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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若不敢开个玩笑
便已死去
真正活的思想是会呼吸的
它能在春风里低语
在困境中玩尔
在烟火气中扎根
他不惧被误解为不够庄重
因为他知道
唯有贴近人心
才能照亮人心
与您分享林语堂的文章孔子的幽默
孔子自然是幽默的
论语一书很多他的幽默语
因为他脚踏实地
说很多入情入理的话
只惜前人理学起
太后不曾懂得
她十四年间由于宋魏陈蔡之间不如意事时居八九
总是泰然处置
他有伤时感事的话
在鲁国碰到季桓子
阳货这些人想到晋国去又去不成
到了黄河岸上而有水灾水灾之叹
桓魋一类人想要害他孔子
桓魋如如雨何的话
虽然表示自信力甚强
总也是自得自失
君子不忧不惧一种气派
为什么他在陈蔡如影之间住的特别久
我就不得而知了
他那安闲自适的态度最明显的例是在陈绝粮一段
门人都已出怨言了
孔子独弦歌不衰
不改那种安详幽默的态度
他三次问门人
我们一般人不三不四
非牛非虎
流落到这田地为什么呢
这是我最爱的一段
也是使我们最佩服孔子的一段
有一次
孔子与门人相失于路上
后来有人在东门找到孔子
说他的相貌
并说他像一条丧家犬
孔子听见说
别的我不知道
至于像一条丧家狗倒有点像
须知孔子是最近人情的
他恃功而安
威而不猛
并不是道貌岸然
冷酷酷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是到了程朱诛宋儒的手中
孔子的面目就改了
以道学面孔论孔子
必失孔子原来的面目
仿佛说常人所为
圣人必不敢为
殊不知道学宋儒所不敢为
孔子偏偏敢为
啦啦啦啦
如孺悲欲见孔子
孔子假托病不见便是门房告诉来客说不在家
这也就够了
何以在孺悲游在门口之时
故意取瑟而歌使之闻之
这不是太恶作剧吗
这就是活泼泼的孔丘
但这一节道学家就难以解释
朱熹犹能了解这是孔子生悟而痛绝乡愿的表示
到了崔东壁术便不行了
有人盛赞崔东壁的洙泗考信录
我读起来就觉得赞道之心有余
而考证的标准太差
他以为这段必是后人所附会
圣人必不出此
这种看法离了现代人传记文学的功夫离得太远了
凡遇到孔子活泼泼所为未能完全与道学理想符合
或言宋儒之所不敢言
老而不死是为贼
或为宋儒之不敢为
举杖叩其胫
取瑟而歌使之闻之
崔东壁就断定是圣人必不如此
而斥为伪作或后人附会
顾颉刚也曾表示对崔东壁的不满处
他信仰经书和孔孟的气味都嫌太重
糅杂了许多先入为主的成见故事编第一册的常叙
读论语不应该这样读法
论语是一本好书
虽然编得太坏
或可说根本没人敢编过
论语一书有很多孔子的人情味儿
要明白论语的意味
必须明白孔子对门人说的话
很多是燕居闲适的话
老实话
率真话
不打算对外人说的话
脱口而出的话
幽默自得的话
甚至开玩笑的话即破口骂人的话
总而言之
是孔子与门人私下对谈的实录
最可宝贵的是我们复见孔子的真面目
就是这些半真半假
雍容自得的实录
由这些闲谈实录可以想见孔子的真性格
孔子对他蛮人
全无架子
不像程颐对哲宗讲学还要执师生之礼那种臭架子
他一定要坐着讲
孔子说
你们两三位以为我对你们有什么不好说的吗
我对你们老实
没有
我没有一件事不让你们两三位知道
那就是我这亲密的情形就可想见
所以有一次他承认是说笑话而已
孔子到武城
是他的门人子游当城宰
听见家家有念书弦诵的声音
夫子莞尔一笑
说
割鸡焉用牛刀子游伯
他说
夫子所教是如此
君子学道则爱人
小人学道则易使也
孔子说
你们两三位听阿江是对的
我刚才说的是和他开玩笑而已
前言戏之耳
这是孔子燕居与门人对谈的情调
若作岸然道貌的考证文章
便可说
岂有圣人而戏言乎
不信也
不义也
圣人必不如此
可知其为也
你看见过哪一位道学老师肯对学生说笑话
没有
论语通盘这类的口调居多
要这样看法才行
随举几个例
言志之篇无迂点也
大家很喜欢
就是因为孔子作尽情语
不做门面语
别人说完了
曾皙以为他的志愿不再做官
微力于朝廷宗庙之间
他先不好意思说夫子说没有关系
我要听听个人言其志愿而已
于是曾皙砰轰一声把瑟放下
立刻说起他的志愿
大约以今人的话说来
他说三四月间穿了新衣服到阳明山中正公园
五六个大人带了六七个小孩子在公共游泳池游一下
再到附近林下乘凉
一路唱歌回来
孔子吐一口气说
阿点
我就要陪你去
或作我最同意你的话
在冉有
公西华说正经话之后
曾皙这么一来
放松就得幽默作用
