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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季
第二部分
莫名往事
一九九三年的春天
那年我和霞都是十岁
草原上一场大雨过后
漫山遍野鲜花盛开
花香四溢
平时机警的蝴蝶像疯了一样主动冲人的怀里钻
母亲和大姐带着我们去山泉边
那里开满了我们都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奇异的蝴蝶往往栖息于此
一只红色的蝴蝶竟然主动落到了母亲手中
大张着双翅
像是一团晚霞滚落
就在这时
我听到母亲喊快跑
顺着这叫声
我看到一头狼转眼就能咬到我们的脚后跟
我一边跑一边咳嗽
草地冰冷的潮气涌入了我的嘴
让我喘不上气来
可两条腿的怎能跑过四条腿的
我听到狼就在耳旁呜咽
回头看
狼的眼眸是金色的
像两个金色的火球
母亲大喊
分开跑
于是我们四个散开了
狼愣了
但他很聪明
立刻选定了目标扑向摔倒在地的霞
母亲挥手让我们继续逃跑
他自己折返了回去
母亲扶起匣
霞吓得站在原地挥手大哭
我喊快跑
母亲似乎看了我们一眼
把霞往前推去
自己竟然扑向了恶狠狠冲来的狼
当霞反应过来继续朝前奔跑时
我回头看到狼推倒了母亲
她们在草丛中翻滚着
黄昏
父亲和牧人们把母亲抬回了毡房
那时他还有一口气
他们用毯子包裹着母亲的身体
以免我们三姐妹感到害怕
其实我们并不害怕
只是觉得天塌了
我们齐声大哭
父亲要去找那头逃跑的狼
牧人们拦都拦不住
大姐哄不哭也不闹
她用拧干水的温热毛巾一遍遍擦拭母亲脸上的污泥和伤口
像以往母亲给我们洗澡时一样温柔
我们诧异的发现
红好像在一瞬间就长大了
再也不是和我们一起玩闹一起捕蝴蝶的小女孩
而是一个大家可以依靠在她背后的大姐
母亲还有意识
他抬手把我们唤到身边
说
从今往后你们就要相依为命了
那天晚上是我人生中最寒冷的一晚
我和霞都很后悔
我后悔捕蝴蝶时叫嚷
是不是我的叫声招来了狼
霞后悔他新换了鞋子
如果当时不摔倒
母亲就不会扑过来
她觉得是她害死了母亲
红抱着痛哭的我们说
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嗯
因为母亲是遭到野兽侵袭丧生的
按草原上的规矩要对他进行野葬
第二天人们用白布将它裹住
再用细细的麻绳绑紧包裹
父亲含着泪将他扛到了他一直乘的枣红马上
任凭他在荒野中漫游
我们只是跟随在枣红马的后面
跟他走了一程又一程
那天很奇怪
我们一点都不觉得累
只是希望枣红马能为母亲选一个好地方
早红马走到月湖边的一棵大树下
回头看了一眼我们
嘶鸣一声
晃晃屁股将母亲甩到了草地上
父亲一言不发
带我们回到了家
红告诉我们
要等母亲被野兽啃噬
证明草原接纳了母亲的灵魂
我们才能回到树下把她安葬
父亲安顿好我们
就带着猎枪离开了毡房
他骑着枣红马在草原上不眠不休
四处寻找杀害母亲的那头狼
可风和雨擦拭进了狼的踪迹
它像一颗纤细的野草隐于草原深处一样
狡猾的消失了
葬礼结束后
父亲把我们三姐妹带到了大树旁
风吹着墨绿的叶子哗哗作响
树荫下我的亲人们脸上阳光斑驳
父亲说
你们母亲的灵魂就在这棵大树里
以后你们有什么心事都可以来这里讲给他听
我摸着树的躯干
树皮渗出了冰凉的枝叶
我觉得委屈
我母亲的歌声像百灵一样曼妙
胸膛像春风一样曼妙
