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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间的人大多都在为了碎银几两奔波劳碌
脚步匆匆间
能拿出真心相待的人本就不多
可偏偏在这平淡琐碎的日常里
总藏着几分不期而遇的温暖
或许不浓烈
却足够绵长
哪怕岁月流转过许久
也依旧能让人清晰记得那份藏在心底的好
与您分享汪曾祺的文章鉴赏家
全县第一个大画家是季陶明
第一个鉴赏家是叶三
叶三是个卖果子的
他专给大宅门送果子
到了什么节令送什么果子都是一定的
他的果子不用挑
个个都是好的
他的果子都是原装
四乡八镇哪个园子里什么人家有一棵出名的好果树他都知道
而且和园主打了多年交道
熟得像亲家一样了
立春前后卖青萝卜
棒打萝卜摔在地下就裂开了
杏子桃子下来是卖鸡蛋大的香白杏
白的一团雪
只嘴以下有一根红线的一线红蜜桃
再下来是樱桃
红的像珊瑚
白的像玛瑙
端午前后枇杷
夏天卖瓜
七八月卖河鲜鲜菱鸡头莲蓬花下藕
卖马牙枣
卖葡萄
重阳进了卖梨
河间府的鸭梨
莱阳的半斤酥
还有一种叫做黄金坠儿的香气扑人
个不大的田里菊花开过了
卖金菊
卖地不起旗子的福州蜜桔
入冬以后卖栗子
卖山药粗如小儿臂
卖百合大如拳
卖碧绿生鲜的檀香橄榄
他还卖佛手香
传人家买去配架装盘
书斋清供
闻香观赏
不少深居简出的人是看到叶三送来的果子才想起现在是什么节令了的
叶三五十岁整生日
老大老二都提出
爹不要走宅子卖果子了
他们养得起他
叶三有点生气了
嫌我给你们丢人
我给这些人家送惯了果子
就为了季四太爷一个人
我也得卖果子祭祀太爷
急忌逃民
他大排行是老四
城里人都称之为四太爷
叶三真是为了季陶明一个人卖果子的
他给别人家送果子是为了挣钱
他给季陶明送果子是为了爱他的画
季陶明有一个脾气
画一张画要喝二斤花雕
吃半斤水果
叶三搜罗到最好的水果
总是首先给季陶明送去
季陶明每天一起来就走进他的小书房画事
叶三不需通报
一来就是半天
季陶明画的时候
他站在旁边很入神的看
专心致志
连大气都不出
有时看到精彩处就情不自禁的深深吸一口气
甚至小声的惊呼起来
凡是叶三吸气惊呼的地方
也正是季陶明的得意之笔
季陶明从不当众作画
他画画有时是把书房门锁起来的
对叶三可例外
他很愿意有这样一个人在旁边看着
他认为叶三真懂
不是假充内行
也不是愚昧
季陶明最讨厌听人谈话
他很少到亲戚家应酬
实在不得不去的
他也是到一到喝半盏茶就道别
因为席间必有一些假名士高谈阔论
但是他对叶三另眼相看
叶三只是从心里喜欢画
他从不瞎评论
季陶明画完了画定在壁上
自己俯首远看
有时会问叶三好不好
叶三大都能一句话说出好在何处
季陶明画了一幅紫藤
问叶三
叶三说紫藤里有风
哦
你怎么知道花是乱的
对极了
季陶明提笔提了两句词
山院悄无人
风扶紫藤花乱
季陶明最爱画荷花
有一天叶三送了一大把莲蓬来
季陶明一高兴
画了一幅墨荷好些莲蓬
画完了问叶三如何
叶三说
四太爷你这话不对不对
红花莲子白花藕
你画的是白荷花
莲蓬却这样大
莲子薄
墨色也深
这是红荷花的莲子是吗
我头一回听见
季陶明于是展开一张八尺生宣
画了一张红莲画
提了一首诗
红花莲子白花藕
果贩叶三是我师
惭愧画家少见识
为君破例濯胭脂
季陶明送了叶三很多画
都是提了上款的
有时季陶明给叶三画了画
说
这张不提上款吧
你可以拿去卖钱
有上款不好卖
叶三说提不提上款都行
不过您的话
我一张也不卖
十多年过去了
季陶明死了
叶三已经不卖果子了
但是他四季八节还四处寻觅鲜果到季陶明坟上供一供
季陶明死后
他的画家大增
大家知道叶三手里有很多季陶明的画
都是精品
很多人想买叶三的藏画
叶三说不卖
有一天
有一个外地人来拜望叶三
因为是远道来的
叶三只得把画拿出来
客人非常虔诚
要了清水洗了手
焚了一炷香
还先对画轴拜了三拜
然后才展开
他一边看一边不停的赞叹
呜哇
真好
真是神品
客人要买这些画
要多少钱都行
叶三说不卖
客人只好怅然而去
叶三死了
他的儿子遵照父亲的遗嘱
把季陶明的画和父亲一起装进棺材里埋了
日子总像指尖的沙
悄无声息的就溜走了
身边的人来了又去
聚了又散
唯有心底那份真挚的情谊从来不曾改变
揣着这份念想走过岁岁年年
哪怕最后归于尘土
也算是守住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
这份暖意足以驱散往后岁月里的所有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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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曹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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