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婿第759集。
宁毅这话语说得平静,
秦嗣源目光不动,
其余人微微沉默,
随后闻人不二轻哼了一声,
再过得片刻,
宁毅便也摇头道,
说句实在话,
这次事了之后,
若是相府不再,
我要抽身了。
众人挑了挑眉,
觉明正坐起来,
抽身去哪儿?
不留在京城了,
苗祖年也大为皱眉,
李恒道,
有可为这便心灰意冷了。
武朝官场起起伏伏的事情常常都有,
这次虽然事情严重,
对许多人来说几近锥心之痛,
但即便秦老辈罢官,
甚至被入罪,
国难当头,
年富力强又显得被多方亲睐的宁毅,
终究还是可以做许多事情的。
因此他说要走,
苗祖年与觉明反倒觉得可惜起来。
想要离开的事情,
宁毅先前未曾与众人说,
到了此时开口,
尧祖年、
觉明、
闻人不二等人都感到有些错愕。
秦府的几人之中,
尧祖年年事已高,
看惯了宦海,
浮臣决民,
出家前乃是皇族,
他明面上本就做的是居中牵线说和的富贵闲人,
这次就算局势动荡,
他总也可以闲回去,
顶多以后谨慎做人,
不能发挥余热,
但既为周家人,
对这个朝廷总是放弃不了的。
而闻人不二,
他乃是秦嗣源亲传的弟子之一,
牵扯太深,
来策反他的人则并不多,
相对而言,
宁毅周旋的空间要大得多了,
童贯、
蔡京先后示好,
此时纵然受些闲气,
接下来天下也都可惧他,
秦家的事业虽然受到打压,
但当次危时,
总不至于说受了挫折就不干了。
当然,
官场这么多年,
受了挫折就不。
看的年轻人,
大家见得也多,
只是宁毅本领既大,
心性也与常人不同,
他要抽身,
便让人觉得可惜起来。
宁毅却摇了摇头。
早先看传奇志怪小说。
曾看到过一个故事,
说的是一个扬州妓院的小混混到了京城,
做了一番为国为民的大事的事情。
此时外间守灵,
皆是悲伤的气氛。
几人心情愤懑,
但既然坐在这里说话聊天,
偶尔也有一两个笑容。
宁毅的笑容中也带着些许嘲讽和疲累,
众人等他说下去。
他顿了顿道,
说这小混混呢,
在扬州就是个偷奸耍滑的家伙,
最喜欢听说书,
爱慕书中绿林豪杰的事迹,
一日倒真让他遇上绿林反贼了。
宁毅语气平淡地将那故事说出来,
自然也只是大概说那小混混与反贼纠缠,
随后竟拜了把子,
反贼虽看他不习,
最后却也将小混混带来京城,
目的是为了在京城与人碰头,
举事谁知阴差阳错又遇上了宫里出来的深藏不露的老太监。
如此这般,
他替了那小太监的身份。
老太监眼睛既瞎,
倒也识不破他。
他在宫中日日盘算着怎么出去,
但宫禁森严,
哪有那么简单。
到得有一日,
宫中的管事太监让他去打扫书房,
就看到十几个小太监一块儿打架的事情,
阴差阳错,
他便与小皇帝成了兄弟一般的情谊。
后来有小皇帝撑腰,
大杀四方,
便无往而不利了。
他这故事说得简单,
众人听到这里,
便也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故事之想法倒也是有趣儿。
那也没有这么简单的,
历来皇家之中,
情谊如兄弟,
甚至更甚兄弟者也不是没有。
嘿,
若要更妥帖些。
似看代董贤那般,
若有大志,
说不定能做下一番事业。
觉明后半段笑得有些轻率,
汉代董贤便是断袖分桃中断袖一词的主角。
说汉ID喜欢于他荣床有加,
两人形影不离,
同床共枕。
一日,
ID醒来有事,
却发现自己的衣袖被对方压住了,
他担心抽走衣袖会打扰爱人睡觉,
便用刀将衣袖割断。
除此之外,
汉哀帝对董贤各种封赏无数,
甚至对董贤说吾欲法、
姚善顺如何,
连皇帝的位子都要给他。
哀D驾崩后数年,
王莽便篡位了。
觉明说得狭隘四野,
欧祖年、
闻人等人也微微笑了笑。
宁毅也笑了。
只是说,
成事都得如此,
那做起事来也没什么意思了。
几人沉默片刻,
尧祖年看看秦嗣源。
陛下即位当年,
对老秦其实也是一般的重视荣宠。
否则也难有伐辽定计。
苗祖年说起这事儿,
秦嗣源也微微叹了一口气。
其实当年陛下刚刚即位,
欲振作奋发。
老夫行事常有坚决之处,
故而对了陛下胃口罢了。
此一时彼一时啊。
陛下心中也有。
也有更多的考量了,
只是将诸位卷了进来,
老夫却未能洞悉圣意,
致使步步出错,
少昊之意,
也算是对老夫的惩戒了吧。
要以这样的语气说起秦绍和的死,
老人后半段的语气也变得愈发艰难。
苗祖年摇了摇头,
到,
陛下这几年的心思,
哎呀,
谁也没料到啊,
怪不得你。
如今太原已失女真人,
若再来说这些也都晚了,
左右逢源之事便放一边吧。
我回江宁。
或求些朋友照拂再开竹记,
做个富家翁,
地头蛇。
或收起包袱往更南的地方去。
汴梁之事,
不想再参合了。
我虽不是小混混,
却是个入赘的。
这天下之事,
我尽力到这里。
也算是够了。
既是天下之事立行为天下之人,
又能逃到哪儿去啊?
