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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集
苏彧盯着自己杯子里的烧刀子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宣明十二年时
坐在一处吃酒的人还有六个
时至如今
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形单影只
寂寥冷落
三哥孤身独在边亭
四哥在离家三十里地外的军营里
非逢年过节不常露面
偌大的府里只余下他
早些年母亲想见他一面最难
如今见他倒是容易了
想见其余几个却难了
至于父亲跟大哥二哥
他也就只能祈求在梦中一回
那年苏家一口气少了三个人
母亲没了丈夫跟儿子
双重的痛犹如山峦重重落下
将他压得难以喘息
自那之后
母亲就开始茹素了
成日里抄经念佛
一天里头有大半的时间都待在佛堂里
她每每晨起去向他请安
还未进门就先嗅到空气里弥漫的檀香味
一天比天浓郁
终于到最后
连香也不必点
这味道已经绕梁盘旋
风吹不散
漫漫红尘
皆成了青灯古佛
一杯饮尽
他背过了身去
咳了两声
杯中残酒滴落于桌
蜿蜒流下
趴在桌子底下的元宝正巧昂着脑袋往上看
这几滴酒水就顺势落在了他口中
喵呜一声
元宝胖乎乎的身子猛的绷紧
弓着背往前窜了窜
身上的毛炸开了去
他吐着舌头往另一头的桌腿爬去
却不妨头顶上突然落下了一只手
大恒将他捞了起来
扑通一下摔在了苏彧的腿上
苏彧也不说话
只一只手抓着不让他动弹
另一手提起筷子
慢慢的吃起了桌上的菜
元宝挣扎了两下没有溜走
只得闭上眼睛假寐起来
安安分分的蜷在他的腿上不动了
但苏彧自个儿却没能安静太久
他心不在焉的捞了块笋塞进嘴里
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忽然开了口
你就这么喜欢连家那姑娘
元宝闭着眼睛动了动尾巴
她有什么好的
连字都写的那本丑
苏彧用筷子的另一头轻轻的点了点他的脖子
元宝瞄了声
双眼睁开一条缝瞥了他一眼
面上似有鄙夷
转了头去
苏彧也不理
只自言自语般的絮叨起来
吃了我的蜜果子
也不说声好吃
只写句多谢
也不知是用来敷衍谁的
早知如此
还是应当听问之的话
胡乱送幅字画去就是了
他小声嘟囔着
手里的筷子戳着磁盘里的拌菜心
已经有些迷蒙起来的眼神里流露出了两分懊恼
早在段家时他就该提了
偏等到今儿个白天才说
晚了吧
他丢开筷子
抱着元宝的那只手绕到了他身下
一把将他举了起来
双手抓着他
凑近了盯着他的脸
你说
是不是晚了
他认认真真的问了两句
可元宝哪里会说人话
只喵呜喵呜乱叫了两声
可苏彧却微微汗手
像是听明白了一般
就知你也这般想他
元宝打着哈欠
傻愣愣的望着他
那蜜果子拢共只得一小罐子
下回再次可就要等来年了
说了两句
他嘴里的话又绕回到了蜜果子上
端底是念念不忘
苏家的大老爷们儿都意外的中意甜食
他自然也不例外
那果子是他自己腌制的
世间独一份儿
外头可尝不到
那原是重阳谷里才有的果子
他离古时带了些种子回来
栽在了小院边上精心伺候着
最终也只活了几株
果子一年才结一次
好歹尽数加在一起也不过两罐子
等到自过两罐子
也就并成了一罐子
少的可怜
师傅去世后
他就再没有回过重阳谷
但总算还能尝到谷里才有的果子
若不是贺咸三番五次在他耳边念叨要给人赔礼
这赔礼也不必太讲究
最要紧的是心意
他也不会想到要分了自己的蜜果子给人吃了
酒迷迷糊糊的苏彧搂着元宝心心念念
连若生不曾赞自己的蜜果子味道好
元宝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摇晃着脑袋要溜
苏彧却缠着他不让他跑
过了一会儿
他又把他给丢下了
自己跑到小院一角
抬头看天
望着那轮弯弯的下弦月
嘟嘟囔囔作起诗来
做的什么诗
