的幻想呢
童爷爷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似的
招手让他过来
看看他的鸭子手柄
孩子 你看
童爷爷指着白胶带上那些绿色的字母
小白仔细一看
哦
童年之相
小白迷惑不解的看着爷爷
是的
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童年之相
保存着最难忘的童年回忆
只是当有些人慢慢长大以后
也就渐渐遗忘了自己的童年
甚至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当过小女孩似的
这些人呢
就永远失去了他们的童年之相
啊
那这是我的童年之相
为什么地上有这么多的枯黄落叶
这么多的雨水呢
是的
因为你是一个忧郁的小姑娘
你有太多的困惑
这些困惑呀
就像是冬天冷湿的天气一样
不过没关系
过了今晚
你就是最快乐的孩子了
所有到过童年之相的孩子
都会成为最幸福最幸运的孩子
啊
是不是有很多人都回去过他们的童年之相
您都满足了他们的愿望了吗
哎 没有啊
许多许多年来
我一直穿梭在每个孩子的童年里
在每个人的童年之想里等候着
可是
距上一个回到这里的孩子和你之间
已经隔了上百年呢
小白的心颤了一下
上百年
这是一个漫长的多么令人不可思议的时间呐
童爷爷开始动手收拾地上的黑口袋
鸭子容器和爆开了的玉米花
马儿伸出前爪握了握小白的手
在他额头上温柔的亲了一下
小白的眼泪掉了下来
童爷爷
今天我所遇到的一切
包括您和马儿
都是真的吗
是的 孩子
这是真实的
小白鼓起勇气说出了他最后的幻想
明知道从来都没有人夸奖过我
我好像天生就是一个很笨的没有任何优点的小孩儿
我想让大家夸我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
傻孩子
以后你听到的夸奖当然不会只有一次
孩子
你就耐心的等着吧
以后再也没有其他人比你得到的幸运之光更多了
可是
我该怎么办呢
你只需要把今天所看到的一切都写下来就成了
再见了
亲爱的孩子
童爷爷的声音远远的消失在了云朵深处
一阵阵属于春天的温暖的风吹了过来
仿佛最轻柔的蜻蜓的翅膀
我公最后一班十六路公交车开过来
小白发现自己正站在站牌旁
十六路车正是开往他家里的那一班
他摸摸口袋
已经没有硬币了
但是多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
是一朵散发着真正桃花香味的木质桃花
对
是有这么回事
小白想起童爷爷说的那句话
是
他眼睛湿润起来
于是他吹着没有起调的口哨
跳跃着往家里走去
心里充满了从来没有过的踏实和安宁
其他人正在听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