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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冠整伦演播
陈宇坤第二百六十六集
晌午时分
庾怿埋首简牍纸堆当中
不断翻阅京口旧年诸多籍册
房间中也有许多掾属各据一席
在做着同类的事情
只是神色间却颇露出一些神色不宁
不时抬头四顾
似是心事重重
将一众属官坐立不安的模样尽收眼底
庾怿心中不免微微一乐
他自然清楚这些属官在忧虑什么
过往这段日子里
他的处境其实算不上好
颇受物议攻讦
不只行台行使职权颇受阻挠
就连一众属官都是人心游移不定
甚至有的属官接连数日以抱病为借口缺席
其实是参加城内外各种宴会
庾怿对此虽然苦恼
但也无计可施
他自无大兄那种资历和威望
勉强担任执政
就算旁人公然无视了他
他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往往要议论什么重要事情的时候
都要借助皇太后诏令才能勉强将人聚集起来
其中之心酸困苦
实在不足为外人道
不过随着沈哲子归来的消息传开
这些人也都一扫散漫姿态
纷纷归任
不再缺席
庾怿很清楚他们为何会如此
因为沈哲子归来后
肯定要带回建康方面对未来时局规划的意见
行台这里虽然占据大义
但却实力不备
建康城两大强镇
加上太保等一众留守重臣的意思
很大程度上就决定了未来的时局走向
京口这里
是很难提出反对意见的
知悉了建康方面的意思
庾怿心中底气也足了许多
心思便也活络起来
尤其今早沈哲子前来一番言语
更让庾怿
有拨云见日之感
沈哲子的意思很简单
今昔不同势以往
委曲求全可谓相忍为国
为了平叛大局
即便有所困顿
也要忍让下来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叛乱已经平定
重点是各方对来日时局的分割和争抢
虽然初步的意向已经达成
但并不意味着就一定能够落实
想要获得自己应得的
那就应该强硬一点
庾怿的困顿
除了自身缺陷外
大半来自于王氏为首的青徐人家与京口当地侨门勾结起来予他中伤
那些人除了实际的利益诉求之外
也不乏担心庾怿未来会重复大兄早年间独掌台城的局面
尽管已经确定了出镇西府
但庾怿对此却不能没有反击
否则便形同被这些人驱赶
来日再想涉入台城
势必更加艰难
叛乱平定后
行台的使命其实已经完结
哪怕没有沈哲子的提醒
庾怿心里其实也窝了一把火
只是不知该如何发泄
沈哲子提供了一个意见
顿时让庾怿豁然开朗
那就是将京口拔格提升为陪都
从实际上而言
京口这里安全性要比建康高
大江横阔四十里
南接吴中
北面则直接辐射江北淮地一众流民帅
而且也不会出现一旦西面起事
京畿即刻危亡的局面
把这里作为预留的退路
等于再上一层保险
不会出现早先兵临城下仓皇逃窜的局面
再结合各方来看
这一个安排也是面面俱到
京口作为陪都
位置提升起来
可以更好的安抚引用江北的流民帅
从而抵消上游荆州方面的压力
假使早先有此安排
大兄在对付历阳时
便不会那么窘迫
为了防备荆州而拒绝江州入都勤王的请求
或许也就不会发生城破身死之憾
而从中枢时局来看
也能化解青徐人家给中枢带来的压力
侨置的琅琊郡位于建康近畔
距离京畿太近
这是一个隐患
早年庾怿也听大兄提起过
等到解决历阳之后
便要在左近侨置一部分豫州郡县
用以安置豫州乡人
以为分抗之势
可是眼下庾怿自己都不甚安稳
即便是动议此事分土侨立
一时间也未必就能争取到足够多的主力
毕竟这是分割江东之土
沈家在这方面并不能给他提供什么支持
可是如果京口升格成为陪都
即便不能即刻增加他们这方的筹码
但却能够分化一部分青徐侨人的力量
须知京口地域上而言仍属徐州
如果这里有了政治上进步的机会
那些青徐次等人家未必还会甘于留在王葛高门身边受其指使
肯定会有一部分分流出来
自立门户
当然
还有比较重要的一点
那就是一旦提出此议
是直接争取到京口本地人家的支持
那些人家因为庾家在政治上的前途黯淡而背弃