打油诗
还是惦记着他的蜜果子被人吃了却没得个好字
趴在门槛上的元宝龇牙咧嘴哈欠连天
顿了顿
也乐颠颠的跟了上去
凑在边上喵喵的叫唤着
月色下
青衣少年毫不讲究的席地而坐
眉眼似墨渲染的远山般清俊温柔
他低低的絮絮叨叨的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良久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扭头淡淡的瞥了元宝一眼
困了
元宝喵了一声
从青砖地面上爬了起来
他也站起身来
一人一猫就一块脚步虚浮的往卧房走去
进了屋子
苏彧倒头就在床上躺了下去
元宝也迫不及待的跳上床
占据了床角
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南面的窗子未关
半开着
有风不断的从外头吹进来
吹得临窗中案前的一卷书哗哗作响
银白的月光也悄悄透过窗子照了进来
将书卷旁边的三块骨牌照得熠熠生辉
去段家赴宴的那一天清晨
苏彧就用它们卜利卦
上卦为离
下卦为坎
六三爻视为阴爻
未济卦
离上坎下
水火未济
一卦相点
离为火
坎为水
火上水下
火势压倒水势
救火大功未成
故称未济
得此爻者
一见机行事
不宜妄动
妄动则凶
卦象征兆为兄
然而冥冥中似乎又在暗示他
此番出门定不虚行一趟
所以他难得应了段家的帖子
同贺咸一道去了段家
他师傅崇阳老人为前朝子衣一脉
精通梅花艺术
随时随地皆可起卦
取卦方式灵活多变
老头子用的是三枚铜钱
他罐用的则是骨牌
但他们不是街头摆摊的神棍
也不靠这些吃饭
是以祸福凶吉仍是看天意为家
是以一日一卦
再不可多
苏彧牢记卦象琐事
事到临头
却似乎还是妄动的
先是海棠林里
他鬼使神差地出言帮人洗清了疑点
后是赔礼一事
未同贺咸商议
便自行让元宝送了蜜果子去
半寐半醒间
苏彧皱了皱眉
翻身面向了床沿一侧
风将窗子吹得更开了些
月光自然而然倾泻而下
恍若温润流水
屋子里也愈加凉了下去
元宝义一点点朝前拱着
拱到了他身边
紧紧贴着不动
胡子戳在苏彧露在袖子外的手腕上
毛烘烘的扎人
苏彧的眉头皱得愈发紧
缓缓睁开了眼睛
最先入目的
就是临窗书案上的那三块骨牌
他看着
突然想起了连若生来
一个人坐在锦鲤池边
怀里抱着他的猫
低垂着脸
从他所在的位置看过去
只能瞧见她的半张侧颜
明媚的日光下
那半张脸愈发显得白皙
乌鸦鸦一头青丝也愈发似墨染的一般
但是看着弱不禁风的
连只猫也抱不动
苏彧腹诽着重新闭上了眼睛
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回忆着她有几岁
瞧着好像才十二三岁的模样
一个娇滴滴的贵族小姐
在海棠林里撞见了命案
竟似乎也没有被吓得失魂落魄
反倒是看着十分镇定
临行前
她甚至还问自己
凶手是否不止一人
苏彧蹙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
翻个身将元宝拥进了怀里
过得须臾
却又立即将他给推了出去
推到角落里
自己扯开了被子盖上
很快
他的呼吸声就变得平缓起来
已是睡过去了
一旁的元宝却还醒着
见状低着头拱啊拱的钻进被窝里去
夜风吹拂
被子里却暖和得很
没多久
元宝便也睡了
隔了大半个平康坊的连家大宅里
若生的木犀苑里却还燃着灯
一片通明
窗子关着
窗帘也拢着
静悄悄地垂着
丫鬟婆子们聚在底下收拾东西
舒若生则是一个人在内室里看书
她已沐浴妥当
身上只着了中衣
侧卧在床上翻书
颜先生的课
她如今是每回都去
几位堂姐妹们瞧得多了
也就日渐习惯
偏颜先生一个人
总是惊奇万分
但凡他早早过去坐下等着开课他必在进门时虎的打爹脚下裂鬼时如四叔家的五妹妹说的一般
活像是白日里见了鬼
但颜先生近日里待她倒也有些莫名的敬重起来
她回头仔细做完了功课
带过去交给他查看
他是看一句赞一句
惹得五妹妹在旁边听着
看着她的眼神
就像是那寒冬腊月里的冰刃一般