它不是一棵树啊
我哭了出来
红河霞受到了我的感染
也流出了泪
我们起先小声啜泣
后来放声大哭
父亲抚摸着我的头说
父切都很顺利
秃鹫和豺狼帮了你们的母亲
感谢草原
他会得到安宁
我却不这么想
草原上有毒蛇
有暴雨
还有狼
他夺走了母亲
我憎恨这片草原
父亲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
有天他带我来到了一个火山口
我看到了千万年前的牧人们在石壁上留下的岩画
枣红麻也不像以前我一靠近他就甩头羊蹄
反而对我很温柔
任凭我大声的呵斥它
这些新鲜的事物让我一时忘记了沉寂的忧愁
这时我俯瞰到了草原的全貌
它晴空万里
一望无际
风吹过数万顷草甸发出神秘的波声
溪流与与湖泊点缀其中
发出珍珠一样的光
一座座毡房炊烟阵阵
我似乎能听到人们的哭闹与玩笑
我说
我讨厌草原
他就是魔鬼
父亲拍了拍我的头
草原不是神佛
也不是魔鬼
牧人
草木还有飞禽走兽在草原上相依为命
草原是一个大生命
哪里都是草原
每个生灵都是他其中的一滴血
记得以前我和霞最爱干的事就是一人一只脚躲在父亲的那双大皮靴里
母亲何红因为找不到我们而焦虑的呼唤时
我们会咯吱咯吱的憋住笑声
一九九三年之后
我们飞速的成长
我学会了清点羊群的树木
帮牧羊犬把掉队的小羊推到母亲身边
霞学会了给早红马洗澡
还有生活煮饭
父亲以前最爱干的事情就是和其他牧人比赛
比谁的力气最大
谁的马最快
甚至比谁的胡子更长
谁喝了酒后憋尿憋得更久
只要是男人们能做的事情
都能变成牧人用来消遣的比赛比不出个结果
父亲就会和对方打架
把对方揍得鼻青脸肿
反正第二天他们又会和好如初
在夜里喝的烂醉大声唱歌
父亲就是因为这样的好胜性格和火爆脾气
被牧人们叫做火石
牧人们喜欢给彼此取外号
久而久之
外号似乎代替原本的名字
和我们一起在草原上活着
母亲去世后
父亲再也不和别人进行无聊的比赛
一到晚上
他就回到毡房里
喝着奶茶给我们三姐妹讲他以前的经历
关于大海与轮船
马路与楼房
父亲在没和母亲成亲前去过一阵南方
那时是八十年代
父亲在一家汽修厂打工
后来因为思念母亲
又回来做了一个牧人
母亲死后
有不少女人追求父亲
可他不为所动
不工作的时候
他就骑着枣红马去县城为三姐妹买裙子和零食
糯米歌中唱道
母亲在的时候
有的是美丽好看的花裙
母亲离开以后
就剩一件缀满补丁的单袍
母亲去世之后
在父亲的努力下
我们从未感到过这种凄惨
母亲死后的第一个新年
母亲一大早推醒了我们
说他有礼物给我们
我们冲出毡房
看到雪地上有三副兽皮雪板
我和霞霞紧紧抱住虹
高兴的尖叫起来
我家草场边有一处大湖
叫做月湖
春天的时候成千上万只鸟迁徙时会在湖边落脚
到了冬天湖面结冰
像镜子一般光滑
父亲带我们来到湖边教我们滑冰
那个冬天多亏这座湖和兽皮雪板
欢乐和温暖才没有离开我们的生活
冬天过去时
我和霞已经能在冰山雪原上飞驰了
这兽皮雪板据说是世界上最早的滑雪板
是数万年前的草原猎人为了在冬天猎杀饿狼与棕熊制作的
它的材料包括了画木板
马腿皮和牛皮绳子
后来我听红讲
父亲足足用了十条品相完好的狐狸皮才从火山上的猎人手里换来了这几套兽皮雪板
为此他辛苦了整整半个秋天
他是我这一生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母亲去世后
我们的大姐洪替代了母亲的角色
成为了这个家的管理者
父亲喜欢创新和冒险
