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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长亭川
晚上八点多
汤于慧刚从生产线上下来
疲惫的长出了一口气
就被他们小组的领导拦下了
小汤
你等会儿帮忙去盯一下成功那边
他好像在画图
有一批材料要过来
盯的人手不够了
好的
汤于慧没什么疑虑的答应下来
平静的摘下口罩
揉了揉眼睛
她的脸小
公司发的防护口罩太大了
口罩的边缘几乎抵在眼睑下面
她每次戴久了
就会觉得眼睛那个地方被磨得很疼
嗯
等到运输的材料被一批批的盯完
外面的夜已经全黑了
远离大楼的厂房寂静
汤余慧一个人快步穿过停车坪
打算搭夜班车回公司去拿东西
叮的一声
手机在空无一人的安静中发出突兀的声音
汤余慧的脚步一顿
不知道为什么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才把手机拿出来
明天有时间吗
再见一面
汤余慧看了很久
手机被握在掌心
但是他的手指却离页面很远的悬空着
他没有回复
手机被握住的地方微微的出了一点汗
直到屏幕完全黑下来
汤鱼会在上面看到自己的脸
沉默了一会儿
才重新跨出脚步
二十岁以后的人生
就好像是按了加速键一样
这是汤渝慧很早以前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一句标语
应该是还在北京的时候
在通勤的地铁上
因为她觉得这句话很像广告里的台词
或者是在朋友圈偶然刷到
因为她既没有微博也不看别的社交软件
平时其实很少会读到这么有抒情意义的东西
汤余慧的瞬间记忆很强
数字让他敏感
这句话又不知道为何很小的拨动了一下他的心弦
所以他记住了这个并没有太大意义的广告词
没有太大意义
是因为并不适配于所有人
汤余慧的人生就没有在二十岁时加速
他的加速键按在了那之后的第三年
然后就是快如逐流一样的寿命的简单流逝
只有年龄在飞速的增加
其他的好像什么也没有留下来
快四年的时间里
汤余惠买过去康定的机票十七次
去机场十二次
登机三次
有两次走出了康定的机场
一次站在康者曾经接他的路口看了一会儿远处好像要被山峰截断的天空
一次见到了康哲
说见到也不对
因为汤余会只是单方面的站在很远的地方观察了一会儿
康哲根本不知道他来过
距汤余会离开已经过了一年多
那一天
他很早就飞到了康定的高原机场
但没有自己是怎么来的记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就已经坐在了一辆藏族大哥的货车上
大哥普通话说的不好
但能听懂
汤瑜会下车的时候问他多少钱
藏族大哥笑了笑
伸出手只比了一个三
汤余慧付了钱后
才发现自己除了手机和钱包什么都没有带
机票的存根被他乱糟糟的塞在裤兜里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毫无印象的顺利登机的
车子到底是比摩托车快很多的
也不会颠的他想吐
汤余会觉得这次在路上的时间就很短
短的让他害怕
站在客栈的外面的公路边上
汤余会才发现客栈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外面的墙已经不再是旧旧的砖石的样子
房顶也不再是原来暗沉沉的灰色
而是和天空灰映的白
院子里已经没有了马厩和羊圈
但是汤余会觉得自己像是劫后余生一样的发现
那一座葡萄架还没有拆
有一辆摩托车正停在他的下面
汤于慧没想过能够遇到康哲
也不想真的遇到他
他悄悄的躲在公路旁边的大树旁
隔着很远地看着客栈的大门
离开甘孜以后
汤余慧的记忆经常会出现问题
并没有影响到日常生活
但他会常常记不得某一段时间里自己在想些什么
就像那一段时间被一种力量平移过去了
再回想那段记忆的思路
脑海里就是一片无知无觉的空白
也不是特别严重的事
只是让汤于慧感到不适应了一阵子
直到后来
汤于慧才反应过来
那是一种自己的身体建立的防御机制
大脑是尽其所能让他忘记情绪的感受
是在保护他
那天也是一样
汤余慧的这种短暂的精神恍惚又发作了
他浑浑噩噩的看着那个大门敞开的路口
心里是无声又无光的一片宁静
而康者出现的一瞬间