孔子居然很赏识
有许多论语读者未能体会这种语调
必须先明白他们师生闲谈的语调
读去才有意思
欲乎射乎章
有人批评孔子说孔子生伟大
博学而无所专长
孔子听见这么说
叫我专长什么
专骑马呢
或专射箭呢
还是专骑马好
这话真是幽默的口气
我们也只好用幽默假痴假呆的口气读他
他哪里是正经话
或以为圣人这话未免杀风景
但是孔子的幽默气你当真杀风景的是你
不是孔夫子
其然
岂其然乎
张孔子问公明谷
关于光绪完子这个人怎样
听见说这位先生不言不笑不贪
公明谷说
这是说的人张大其辞
他也有说有笑
只是说笑的郑重肯核实
人家不讨厌
孔子说
这样
真 真这样吗
这种重叠是论语写绘画的笔法
次也
非尔所及也
章子贡很会说话
他说
我不要人家怎样待我
我就不这样待人
孔子说
阿策
你说的好容易
我看你做不到
这又是何等熟人口中的语气
空空如也
张孔子说
你们以为我什么都懂了
我哪里懂什么
有乡下人问我一句话
我就空空洞洞了
无一句话作回答
这边说说
那边说说
再说说不下去了
三嗅而作章
这章最费解
崔东壁以为伪
其实没有什么
只是孔子修道至鸡作藕不肯吃
这篇见乡党专讲孔子讲究食
有飞鸟在天空翱翔
飞来飞去又停下来
子路见机说
这只母野鸡来得正巧
打下来贡献给孔夫子
孔夫子嗅了三宿
嫌野鸡的气味太腥
就站起来
不吃也罢
原来野鸡要挂起来两三天才好吃
我们不必在这里寻出什么大道理
群居终日章
孔子说
有些人一天聚在一起
不说一句正经话
又好行小恩惠
真难为他们
难矣哉是说亏得他们做得出来
朱熹误解为将有患难就是不懂这亏得他们的闲谈语调
因为还有一条也是一样
语调也是用难矣哉更清楚
一天吃饱饭什么也不用心
真亏得他们
不是还可以下棋吗
下棋用心思
总比那样无所用心好
幽默是这样的自自然然在敬士对挚友闲谈一点不肯装腔作势
这是孔子的论语
有一天他说
我总应该找个差事做
我岂能像一个墙上葫芦挂着不吃饭
有一天他说
出卖呀
出卖呀
我等着有人来埋我
沽之哉孤哉
我待孤者也
意思在求贤君能用他
话却不择言而出
不是预备给人听的
但在熟有闲谈中不至于误会
若认真读它便失了气味
孔子骂人也真不少
今之从政者何如
孔子说
亦斗筲之人
何足算也
斗筲是盛米器
就是说那些饭桶算什么
骂原壤老而不死是为贼
骂了不足
还举起棍子打那蹲在地上的原壤的腿
骂冉求非吾徒也
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郑正不客气对门人表示他非常生气
不赞成燃球替技士俱敛有也不得其死
然骂子路不得好死
这些都是利益
孔子真正属于机警的话
平常读者不注意
最好的我想是见于孔子家语一段
子贡问
死者有知乎
孔子说
等你死了就知道了
这句话比答子路未知生焉知死更属于机警一类
一个人不对自己说怎么办怎么办
我对这种人真不知道怎么办
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
无为之之何也已矣
知之为知之
不知为不知
是知也
也是这一类
过而不改
是谓过矣
相同
不患人之不己知
求为可知也
这句话非常好
是在知字上做文章
所以为机警动人的句子
总而言之
孔子是个通人
随口应对都是道理
他脚踏实地而又出以平淡浅近之语
叫人视父母不但养
还要敬
却说至于犬马皆能有养
这不是很唐突吗
富而可求也
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
就是说
如果成富是求得来的
叫我做马夫赶马车我也愿意
都是这派不加修饰的言辞
好在他脚踏实地
所以常有幽默的成分在其口语中
美国大文豪卡尔
范多伦对我说
他最欣赏孔子一句话
就是季文子三思而后行
孔子说
再斯可矣
这真正是自然流露的幽默
有点煞风景
想来却是实话
那些被供在高处的真理往往早已失去温度
而真正流传千年的智慧却始终带着人的气息
会叹息
会调侃
会在泥泞路上笑着拍拍你的肩
他不求你跪拜
只愿你听懂
然后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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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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