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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第七天作者
余华第十八集第四天
我继续游荡在早晨和晚上之间
没有骨灰盒
没有墓地
无法前往安息之地
没有雪花
没有雨水
只听见流动的空气像风那样离去又回来
一个看上去也在游荡的年轻女子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回头看她
她也在回头看我
然后她走了回来
认真端详我的脸
他的声音仿佛烟一样飘忽不定
他询问的说
我在哪里见过你
这也是我的询问
我凝视这张似曾相识的脸
他的头发正在飘起
可是我没有感觉到风的吹拂
我注意到他露出的耳朵里残存的血迹
他继续说
我见过你
他的疑问句变成了肯定句
他的脸在我的记忆里也从陌生趋向熟悉
我努力回想
可是记忆爬山似的越来越吃力
他提醒我
出租屋
我的记忆轻松抵达山顶
记忆的视野豁然开阔了
一年多前
我刚刚搬进出租屋的时候
隔壁住着一对头发花花绿绿的年轻恋人
他们每天早出晚归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也不知道他们做什么工作
他们的头发差不多每周都会变换一种颜色
绿的 黄的 红的
棕色的
混色的
就是没有见过黑色
这两个人头发的颜色变换时总是色调一致
他们声称这是情侣色
一个月以后
我知道他们在一家发廊打工
房东说他们不是理发的技师
只是发廊里的洗头工
我搬到出租屋的第三个月
他们搬走了
他们在我隔壁房间里的言行清晰可闻
我和他们之间的墙壁只防眼睛不防耳朵
他们作爱时
那张床嘎吱嘎吱响个不停
还有喘息
呻吟和喊叫
我隔壁的房间几乎每晚都会响起汹涌澎湃之声
他们因为手头拮局
经常吵架
有一次
我听到女的一边哭泣一边说
再也不愿意和他这个穷鬼过下去了
她要嫁给一个富二代
不用辛苦工作
天天在家里搓麻将
男的说
也不想和他过穷日子了
她要去傍个富婆
住别墅
开跑车
两个人不断描绘各自富贵的前景来贬低对方
信誓旦旦说着明天就分手
各奔自己的锦绣前程
可是第二天
他们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手拉手
亲密无间走出了出租屋
去发廊继续做他们减少活累的工作
最为激烈的一次
男的动手打了女的
我先是听到女的在讲述和她一起出来打工的一个小姐妹
她们好像来自同一个村庄
这个小姐妹是夜总会的坐台小姐
被客人看中后
出台一次可以挣一千元
如果陪客人过夜
可以挣两千元
他与夜总会六四分成
他拿六
夜总会拿四
他每月能够挣到三四万元
他做了三年多
有了一些熟客
经常打电话让他过去
这样他挣到的钱不用和夜总会分成
他现在每个月能挣六七万了
女的说
那位小姐妹要介绍她去夜总会坐台
已经和夜总会的经理说好了
明天就带她过去
她问男的
你让我去吗
男孩没有声音
女孩说想去夜总会坐台
这样就可以挣很多钱
男孩就可以不工作
由他来养着男孩
他说干上几年后
挣够钱就从良
两人回他的老家买一套房子
开一个小店铺
他又问男孩
你让我去吗
男孩说话了
你会得性病
艾滋病 的
不会的
我会让客人带上安全套
那些客人都是流氓
他们不带安全套呢
不带安全套就不让他进来
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男人可以不带安全套进来
不行
就是饿死了
我也不让你去夜总会坐台
你想饿死
我不想饿死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凭什么
我们又没结婚
就是结婚了还能离婚呢
不准你再说这个
我就是要说
我的小姐妹也有一个男朋友
她的男朋友愿意
你为什么不愿意
她的男朋友不是人
是畜生
她的男朋友才不是畜生呢
有一次她被一个客人咬伤了
她的男朋友找上门去
大骂那个客人是流氓
还揍了他一顿
让自己女朋友去卖淫的
不是畜生是什么
还骂人家是流氓
他自己才是流氓
我不想再过这种穷日子
我受够了
Iphone 三出来时
我的小姐妹就用上了
Iphone 三s 一出来
它马上就换了
去年又换了iphone 四
现在又上iphone 四s 了
我用的这个破手机
两百元也没有人要
我以后会给你买一个iphone 四s 的
你吃饭的钱都不够
等你给我买的时候
都是iphone 四十s 了
我一定会给你买一个iphone 四s
你是在**还是在说话
我在说话
我不管你了
我明天就去夜总会
接下去我听到明显的耳光声
噼啪噼啪噼啪
女孩哭叫了
你打我
你打死我吧
男孩也哭了起来
对不起
对不起
女孩伤心的哭诉
你竟然打我
你这么穷
我还和你在一起
就是因为你对我好
你打我
你好狠毒啊
男孩无咽的说
对不起
对不起
我又听到了琵琶的耳光声
我觉得是男的在打自己的脸
然后是头撞墙的声响
咚咚咚
咚咚咚
女孩哭泣的哀求
别这样
别这样
我求你了
我求你了
我不去夜总会了
就是饿死也不去了
我的记忆停顿在这里
看着眼前这个神情落寞的女子
我点点头 说
我见过你
在出租屋
女孩微微一笑
眼睛里流露出忧愁
她问我
你过来几天了
三天
我摇了摇头
可能是四天
他低下头说
我过来有二十多天了
你没有墓地
我问他
没有
你没有
你有吗
女孩抬起头来
仔细看起了我的脸
你的眼睛
鼻子动过了
下巴也动过了
我说
下巴看不出来
她看到我左臂上的黑布
你给自己带上黑纱
我略略有些惊讶
心想他怎么知道黑纱是为我自己带上的
他说
那里也有人给自己带黑纱
哪里
我带你去那里的人都没有目的
我跟随他走向未知之处
我知道了他的名字
不是他告诉我的
是我的记忆追赶上了那个离去的世界
长篇小说第七天作者
余华演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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