汤余慧清晰的感觉到那一片空白很轻的动了一下
就是这一点点微小的震动
让那场雪崩变大了
康者没怎么变
他好像更高了一点
头发短了
推着摩托车走出来
黑色的风衣裹在身上
看起来有一点冷
汤余慧看他跨上车子
弓着背
俯的有点低
并不是记忆中熟悉的样子
很快的就消失在了视线里
那个方向却是汤余慧熟悉的
是学校那边
汤余慧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没有选择做任何交通工具
就像他来到康定的第一天一样
一个人在国道上走了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已经西斜
才走到学校的门口
学校也变了
重新修过了
汤余慧慢了很多的心脏有一点点雀跃的跳动
看来那些教育慈善机构并不都是在骗人
是有用的
学校甚至有了操场
有一个很高的期杆伫立在正中间
红旗飘扬在蓝天之下
风仿佛是被旗子鼓动
去向为一面帆
夕阳给他的流淌镶了一道金色的边
康哲靠在摩托车旁边等人
有一个很高的男孩从教室里走出来
把红旗从旗杆上降下来后
看到康哲就匆忙的跑了出来
康哲应该的确是在出他和男孩说了几句话后
康哲把一个小胞弟给对方
又粗糙偷的摸了摸他的头
就骑上摩托车离开了
直到所有的学生全部走完
夕阳沉没在山峰的背后
天黑的万籁俱寂
四下夜幕低垂
繁星如钻石一样的挂在天空上
汤余慧才动了动
找了个客栈住了一夜
给手机充上电
第二天就买了飞回北京的机票
嗯
从此他再也没有见到过康哲了
三年多的时间里
汤余会选择了最短期高校的硕博连读
拿到了a大有史以来就读年份最短暂的博士学位
学会了藏语
参加了汤仁的葬礼
拒绝了所有科研机构和高校抛来的橄榄枝
拿了一个学历的最差姐
成为了一名非常普通的工程师
汤仁去世的那天
于正泽并没有守夜
汤仁会一个人在灵堂里跪到最后
汤余会觉得汤仁很可怜
但也真的很美
他的离开让人觉得是一种美在陨落
但这结局依然是让人惋惜的
汤余会不怎么痛苦
但确实感到悲伤
他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
点开了微信的对话框里
那个已经沉在最下面的羊屁股跳到了聊天的界面
他看着已经很久之前的对话
犹豫了一会
那是在半年前
汤余会在结相后的聚餐上被师兄师姐灌了几杯酒后
柯宁把他扛回宿舍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流眼泪
然是没有声音
柯宁回寝室后吓了一跳
因为他并没有发现后背被浸湿了
响了一会儿
柯宁就把手机递到他手上
然后离开了宿舍
酒精是打破人防线的东西
古往今来
醉酒的人从一而终的狼狈
也千篇一律的诚实
汤于慧点开那个头像
拨了过去
但很快就自己挂了
按下挂断键以后
不知道为什么
汤余慧就不想哭了
他想到微信的铃声和那一片旷野的寂静是多么不匹配啊
也许在康定的那一片堆星的夜空下
曾经突兀的想起一次仿佛求救一样的倾诉讯号
不知道为什么
汤余会觉得那声短促让人有一点伤心
然后他就自己对着天花板笑了笑
突然觉得很累
闭上眼就这样睡着了
第二天天起来的时候
才看到康哲隔了两个多小时给他发了消息
什么也没有多说
只是问他
有事吗
汤余慧宿醉头疼
慢吞吞的爬起来
回复了两个字
没事
这就是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信息了
汤余慧没想再给康哲打电话
只是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
汤哲的朋友圈一片空白
昵称和头像也从来没换过
汤余会有时候甚至会想
汤个号说不定已经早就没人再用了
他轻轻的点了一下那个头像
就像悄悄的摸了一下小王子的屁股
汤鱼慧想到他身上洁白柔软的羊毛的触感
没有忍住
在灵堂里面很突兀的笑了一下
意识到这样并不太好
但汤鱼慧像做坏事一样
没忍住又点了好几下
这次点的有点快
手指的频率之间几乎没有留下空隙
KYH拍了拍康巴小王子
汤鱼慧吓得一愣
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 对的
他的手机在一阵惊愣之中都掉在了地上
猛猛的捡起来
也不知道怎么撤回