异日女真若再来,
立恒也知必是生灵涂炭,
就此归矩,
苍生何辜啊?
此次事情虽然让人心寒齿冷,
但我辈儒者留在此处,
或是能博得一线生机,
入赘只是小事儿,
脱了身份也不过随意。
立恒是大才呀,
不当走的。
阿弥陀佛,
此次事情过后,
和尚在京城再难起到什么作用了,
立恒却不同,
和尚倒也想请立恒三思,
就此走了。
京城难逃大祸。
我便是在怕京城也难逃大祸呀,
这是武朝的大祸。
何止京城呢?
总是多一份力气。
先前立恒说,
北上做事,
乃是见人凄惨,
为了心中恻隐之心。
你这一去。
恻隐之心如何安抚?
君子远庖厨,
见其生,
不忍其死,
闻其声,
不忍食其肉。
我固有恻隐之心,
但那也只是我一人恻隐,
实则天地不仁,
以万物为刍狗。
武朝几千万人。
真要遭了屠杀屠戮,
那也是几千万人一同的孽与业。
外逆来时,
要的是几千万人一同的反抗。
我已尽力了,
京城蔡东之位不可信。
女真人若是下到长江以北,
我自也会反抗,
至于几千万人要死了,
那就让他们死吧。
可京中那些老人、
女人、
孩子,
岂有反抗之力?
然而,
天地不仁,
岂因你是老人、
女人、
孩子便放过了你?
我因身处其间,
不得已出一份力,
诸位也是如此,
只是诸位因天下苍生而出力,
我因一己恻隐而出。
就道理而言,
无论老人、
女人、
孩子,
身处的天地间,
除了自己出力反抗,
又哪有其它的方法保护自己?
他们被侵犯。
我心不安。
但即便不安。
或也到此为止了。
当然。
主要指的自然不是他们。
几十万读书人。
百万人的朝廷。
做错了事情。
自然,
每个人都要挨打。
那就打吧。
逃吧。
我已尽了力,
也拼了命。
或许伤时落下病根,
此生也难逃。
如今局势又是这样,
只好逃。
再有死人。
就算心中不忍。
只得当他们活该。
他言辞冷漠,
众人也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
觉明也叹了口气,
阿弥陀佛。
和尚倒是想起立恒在杭州的那些事了。
虽似不近人情。
但若人人皆有反抗之意,
若人人真能懂这意思。
天下也就能太平久安了。
宁毅笑起来。
全明大师,
你一口一个反抗,
不像和尚啊?
立恒心中想法与我等不同,
如此也好,
将来若能著书立说,
流传下来,
不失为一门大学问。
宁毅的说法虽然冷漠,
但尧祖年、
觉明等人又岂是一般的庸人?
一个人可以因为恻隐之心去救千万人,
但千万人是不该等着一个人、
几个人去救的,
否则死了只是活该。
这种概念背后透露出来的又是何等昂然不屈的珍贵意志。
要说是天地不仁的真意也不为过了,
他原就是不欠这苍生什么的。
宁毅摇了摇头,
著述什么的是你们的事情了,
去了南面,
我再运作竹记书坊私塾之类的。
倒是有兴趣办一办。
相爷的那套书我会印下去年公大师若有什么著述,
也可让我赚些银子。
其实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我走了,
诸位,
退了焉知,
其他人不能将他撑起呗。
我等或许也太自大了一点。
回然如此吧,
到时候即便做个闲散家翁,
心也能安了。
只是京城局势仍未明了,
立恒要退怕也不容易,
被蔡太师、
童王爷他们看重,
如今想退也不会简单,
立恒心中有数才好,
我知道的。
若是此事成实,
我等还有余力,
自然也要帮上立恒一帮。
也罢。
道不行。
乘桴浮于海。
只要保重他日。
必有再见之期的。
他们又为着这些事情那些事情聊了一会儿。
官场沉浮,
权力跌宕,
令人嗟叹。
但对于大人物来说,
也总是常事。
有秦绍和的死,
秦家当不至于被咄咄相逼。
接下来,
就算秦嗣源被罢,
有指责总有再即之机。
而就算不能再起了,
眼下除了接受和消化此事,
又能怎样?
骂几句上命不公,
朝堂黑暗,
借酒消愁,
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毕竟眼下不是权臣可当道的年岁,
朝堂之上势力众多,
皇帝若是要夺蔡京的位子,
蔡京也只能是看着受着罢了。
这天祭奠完秦绍和,
天色已经微微亮了。
宁毅回到竹气当中,
坐在楼顶上,
回想了他这一路过来的事情。
从景翰七年的春天来到这个时代,
到了如今,
刚刚是第7个年头,
从一个外来者到逐渐深入这个年代,
这个年代的气息其实也在渗入他的身体,
从江宁到杭州,
从钱希文到周童,
他因为恻隐之心而北上。
原也想过做些事情,
事若不可为,
便抽身离开。
以他对于社会黑暗的认识,
对于会受到怎样的阻力并非没有心理预期,
但身在期间时,
总是忍不住想要做得更多更好。
为此,
他在许多时候确实是摆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想要杀出一条路来。
而事实上,
这已经是对比他最初想法远远过界的行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