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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太和殿上少年寒
玄烨赶到乾清宫的时候
天还没有亮透
他赤脚套着靴子
袜子都没来得及穿
苏马拉姑在后面追着给他劈大氅
被他一把推开
他跑过甬道的时候
石板缝里的冰碴子硌的脚底板生疼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只记得索尼跪在地上说再不去怕是要出事时
那张老脸上的汗珠在烛火里亮的吓人
乾清宫的西暖阁里灯火通明
还没进门
玄烨就听见了鳌拜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闷雷一样
滚过狼烟
遗诏是太后面前拟的
你如今要改
是信不过太后还是信不过先帝
玄烨在门口站住了
他伸手拦住要进去通报的太监
自己站在门帘外面
从帘子的缝隙往里看
暖阁里站着四个人
鳌拜背对着门
两只手撑在桌案上
身子微微前倾
像一头要扑食的熊
他对面站着苏克萨哈
脸胀得通红
嘴唇哆嗦着
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索尼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鄂臂龙站在最角落里
脸上的表情像是随时准备跑出去
遗诏上说四大臣辅政
可没说谁说了算
苏克萨哈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声音又尖又细
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
鳌拜
你如今在朝堂上遗旨气使
眼里可还有我们这几个辅政大臣
辅政大臣
鳌拜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是石头砸在铁板上
苏克萨哈
你在先帝面前哭的时候
可没这么硬气
苏克萨哈的脸从红变白
又从白变青
他猛地一拍桌子
鳌拜
你欺人太甚
桌案上的茶杯跳了起来
茶水溅了一桌
索尼还是低着头
纹丝不动
遏臂龙往后退了一步
鳌拜慢慢直起身来
转过脸看向苏克萨哈
他的眼睛在烛火里闪着光
像两块烧红了的炭
他一字一句的说
苏克萨哈
你若是不服
明日朝堂上
当着百官的面儿
咱们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就说清楚
苏克萨哈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我苏克萨哈行得正站得直
不怕你说
玄烨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切
手心里全是汗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人不是在争遗诏
他们是在争谁说了算
皇阿玛死了
他这个新皇帝才八岁
谁都想抓住那根绳子
抓住那个叫权力的东西
门帘忽然被人掀开了
玄烨吓了一跳
抬头一看
是索尼
老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门口的
他低头看着玄烨
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心疼
又像是无奈
皇上
索尼的声音很轻
轻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您该回去了
明天还要登机呢
玄烨张了张嘴
想问什么
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问什么
索尼没有再说话
只是侧身让开
示意他走
玄烨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索尼还站在那里
佝偻着背
像一棵快要倒下的老树
门帘在风里晃动着
暖格里的灯光从缝隙里露露出来
在地上一闪一闪的
那天晚上
玄烨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想着鳌拜和苏克萨哈争吵的样子
他想
为什么他们不能好好说话
为什么他们非要吵成这样
黄阿玛才走了一天
他们就这个样子
以后可怎么办
他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明天他就要坐上那把龙椅了
而那些人
那些跪在他面前喊万岁的人
其实谁也不服谁
第二天天没亮
苏马拉姑就来叫他了
这一次
他没有像昨天那样手忙脚乱
他的动作很稳
像是已经把每一个步骤都演练了无数遍
他给玄烨穿上一层层潮服
先是白色的小衣
然后是红色的朝袍
在外面是石青色的滚服
最后是明黄色的朝褂
每一件都沉甸甸的压在身上
像是穿了铠甲
太重了
玄烨嘟囔了一声
苏马拉姑没有理他
只是把朝珠挂在他脖子上
又给他戴上朝冠
那顶昭冠比他的头还大
上面戳满了东珠和宝石
压的他脖子都歪了
忍着
苏马拉姑终于说了两个字
声音硬邦邦的
玄烨从铜镜里看见自己的样子
一个小小的人被裹在层层叠叠的龙袍里
头上顶着一个比脑袋还大的帽子
活像一只被塞进壳里的乌龟
他忽然想笑
但看见苏马拉姑紧绷着的脸
又把笑咽了回去
天还没亮透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已经跪满了人
玄烨被人抬着轿子从乾清宫一路抬过来
轿子很大
他的身子太小
坐在里面晃晃悠悠的
像一粒被装进大盒子里的豆子
他掀开轿帘往外看
看见两边的侍卫站得像木桩子一样直
刀枪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再远一些是黑压压的人头
一排一排的
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太和殿的台阶一共是三十二级
玄烨数过很多次
小时候每次来这里
他都会数一遍
今天他又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
数到三十二的时候
他站到了太和殿的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下面的广场上
成千上万的人跪在那里
整整齐齐的像是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田
那些人的脸都朝着他
但他看不清任何一张脸
他只能看见那些潮服的颜色
