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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风流人物第一百八十一集
冯紫英早就看出了云裳的忐忑
不过他有意不说什么
要让这丫头多担心一会儿长个记性
和府外的丫头认识甚至结交都需要谨慎
这一点
作为自己的贴身丫头
云裳还是太大意了一些
若是让母亲和姨娘知道今日之事
知晓你云裳还在其中帮着外人说话
只怕又是云裳的一场祸端
但作为冯紫英来说
他还是很为云裳的善良高兴的
疏忽大意可以提醒
可以引以为戒慢慢改
但若是没有了善良
这个女孩子就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
幸亏云裳还保留着这份单纯的善良
薄被替少爷掖好
云裳咬着嘴唇就准备离开
却听得已经闭上眼睛的少爷突然开口了
行了
爷儿困了
要睡了
云裳你也别在那里忐忑不安了
连明早顶个黑眼眶起来
弄得太太和姨娘那边疑神疑鬼的
哎
这一句话既让云裳放下心释怀
又让云裳羞的脸红发烫
忍不住埋怨道
爷
您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明白就好
晴雯或许是个没啥心眼的丫头
但是她不是咱们府里的人
她要考虑的首先会是贾府里边的事情
所以这等事情我们外人是不好置喙的
手伸太长
话说太多
只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嫌疑
当然
可能贾家那边因为宝玉的问题和我考中举人之后有一些想法
但那都是当主子家的事儿
轮不到你们这些下人来操心掺和
明白吗
冯紫英没睁眼
他的话让云裳半懂半不懂
但只能点头
你和晴雯结交没啥
这人呐
可能就是一个没啥心思的丫头
但是有些时候
知人知面不知心
更何况你们也算是各为其主
嗯 准确的说
那就是各人的利益都不一样
晴雯那丫头若是主动请缨来做这事儿
那我只能说她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甚至还存着利用你的心思
那便不可深交
若是宝玉逼着她来做这事儿
那倒另说了
就是宝玉做得差了
说完之后
冯紫英便侧头沉沉睡去
辛苦折腾了一天
他也委实困了
把罗帐放下
云裳轻轻退了出来
回到外屋
然后打开自己的被褥上床
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觉得晴雯不是那种人
但是他也承认
少爷考虑事情的确要比自己考虑得周全的多了
毕竟不是一个府里的人呢
而且就算是一个府里
都还有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
这晴雯偶尔也会在言语中透露出一些贾府里边那些事儿
相比之下
这冯府都算是清净的了
明个还得要去问一问晴雯
看看昨晚回去之后有没有受责难
云裳也就在这份担心中慢慢的入睡了
鹿鸣宴对冯紫英来说
其实意义不大
他排序几乎是最后了
饶是他年龄最小
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
但是除了解元这个名头能引人注目外
其他人都差不多
冯紫英本人更不愿意去出头露面
这种出风头毫无价值
除了收获一些廉价甚至带有敌意的关注外
没有任何值得一顾的东西
甚至哪怕是春闱只需要获得一个进士名分名次
对冯紫英来说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当然
他自认自己也没有那个实力去进一甲
这真要进了一甲
反而会容易成为众矢之的的
这名分和实力不匹配
也会引来很多的麻烦
冯紫英很清楚这一点
他从不去追求那些不切实际
超越了自己控制力的东西
不过对于青檀书院来说
鹿鸣宴的意义还是重大的
范景文的解元身份还是实至名归的
作为地地道道土生土长的北直人
范景文明显受到了追捧
这是其他寄籍附籍举人们难以享受到的殊荣
紫英也不必再多夸赞为兄了
为兄也清楚
若是论文才
愚兄还是略逊杨文弱的
便是侯氏兄弟也不输于愚兄啊
愚兄不过是占着北直人这个身份罢了
范景文倒是很坦率
并没有因为中了解元就狂妄自大
梦章兄
话不能那么说呀
这规则既然制定出来了
那么大家都必须要尊重这个解元
众望所归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冯紫英不那么看
要这么说的话
杨嗣昌和侯氏兄弟有着父辈的各种余荫
是不是也是一种不公平呢
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不公平
规则既然在那里
没有摧毁推翻规则的实力
那就要学会老老实实的去适应
进而获取最大的利益
从鹿鸣宴结束后出来
乘着几分酒兴
范景文和冯紫英漫步而行
这师兄弟俩要说原来在书院里不算关系最好的
冯紫英和本宿舍的许其勋关系最密切
后来方有度和宋师襄也日渐成为冯紫英的拥趸
再加上西园的练国事
这几个应当是与冯紫英关系最为密切的
再次就是乙舍的王应熊
郑崇俭
孙传庭
甲舍的贺逢圣
再加上范景文
算得上相对较为密切的
这再次才是许獬
傅宗龙
陈奇瑜
吴甡等几人
不得不说呀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在书院里
虽然大家心思都主要是放在学习上