但即便他们投靠了王葛高门
也并不意味着一定就能获得实际的好处
但庾怿这倡议却是实实在在给他们树立一个明确且可以达成的目标
仅仅只是这样一个提议
就可以说是清晰的将京口本土人家与趁机兴风作浪者彻底分开
而这些人一旦不纠缠在一起
那么要对付起来则简单的多
王彬在京口能够依靠的无非王
书西简
借着两方之势
进而再煽动京口本地这些人家
可是王舒的利益诉求并不在京口
偌大一个江州等着他去争取接手
王舒也不可能再留在吴郡为王彬张目
至于郗鉴
其本身虽然在流民帅中颇具名望
但却并没有足够的权威
需要中枢赋予足够的名义才能镇住局面
在这一点上
郗鉴甚至比不上荆州的陶侃
毕竟陶侃还有旧日赫赫战功作后盾
所以
郗鉴更需要得到中枢的关注
但想要获得中枢的支持
与王家联合只是其中一种
如果就近的京口成为陪都
对于郗鉴同样有好处
当然
如此一来
京口方面必然要承受更多来自广陵的压力
针对这一建策
庾怿也是权衡良久
越想越觉得切入之妙
顿时便将京口一团乱麻的形势理清的泾渭分明
只是
回想早先自己面对局势一筹莫展的情形
庾怿禁不住苦笑
早年大兄说他虽有破格之心
实则蹈于规矩之内
欠缺开创之能
如今看来
大兄对他的了解实在深刻
庾怿自觉也算历事经久
而且还因时势所迫得掌大局
但是真正的创建
实在乏乏
格局较之沈哲子这年轻人
实在差的太远
抛开心头诸多思绪后
庾怿心思又转回眼前的工作上
他要通过这些旧籍
加上隐爵那里提供的名单
尽数理清京口这里真正有话语权的人家
然后与他们进行深入的沟通
尽快将此事确定下来
庾怿这里忙碌不堪
可是现在砚山庄园乃至于整个京口都动荡起来
护军府下令东扬军悍然出动
尽驱南郊那些圈地建园人家
很快便在京口掀起惊涛骇浪
随着消息扩散开来
大量人涌向南郊
远远看到东扬军已经在那一片区域建起营垒
似是做好了长期驻扎的打算
江面上
诸多载满军士的舟船往来游弋
但冷冰冰的锋芒让人生畏
这些前来围观之众
未必人人都与南郊这里有涉
有的人家级别不够
即便捧着财货产业去登门
人家也懒于理会
而有的人家则压根儿就不想与那些青徐高门过多牵扯
只想安居此乡
闷声发财
甚至那些强势插入京口的青徐高门
不乏怨念
当然
更多的还是寻常小民
他们饱受战乱之苦
离乡背井南来
心中对战争已是惊惧厌恶到了极点
好不容易在京口这里定居下来
经年贫寒
终于因为隐爵和商盟在京口的经营
过上了苦盼良久的安稳日子
早间的叛乱
幸得沈郎修筑雄关
将叛军阻拦于外
使京口避免遭受兵灾
大人物的纷争他们接触不到
也理解不了
只是心中充满惶恐和费解
明明已经平定了叛乱
为什么突然又是剑拔弩张的态势呢
而且今次还直接推到了京口城下
异变陡然发生
大多数人都是茫然
震惊之后
各自感受却不相同
这其中最为惶恐还不是那些小民
而是早先背弃庾家而与王葛高门合流的隐爵人家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的让步
南郊这里也不可能掀起如此一股圈地浪潮
他们自知这般做可谓忘恩负义
但是关乎到整个家族的前程
又哪有太多的私情可讲
此时看到东扬军悍然出动
这些人心中不免凛然
直觉认为庾怿这是眼见前程无望
打算临死来一场反扑
正因不看好庾家的前景
他们才另寻靠山
可是眼见着庾怿竟然如此疯狂
直接发动军队进行打击
这才意识到即便庾家将要覆亡
也非眼下他们能够忤蔑
若是覆灭在庾怿这最后的疯狂中
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因而在略作沉吟后
这些人家便有了决定
纷纷赶往行台去寻找自己新近投靠的靠山
希望能够托庇其下
躲过这一场即将到来的大灾
庾家在京口也算经营日久
不可能没有亲厚的至交故友
这些人在洞悉原委后
也都纷纷往行台而去
想要弄明白庾怿为什么突然之间发难
而且还是以如此暴烈的方式
事情若真上升到动武那一步
庾怿可是绝对不占优势
若是引得郗鉴王舒南北夹击
不知庾怿将要死无葬身之地
就连京口得来不易的大好局面
也将一朝尽丧啊