嗯
不错不错
很不错
然而她如今也的确是用功多了
因着前事不成器
知道自己怠惰
分明应该是好好学的
也从来没有在这上头多花费过心思
现如今想起来
不免觉得遗憾
活到老学到老
趁着尚有机会
多学些能学的
总好过白费光阴虚度年华
是以每一回颜先生布置下来的功课
她都反反复复查验修改
选了最为满意的那一份
方才带过去与他看
谁也不曾料到她会突然转了性
变得这般勤奋努力
就连她自己偶尔想起
也觉得难怪众人惊讶不解
她靠着知大迎枕背起书来
天命之谓性
率性之谓道
修道之谓教
道者也
不可须臾离也
可离非道也
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能
其所不睹
恐惧乎其所不闻
莫见乎隐
莫显乎微
故君子慎其独独也
背了两遍
仍旧是磕磕绊绊的
她叹了口气
将腿屈了起来
蜷缩在花团锦簇的被子里
重新打开了书卷
再次看了起来
长发散着
还带着些许湿漉漉的水汽
轻飘飘地沿着鬓边滑落
落在了书页上
正巧将一行字给遮住了
若生伸手去挑
一低头
忽然觉得耳朵里极痒
她挠着耳垂揉了两下
却也不知这到底是耳朵外头痒还是里头痒
没法子
她只得先将手上的书往边上啪嗒一搁
扬声唤了绿蕉进来
姑娘可是口渴了
绿蕉进来便问
若生摇了摇头
很是无奈
你帮我掏掏耳朵
绿蕉应了声是
转身去取了掏耳朵的小银勺来
可等到就着明亮的灯光仔细看了看之后
她却疑惑道
姑娘
里头干净得很啊
没有脏东西啊
若生不信
右耳还是痒得令人心头难耐
你仔细瞧瞧
当真是干净的
奴婢什么也没瞧见
绿蕉又凑近看了看
若生听着却觉得这痒意折腾得快要疯了
哎呀你
罢了
管他干不干净
你赶紧给我掏掏
痒的厉害
她嘀咕着将头靠在绿蕉腿上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突然间就痒了起来
方才还好好的呢
绿蕉应言帮她轻轻地掏了掏
一边忍不住笑了起来
兴许啊
是有人在背地里念叨您啊
老话可不就是这般说的
大半夜的何人念叨我
哎
倒忘了
没准儿我爹夜里不睡在背后念叨我呢
若生失笑
今儿个白天她在院子里午睡
被鸟鸣声惊醒时正好瞧见元宝抓了只鸟
因无意中瞥见那鸟的细腿上绑了根五彩的丝线
想起来是她爹的鸟
便将鸟从元宝的恶爪下给救了出来放飞了
可谁知这鸟一飞就飞得无影无踪
再也没有飞回来过
悠悠闲闲吃了一下午点心的连二爷直到傍晚时分才去了趟养鸟的暖房
进了门左看看右看看这才惊觉少了一只
便打发了下人们在宅子里四处寻找
但鸟却是在天上飞的神只能在地上走
哪里还能找得到
园子里角角落落
树梢上
房檐下
花丛中
甚至于三房四房的边儿界都到处找遍了
这鸟也没能再找回来
就像是一阵风吹过便出去了
再无半点踪迹可寻
偏偏那又是连二爷最近最喜欢的一只鸟
不见了他连用饭都没有心情
眉头皱了一天
唉声叹气的
金嬷嬷心疼他
带着人继续找
也让人出了连家大宅往周边的树上也瞧瞧
若生知道后也未曾多想
知道是要先行安慰他爹
便脱口同他爹说道
是不是只翠羽的翅膀尖上还生了些白毛啊
你怎么知道
午后才瞧见过的
哎
在哪儿瞧见的
就在木犀苑里
那他现在去哪儿了
嗯 不知
我还以为他该飞回笼子里去了
若生焉能答得上他去哪儿了
连二爷听后却是一怔
而后又不知声了
等到天色大黑
点了灯也不好再找
何况已经找了大半天
哪里还能找得到呢
恐怕早就已经飞得远远的了
连二爷就伤心了
委委屈屈的用哀怨的眼神看向若生
忍不住埋怨
既然瞧见了
怎么也不将他捉起来关回笼子里去啊
若生一噎
他那会儿顾着突然出现的元宝
哪里还管得上一只长了翅膀会飞的鸟呢
连二爷见他不说话
就更委屈了
可说了两句又怕他会恼了自己
喝了杯茶就闭嘴灰溜溜的去屋子里难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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