洪和他恰恰相反
她是个标准的草原女人
虽然她只比我们大四岁
洪相信草原上一切不成文的规矩
比如不能对着太阳和月亮排泄
比如生了病要在草地上点起野火
并从火焰上面跨过去
洪经常和我们说
我家风调雨顺
一是因为母亲在天上庇护我们
二是因为我们守住了每一条古老的规矩
弘懂得这么多
全是因为梳头奶奶
在草原上
女儿远嫁其他的草场
山高路远
可能今生再不会相见
娘家人挂念女儿
就会托付女儿家附近相熟相知的亲朋乡里帮自己照顾女儿
这样的老妇就被牧人们称为梳头奶奶
母亲的梳头奶奶是坏小子牛角的奶奶
一九九四年的除夕
洪带着我们钦点草场上的羊群
绝不能丢一只羊
也不能让别家草场的羊混入我们的羊圈
到了初一一大早
牛角这个家伙就冲进我们的毡房
用冰冷的双手往我河霞的脸上抹血
大喊大叫着把我们踢醒
梳头奶奶早就来了
他和红站在羊圈边
指挥着我们三个给每只羊的额头上涂一道黄油
祈祷上天会为我们的生活带来好运
有时我们会和大姐恶作剧
说自己冲着月亮撒尿了
说自己打扰了别人的目的
其实我们并没有做这些
只是想证明在红的心里
我们比这些规矩重要
虹也明白他不会生气
只是看着傻乎乎的我们微笑
霞成为了我最亲的亲人
如今我们分享同一个子宫中的营养与嫉妒
如今我们共同承担同一片草原上的命运
在无数个夜晚我因为思念母亲而偷偷啜泣时
我知道霞躺在我的身边默默的看着我
在无数个清晨
霞走在草原上觉得自己微不足道
为自己的未来感到惶恐时
我会上前握住他的手
与他同行
一轮九七年的夏天
我们十四岁那晚
我们做了同一个梦
梦到自己躺在清凉的草地上
一轮巨大的太阳慢慢坠入我们的眉间
经喉咙到胸口
温暖在蔓延
停留在了下腹
然后带着我们的意识像四面八方流散
我们融入了那片温暖中
我们同时醒来
同时意识到我们的初潮在昨夜的梦中来临
霞说
我好怕死
我说
死也陪着你
我们笑了
然后擦拭彼此流在枕头上的泪
从那天起
我们定了一个规矩
面对草原没有霞和云
只有我们狭隘和女孩玩
他最好的朋友是头发又黑又亮
笑起来嘴巴像弯月的少女月牙
我身边都是男孩
比如一天都说不出来一句话的闷葫芦锁头
还有我最讨厌的牛角
他没事就揪我辫子
而且总找我的麻烦
无论我说什么他都要抬杠
倔得像头牛
无论我遇到什么麻烦
侠都会帮我出头
记得我刚因为胸部发育戴上了胸罩
被牛角发现我和男孩子不一样了
好好嘲弄了我一饭
气得我没吃午饭大哭了一场
瞎出主意让我把牛角引到了山上
我在崖边假意坠崖
其实是躲到了树后面
牛角冲到崖边
只看到我躺在崖底
身下还有红墨水做成的鲜血流出来
牛角被吓得竟然尿了裤子
一路跌跌撞撞跑回草场让人救我
当牛角看到笑嘻嘻的我们说
他没有生气
而是紧紧抱着我们说
牛角保佑
草原保佑
他身上的尿骚味呛人极了
从那天以后
再也没有人敢笑话我和霞龙起的胸部
在草原上
每个姑娘到十六岁就必须学会唱糯米歌
我们也不例外
一九九九年春
在我们十六岁的生日
红娇我们唱那首名字叫积雪的源头的糯米歌
在那积雪的源头
慢跑的银鹤马多好看
在**的头几天正好骑上他拜大年
布谷的雏鸟生在山谷是他的命运
梳单辫的姑娘嫁到人家是他的命运
后梁上生长的爬地柏树可怜
背着我养大的我的父亲可怜
钱滩里生长的葡萄树可怜
抱着我养大的我的母亲
可怜没有接过枣子的凿子树哟
没有学好本事的我的女儿哟
我们十六岁生日那天
还有另一件很重要的事发生了
我和霞那天到火山口滑雪时
遇到了接下来会相伴我们一生的好友
他的名字叫光
那时我们还不知道他是谁