石青
绛红 靛蓝
层层叠叠的铺在灰色的砖地上
阳光正好从东边照过来
穿过太和殿的屋檐落在他的脸上
暖洋洋的
但他站在风口里
后背还是冷飕飕的
皇上
该进去了
身边的大臣低声提醒
玄烨转过身走进了太和殿
太和殿比他记忆中还要大
巨大的金柱从地面一直升到屋顶
上面盘着金龙
张牙舞爪的像是要从柱子上飞下来
垫顶的凿井像一个倒扣的碗
最深处是一条盘着的金龙
嘴里衔着一颗铜球
铜球上刻着万寿无疆四个字
龙椅就在枣井的正下方
金色的椅背上雕着九条龙
椅座上的黄缎垫子已经被坐得发白了
玄烨走过去爬上那把椅子
椅子太大了
他的脚够不到地面
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的
他只好把脚收回来
盘着腿坐在上面
像个打坐的小和尚
他听见身后有人轻声咳嗽了一声
他赶紧把腿放下来
端端正正的坐好
太监尖声喊
跪
广场上的人齐刷刷的跪下去
潮服摩擦的声音像是风吹过竹林
叩首
头磕下去的声音闷闷的
像是雨点儿打在瓦片上
再叩手三叩手
三跪九叩
一遍又一遍
喊声在广场上回荡着
撞在宫墙上又弹回来了
嗡嗡的响
玄烨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切
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那些人跪的是他吗
那个八岁的连脚都够不到地面的小孩
还是跪的这把椅子
这件龙袍
这个叫皇帝的名号
他偷偷看了一眼帘子后面
孝庄坐在那里
隔着薄薄的纱帘儿看不清表情
但他坐的很直
像一尊佛像
一动不动
典礼结束了
玄烨被人从龙椅上抱下来
是的
抱下来
因为他自己跳不下来
那个把他抱下来的太监后来被狠狠骂了一顿
因为怎么能对皇上如此不敬
但那会儿玄烨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终于不用再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了
他以为这就完了
但典礼结束后的第一天早朝
他才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做朝堂
登基后的第三天第一次朝会
玄烨又被裹进那身龙袍里
又被抬到太和殿
又坐上那把龙椅
这一次没有典礼
没有音乐
只有冷冰冰的朝堂和一群冷冰冰的大臣
有事起奏
无事退朝
太监的话还没说完
鳌拜就站了出来
臣有本奏
他的声音很大
大的在太和殿里嗡嗡回响
玄烨被吓了一跳
手不自觉的攥紧了龙椅的扶手
奏来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鳌拜从袖子里抽出一份褶子
展开念了起来
念的是关于圈地的事
湘黄旗和郑白旗因为换地的事闹了几个月了
两边打的头破血流
死了好几个人
鳌拜的意思是
这事儿必须朝廷出面强行换地
苏克萨哈站了出来
臣以为不可
他的声音比鳌拜小得多
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圈地一事关系数万百姓生机
先帝在时曾多次下旨禁止圈地扰民
如今若是强行换地
怕是又要激起民变
民变
鳌拜转过头去看他
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苏克萨哈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疼百姓了
苏克萨哈的脸又红了
鳌拜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什么意思啊
鳌拜转过身来
面对着所有大臣
正白旗的旗地占了最好的良田
湘黄旗的弟兄们却在地极薄的地方种庄稼
我替自己的旗人说话有什么错
你是替旗人说话还是替你自己说话
苏克萨哈的声音尖了起来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玄烨坐在龙椅上
看着这两个人
看着他们的脸胀得通红
看着他们的眼睛瞪得溜圆
看着他们的手指指着对方
恨不得戳到对方脸上去
他想说点什么
想让他们不要吵了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的嘴张了张
又闭上了
够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是索尼
他一直站在那里
像一根木头桩子
不说话不动弹
以至于很多人都忘了他也在
但此刻他一开口
所有人都安静了
朝堂之上
君臣有别
索尼的声音不紧不慢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重
皇上在上
你们这般争吵
成何体统
鳌拜和苏克萨哈都愣了一下
然后同时看向龙椅上的玄烨
玄烨坐在那里
两只手攥着扶手
指尖发白
他的脸绷得紧紧的
嘴唇抿成一条线
看起来像是在生气
其实他只是在忍着不让自己发抖
皇上
索尼转向他
攻下身子
此事关系重大
容臣等回去再议
皇上年幼
不宜操劳
不如先退朝
玄烨看着索尼
又看看鳌拜和苏克萨哈
最后看看帘子后面的孝庄
帘子纹丝不动
退潮
他说
这两个字是他那天说的唯一两个字
回到寝宫之后
苏马喇姑给他换衣服的时候
发现他后背全是汗
龙袍里面那层白色的小衣湿透了
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皇上
您没事吧
苏马喇姑小声问
玄烨摇摇头
没有说话
他坐在窗前
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
蓝的像一块洗过的布
有几只鸽子从屋檐上飞过
咕咕的叫着
翅膀在阳光里闪着银光
他想
鸽子多好
想飞就飞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而他呢
他是皇帝
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皇帝
玄烨转过头
孝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两个宫女
她今天穿了一件青色的旗袍
头上没有带任何首饰
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祖母
玄烨从椅子上跳下来
想给她行礼
免了
孝庄走过来
在椅子上坐下
示意他也坐下
他看了一眼苏马拉姑
苏马拉姑立刻带着宫女们退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祖孙两个人