顿时间一阵慌乱
这次康哲回的很快
微信电话很快的就打了过来
灵堂依旧是一个和清簇的声音不匹配的地方
铃声让汤余慧恍惚了一下
仿佛是一个在深海被困很久的人
茫然的接收到了回应求救的电波
汤于慧手忙脚乱的接了
就听见康哲的声音隔着一层不真实的恍惚
沉沉的传来
怎么了
忽然
那一点痛终于缓慢的爬完了汤鱼会麻木的神经
永远的失去汤蕊的事实
仿佛这个时候才终于缓慢的被他理解了一样
汤鱼会愣愣的盯着灵堂中间那张美丽的脸
那已经是一副巨大的照片
在他下面躺着的人
已经不再拥有生命了
汤鱼会轻轻地道
嗯 阿哲
我没有妈妈了
康哲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汤余会觉得这阵沉默让他紧张和难堪
因为他的本意并不是这样
在康哲看来
也许这个电话打的莫名其妙又戏剧
于是汤余慧连忙道
我这边还有事
就不打扰你了
先挂了
嗯
汤于慧听到一个短促的弃音
像是康哲刚刚要开口
但是他不敢听
很匆忙的就把电话挂断了
康哲没有再打过来
汤于慧怀着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心情等了一会儿
把手机放在胸前的口袋里
很安静的又跪了一会儿
过了十多分钟后
汤于慧手机上收到一个视频
康哲应该是把手机固定在了不知道摩托车的哪个位置上
然后让他的摄像头正对着夜空
汤于慧看着视频
在轰隆隆的引擎声中
看见如噪点一样的星光像河水一样倒退
他点开视频下面的语音
轻轻的把它贴在耳朵旁边
康哲的留白很长
仿佛有一种他想了很久的错觉一样
他说
汤余慧
不要难过
这世上还会有很多别的东西陪着你
汤蕊去世半年以后
汤余慧就进入了博士的毕业季
他的论文很早就写完了
就等最后回来答辩
反正留在学校也无事可做
汤余会就提前到了工作的企业去实习
在成都
汤余慧每次只要细想这件事
就觉得自己挺没意思的
他真的没有阴魂不散到这个地步
他并没有想过能像电影一样
在这么大的城市里遇到康哲
或者只经历四个小时的车程回去找他
汤于慧很早就觉得
自己现在已经不必拥有他了
可是为什么要放弃那么多东西
来这样一个陌生的城市
他也找不到说服自己的理由
嗯
来成都两个月了
汤余慧也渐渐适应了
她开始变得主观的很喜欢这个城市
偶尔还会拍照发给已经在博后的柯宁
有一次路过x
汤余慧觉得趴在上面的那个熊猫真的很可爱
那么大一只
把自己的头埋在天空下面
大厦的顶端
不知道是在看什么
柯宁也这样觉得
汤余慧就把自己拍的熊猫屁股换成了头像
汤余慧觉得自己过得很好
真的没什么不好的
他从来没有缺过钱
工作对他来说又很简单
虽然有点累
但是总体上很自由
也不用常和人打交道
他年纪小
周围的同事最小的也大他好几岁
因此也都很照顾他
不像柯宁和自己的导师
汤余慧其实没有很强烈的痛惜感
他并没有怀着奉献一生的心去学习物理
只是碰巧还算擅长
学了这么多年的东西
要说再见
虽然可惜
也并不是丧失了一切一样的遗憾
再次见到康哲的时候
汤余慧怎么想都觉得那一天实在像一个不真实场景里的荒诞片段
从地点到人物
每一幕都充满了戏剧感
汤余会那天难得准时下班回家
赶上晚高峰
在地铁上被挤得差点喘不过气
又热又渴
下车后就立马去便利店想买一瓶买矿泉水
推开门之后
汤余慧短暂地抬头
然后就一动不动的站在门口
怔怔的盯着柜台
便利店欢迎光临的提示声在轻轻冷冷的白炽灯光下响起
但汤鱼会觉得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脚步蹲在那里
并不敢光临那一个梦中的世界
康哲捏着刚结完账的烟盒往外走
转过身的时候也愣了一下
脚步突兀的就顿住了
汤余慧不想灵魂出窍一样的傻站在门口
但是他的大脑不听指示
没有办法移动脚步
也没有办法说出一句话
我
康哲很快的就朝他走过来
他停在汤余慧面前
把烟揣在兜里
沉默的打量了他一会儿
汤余慧觉得他更高了
更成熟
也更冷了
他的眼睛依旧是沉的
但是嘴角仿佛为了打破尴尬的宁静
也终于学会温柔的勾了一下
那个曾经让汤玉慧觉得改变了信号频率的声音
依旧带着漫不经心的沙哑
惊年后更加暗淡
却无比清晰的跨越时光传了过来
康者说
真的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