当京口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沈哲子已经携着公主并家人们顺流而下
转道行入了丹徒境
点火就跑
行为可称恶劣
但沈哲子相信庾怿应付得了
庾怿这个人才能是有的
但却拙于开创局面
沈哲子提议京口创建陪都
也是受了王导的启发
王导只是主持了一场分饼
就把江州轻轻巧巧提了出来
如今自己也算是居中平复京口和建康之间的矛盾
不能做无用功
加深自家在京口方面的掌控力只是收益之一
将京口提升为陪都
这个想法沈哲子一早就有
之所以迟迟不决没有提出来
是因为一旦京口成为了陪都
那么必将承受更多来自广陵的压力
可是未来沈哲子主要精力除了吴中乡土
最重要还是放在江北豫州
不可能在京口投入太多精力
可是今次回到京口
知晓了各方面最新的表现后
沈哲子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为什么一定要把郗鉴视作对手
京口广陵这一线作为东面重镇
除了防备北方的羯胡之外
另一职责则是震慑三吴
这是由地理等诸多方面决定的
而不是由郗鉴决定的
而且由始至终
郗鉴与沈家之间其实都不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
早年之交恶
那是因为郗鉴身负使命而来
而且对沈家在京口的经营流露出恶意
围绕着京口的掌控权
彼此进行了一番较量
结果是郗鉴被赶去了广陵
今此
郗鉴又借助王室之手
扶植了一部分隐爵人家
想要增加对京口的影响力
沈哲子很清楚
无论他家在京口经营多么庞大
都不可能完全控制京口
这是因为出身籍贯所决定的
以往是通过隐爵来施加影响
但隐爵眼下也暴露出了不可信
那么有没有可以取代隐爵的选择
当然有
那就是郗鉴
归根到底
沈家不可能将京口民生军政完全掌控
如今商盟所搭建起的框架发展起来
逐渐渗透进民生之中
已经可以说是达到了沈哲子的意图
想要再进一步
都要牵扯极大的精力
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
郗鉴对京口的需求也不是完全掌控
他只是需要一个稳定
能够提供物力支持的后方和退路而已
从这一点看
彼此之间矛盾虽然集中在京口
但需求却不相同
实在没有必要完全敌对
以前沈哲子不打算与郗鉴谋求合作
一方面是郗鉴与王室行得太近
一方面是庾亮在中枢虎视眈眈
当然
最重要的还是沈家没有与郗鉴合作的资格
一旦退让
要么被扫出局
要么完全成为附属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沈家如今也是一方大佬
单单以时下的局势来看
江东可以没有郗鉴
但却不能没有沈家
而庾亮这个危机感十足
唯恐方镇互相勾结的人物已经不在了
两方如今是一个平等地位
而郗鉴还要稍处劣势
彼此之间合作的阻碍已经没有了
至于王家与郗家交好的关系
这其实也算不上什么阻碍
要知道郗鉴与王家也并非一直和睦
早年王敦之覆灭
泰半都是郗鉴所引荐的流民帅出力
日后行到一起
那是因为郗鉴需要得到中枢更多支持才能有所经营
而王家也缺少可用的方镇力量
彼此各取所需罢了
将京口抬为陪都
一定程度上解决了郗鉴对王室的需求
而王家在今次的平叛中也是颓势尽显
面对这样一个情况
与沈家联合对郗鉴而言可以说是一个相当不错的选择
最起码在京口方面
他可以保证足够的影响力
这一点帮助王家是做不到的
合作的最具体表现就是联姻
以前大概是因为忌惮庾亮的缘故
两家还并未议婚
随后因为叛乱
至今也没有联姻的迹象
沈家未必没有机会再做一次截胡
反正沈哲子老婆也是截胡来的
再截胡一个书圣娘子
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启齿之事
而且即便不娶也可以嫁呀
沈哲子自家妹子虽然还年幼
但几个叔父家里可都已经有了适婚的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