今天在朝堂上怕了
孝庄问
玄烨犹豫了一下
点了点头
孝庄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浑浊但不失锐利
像是能看穿他心里所有的想法
怕什么
他问
怕他们吵
玄烨老老实实的说
怕他们打起来
孝庄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
像是一道光
闪了一下就灭了
他们不会打起来的
至少在朝堂上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怕
孝庄说
鳌拜怕苏克萨哈联合索尼对付他
苏克萨哈怕鳌拜势力太大压过他
索尼怕两边斗得太厉害把他卷进去
厄臂龙怕站错了队
他们每个人都怕
所以他们每个人都要争
玄烨听不太懂
但他记住了这些话
皇帝
孝庄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要记住
当皇帝不是坐在龙椅上听他们喊万岁
当皇帝是要让他们都怕你
让他们怕我
玄烨扬起脸
怎么让他们怕我
孝庄的手停在他的头顶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现在你还小
不用想这些
但你记住一件事
多看多听少说
谁在争
谁在斗
谁和谁是一伙的
谁和谁有仇
你都要记在心里
记在心里做什么
等有一天你长大了
这些都派得上用场
玄烨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孝庄站起来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皇帝
你知道为什么你皇阿玛选了你吗
玄烨愣了一下
因为
因为孙儿出过天花
那只是一半儿
孝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有些飘忽
另一半是因为你是所有皇子里最聪明的
也最能忍
他没有再说什么
推门出去了
玄烨坐在椅子上
看着门关上的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聪明
但他知道自己很能忍
今天在朝堂上
他忍住了没有哭
忍住了没有发抖
忍住了没有从那把椅子上跳下来跑掉
他想
这大概就是当皇帝的第一个本事
忍着
窗外又飞过一群鸽子
咕咕的叫着
翅膀扇起的风掀动了窗帘上的纸
玄烨看着他们飞远
消失在宫墙的那一边
他忽然很想知道宫墙外面是什么样子
他从来没有出过宫
他出生在这座紫禁城里
长大在这座紫禁城里
将来大概也会死在这座紫禁城里
这座城就是他的天下
他的天下就是这座城
可那些人
那些跪在他面前喊万岁的人
他们去过宫外
他们知道宫墙外面是什么样子
他们见过山川河流
见过田野村庄
见过比紫禁城大一万倍的世界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太和殿有多少级台阶
乾清宫有多少根柱子
养心殿的门朝哪个方向开
他只知道那些大臣的脸
那些朝服的颜色
那些跪拜的规矩
他想
他得学
他得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他得知道那些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得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他们怕他
而不是让他们在他面前吵架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
跑到书案前翻出那些书来
大学 中庸 论语
孟子
他要读书
他要学本事
他要快点长大
苏马拉姑推门进来的时候
看见他趴在书案上
面前的大学翻开在第一页
皇上
该用膳了
等一会儿
玄烨头也不抬
苏马喇姑没有再催
只是把灯点上了
放在书案旁边儿
窗外
天渐渐暗了下来
紫禁城的屋顶融进了暮色里
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远处传来钟声
一下一下的
沉闷而悠远
像是这座城在叹息
玄烨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暮色
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皇阿玛走的第七天
他不知道皇阿玛现在在哪儿
也不知道那个地方有没有书可以读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廊檐下小声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
但语气很急
玄烨放下书
竖起耳朵听
只听见几个字
摔死了马
不吉利
门被推开的时候
苏马拉姑的脸色很难看
他走到玄烨面前
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皇上
出事了
玄烨看着他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苏克萨哈大人
苏马拉姑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的马今儿个在御马圈里摔死了
是被人故意绊倒的
玄烨手里的书啪的掉在桌上
他想起今天朝堂上鳌拜和苏克萨哈争吵的样子
想起鳌拜嘴角那丝冷笑
想起苏克萨哈涨红的脸
马摔死了
在御马圈儿里
谁干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苏马拉姑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在告诉他答案
又像是在提醒他不要问
玄烨忽然明白了
他不用问也知道是谁
但他不能说出来
因为他是皇帝
而皇帝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时候指认任何人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大学
那一页正好翻到欲修其身者
先正其心这一句
正其心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可他连自己的心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怎么去正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