但是不可避免的
还是会在学习和日常生活中因为各种接触多少和脾性原因而逐渐形成一个个大小亲疏不一的圈子
这种圈子
有些是显性的
比如北直隶的一波
山西的一波
湖广的一波
江南的一波
再比如有些就是隐性的
甚至很多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比如啊
冯紫英因为自己祖籍来自南直隶苏州
就和同为南直隶的许其勋
方有度
吴甡较为亲近
同样因为家庭出身原因
与同样家出名门的练国事相交甚厚
又比如因为长期生活在大同
与同样来自山西的郑崇俭
孙传庭乃至陈奇瑜关系都比较密切
同样因为现在同在顺天
邱为这一个多月来与范景文交往联系骤然密切起来
特别是经历了这一场
邱为和陆明燕又同时中举
那么这一帮北直的同学关系瞬间就拉近
在这些同学中
很多人都还没有意识到这种或明或暗的圈子
甚至要等到中了进士出仕之后才会逐渐的觉察到
但是啊
对于冯紫英来说
他却早就对这种圈子的价值意义十分的明了
这即便是在现代社会都避免不了的东西
在封建社会这个时代
那就是理直气壮光明正大值得用起来的东西
同年 同学 同乡
每一样都价值巨大
如果几个圈子还能共同交叉
那基本上就决定了这一辈子都要打上同党的烙印了
当然
这个也需要建立在基本政治理念一致的前提下
也就是所谓的同志
而在冯紫英看来
这个基本政治理念
对于现在这个年龄阶段的这些同学们来说
还基本上是空白的
他们的心目中
其实对于未来出仕之后
该遵循什么理念
该代表什么群体
都还没有成型呢
要在他们未来的官场生涯中
因为一场甚至几场政治斗争
或者主动或者被动的卷入到某些利益中去
经历几番波折洗礼
才会慢慢的成型
而这个时候
恰恰是可以帮助他们树立最基本的一些理念的时候
哎
这个时候一旦帮他们确立一些观点理念
往往要比他们入仕之后思维已经定型再来改变会容易许多的
我们北直隶以
以及陕西山西
本身就比其他地方承担了更多的责任和压力
每一次面临鞑靼人或者女真人的寇边时
我们都要付出最直接最惨烈的代价
我们北边的儿郎要付出最大的牺牲
百姓要承担更多的伤害
可一年树谷
十年树木
百年树人
北边的子弟
怎么可能享受得到像江南湖广那样相对安稳和优越的学习环境呢
而寄籍附籍的这些学子们
他们本身就享受了更好的学习条件
其实本该回各自籍地考试
只不过朝廷恩赏
允许他们在顺天考试
但一些必要的限制
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范景文有些惊讶于冯紫英的坦诚
但江南承担了大周绝大部分税赋
很多江南士人也觉得对他们不公
紫英
怎么看呢
这其实就是局部利益和全局利益的平衡问题了
在考取了举人之后
冯紫英和范景文都具备了可以实质性探讨时政的资格了
因为从资质上来说
他们现在已经具备了选官的资格了
哦
愿闻其详
范景文对冯紫英在时政方面的领悟力和判断力是十分景仰的
连前后两任两任山长和掌院都对冯紫英这方面的天赋赞不绝口
整个书院也因此受益良多
朝廷目前情形就是如此
税赋严重不足
难以支撑北方越来越沉重的军饷开支
可是来自北方的外寇军事压力越来越大
朝廷没有一个长久持之以恒的应对战略
直接导致了东西两个方面都在承担这巨大的军事开支
这种军饷压力
只能通过江南这种产出重地来承担了
北方各地情形
近二十年来水旱不断
各地都处于一种绷紧的边缘线上
根本就无力支撑更多的税赋了
这个情况范景文也大体知晓
他就是河间府吴桥人
北地的艰难情况他很了解
这小民百姓基本上都是家无存粮
根本就没有应对灾荒的能力
一旦遭遇水旱灾害
那便是流民遍地
这地方官府稍有应对不慎
可能就会是一场民变
问题是这种情况近几年里是越发突出啊
这让范景文也是格外不解
那为何这小民百姓从年头到年尾辛苦操劳
却总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稍有差池便是倾家荡产沦为丐盗的
即便是各方面条件都更好的南方
他也能从书院里一些南方同学那里了解到情况
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沉重的田租赋税压的每家每户都喘不过气来
一旦借债
那基本上就是沦为佃户的先兆了
紫英
山长和掌院都素来称赞你的眼光远见
那你觉得现在这样的情形
能一直持续下去吗
关外的女真人越发势大
鞑靼人的袭扰也未见减少多少
九边军饷累欠日多
边地逃亡军士日增
这西南那边也说是土邦首领蠢蠢欲动
江南也还面临着倭寇的袭扰
咱们这大周朝这是怎么了呀
这才多少年
怎么就变成这般模样呢
这有些话
有些想法观点
是在考取举人之前没有资格妄言的
说了也没有人理睬
甚至还会觉得你书生妄谈天下事
不知天高地厚
但现在
作为举人
作为顺天秋闱解元的他
就有资格质疑和发问了
范景文这个问题太大了
大到了连冯紫英这个穿越数百年而来的学过政治经济学
学过政年官员的角色
都觉得难以回答
这是一个似是而非的大周王朝
继承了前明很多弊端毛病
却又还没有积累到这个时间段上
本该是明代张居正政改遗留下来的遗产
也没有因为隆庆开关缓解财政压力
可以说相当的危险
加上引发这个时间节点造成明代财政大窟窿的三大征
还只有一个壬辰倭乱发生了
另外两个还引而未发呢
到底会不会爆发
冯紫英心里也没底儿
但从傅宗龙和王应熊这两个来自西南的同学了解到的情况来看
只怕这一劫是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