从哪里来
只是觉得这个男孩很奇怪
呆呆的站在火山口边欣赏那些岩画
我们看不出他的年龄
看着好像比我们小
可他投到我们身上的目光冰冷机警
像个猎人 嗯
我们和他打招呼
他不理睬我们
当看到我们怀抱的兽皮雪板时
他甚至还轻蔑的哼了一声
言下之意
他不相信我们两个女孩会滑雪
这激起了我们的斗志
只要我的脚踩到雪板上
我就觉得自己长上了翅膀
变成了燕子
我们驾驭着风
冰川与雪原都在我们脚下感到敬畏
为我们让路
当我们俯冲到了山脚后
我抬头望向高高的火山口
光敬佩的看着我们
从那天起
我们知道了他的名字
和他成为了好朋友
我猜的没错
他是住在火山附近的一个猎手
光总是给我们带来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礼物
有时是两面小镜子或是两只小水壶
那是他从城里找来的
有时他也会带来一只雪貂或是两根鹿角
那是他在捕猎中缴获的战利品
我们问光你想要什么礼物
他却说自己什么都不需要
每天和我们说说话就很开心了
光很羞涩
和我们认识的其他草原少年不一样
他总是警觉的说猎手永远不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以免变成猎物
我们都喜欢和她交往
那个年纪的女孩
谁不喜欢有个神秘的少年猎手朋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心里有了个念头
我是我自己
而不仅仅是另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女孩的妹妹
我不再喜欢以我们这样的方式在这世上存在
我开始逃避和霞一起出现在世人面前
尽量避免和霞穿一样的衣服
霞有时说什么
我会故意反对
尽管她是对的
我想战胜姐姐
这样才能证明我的存在
霞似乎也感知到了这一点
她对我的挑衅寸步不让
针锋相对
我们比赛谁的成绩更好
谁的朋友更多
以前去火山口滑雪是我们的亲密秘密
现在连这件事也成了我们暗自较劲的赛道
最严重的一次
霞在雪坡上摔伤了
躺了半个月才能走路
奇怪的是
我和霞是为了和对方分开才开始这场漫长的战争
可打着打着
我们好像越来越明白自己离不开对方了
每次我们吵到最激烈的时候
红就会拿出两颗奶糖分给我们
这是他给我们定的规矩
无论多大的火气
吃了奶糖都要烟消云散
如今我回想青春
觉得那时再苦的日子
心里都像是那颗奶糖一样甜
嗯 有一天
父亲去县城卖羊
直到晚上才回来
脑袋上裹着纱布
脸上青一筷子一块
嘴唇也肿了
我们三姐妹都吓哭了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父亲也不说
吃了饭蒙头就睡
第二天我们找到同去的牧人才知道父亲昨天是被一帮羊绒贩子给打了
那些人为了追求羊绒的细软
竟然把活羊绑起来剥了皮
这在过去的草原上是不可想象的罪行
人不能这样贪婪
大家都很愤怒
又指望着把羊卖给他们
只能攥着拳头不吭声
父亲忍不住了
冲出人群斥责他们
结果遭到了围殴
从小到大
这是我们第一次看到父亲被人打败
这让我们很伤心
本书由重庆出版社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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