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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
作者
霍达
第八十一集
在欢乐与痛苦的交织中
鲁迅的起死一文终于全部定稿了
楚雁潮展开了一张素笺
郑重地写上了书名和作者的名字
然后写上译者的名字
楚雁潮
韩新月
新月羞涩地看着楚雁潮
我怎么能和老师相提并论呢
我的名字将永远和你排在一起
他们将印成铅字
传遍世界
每一个读者在认识我的同时
也认识了你
仙爷我
我多高兴啊
书的寿命比人要长久的多
几十年
一百年之后
我们都已经不存在了
可是这本书还在世界上流传
将来的人还会记着我们这两个并排的名字
楚雁潮茫然的停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
不该对新月提到死
可是这却并没有引起新月的伤感
新月深情地注视着那两个名字
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容
仿佛期待着那永恒的爱
爱的永恒
夜幕降临了
博雅宅
楚雁潮怀抱着珍贵的手稿
起身告辞
新月要留楚雁潮吃晚饭
楚雁潮微笑着
但很固执的谢绝了
新月要送他
他拦住了
叮嘱新月要注意休息
就匆匆地走了
新月站在廊子下面
目送着楚雁潮的身影消失在垂华门外
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
新月计算着楚雁潮回去的路程和时间
久久地站在院子里
韩太太从上房出来
瞅着新月说
新月呀
他早就走远了
你还愣着干什么
快回屋去吧
啊
院子里齁冷的
哎
新月答应一声
慢慢的往回走
两眼痴痴的
还在挂念着那个赶路的人
哎呀
瞅你呀
魔魔怔怔的新月啊
妈
我哪儿魔怔了
您不知道
我跟楚老师在做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儿
韩太太没有言言
往垂华门走去
心说
哼 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啊
老这么样下去
那还是个事儿吗
妈
我们的书明年就可以印出来了
新月明知妈妈不懂
还是忍不住要向妈妈炫耀
可是妈妈对这些并没有兴趣
她已经走远了
而且也不知道听清没听清
楚雁潮回到了书斋
他急忙到书架上去翻找
想找一个大牛皮纸袋来装手稿
这时
他无意中看到在书架旁边紧挨着房门的地上
有一封信
显然是他不在的时候
别人从门缝里代为塞进来的
信封的右下方印着五个红字
外文出版社
哎呀
一定又是催稿
不用催了
明天我就可以送去
楚雁潮欣慰的想着
伸手捡起信封
急忙撕开
这不是责任编辑个人写来的信
而是一张加盖着公章的公文
他看下去
信上说
由于目前纸张困难
压缩出版计划
故事新编的书稿暂缓安排
翻译工作亦可相应推迟
楚雁潮麻木了
出版社怎么能这样言而无信呢
难道纸张真的是这样的缺乏
七亿人口的中国
穷的连鲁迅的书都出不起了
他不信
他立即冲出门去
直接打电话到总编辑的家里
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总编辑猝不及防
支吾了一阵
只好叹息着说
哎呀
这仗困难是一方面
另外呢
我们也要尊重北大组织上的意见
他们希望我们不要影响你安心教学
楚雁潮明白了
他在业余时间译的这部稿子
原来组织上也在关切
也许这种意见和职称问题同出一辙啊
我楚雁潮何罪呀
即使罪大弥天
又怎么能牵连到伟大的鲁迅呢
楚雁潮又不明白
这部译稿是出版社直接向他约稿的
并没有通过什么组织手续
他也从未向任何一级领导汇报
那么
是谁在如此关心他呢
在他周围的人当中
了解此事的只有新月
新月直接参与了译注
这里边也有他的一份心血
这是新月生命的精神支柱
他当然绝不会
那么
还有谁呢
还有一个人
几乎的干干净净的一幕突然闪现在楚雁潮的眼前
他的另一个学生
曾经在无意中看到过一部分手稿
难道真是他吗
谢秋思
是他 想啊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是我楚雁潮伤害了他
还是韩新月妨碍了他
要报复吗
一个入了另册的不幸的人
为什么还要向别人射来暗箭呢
楚雁潮放下电话
双腿沉重的走回了自己的书斋
他真不知道
下次见了新月
他怎么向他交代
他简直不敢再去见新月了
楚雁潮默默地关上门
又关上灯
把自己淹没在黑暗里
博雅宅中
全家人吃了晚饭
韩太太来到女儿房里
新月已经躺下
开着台灯看书
韩太太拨了拨炉子里的火
关上炉门
走过去坐在女儿的床沿上
新月呀
哎 妈哎
一到冬天啊
妈就怕你犯病
可我瞅着
你这阵子气色还不错
妈
楚老师也是这么说的
说我创造了一个奇迹
他还说
是啊
人家当老师的
为学生也真是不容易
这么大冷的天儿
还跑来跑去的
新月呀
你瞅人家老师对待学生
那就跟对待自己儿女似的
咱们哪
可得记着人家的好处
日后啊
你的病好了
或是能做点事儿
或是凭个人家啊
过自个儿的日子了
那也得逢年过节的
去瞅瞅老师
人家为你呀
费过心思
妈
您说的这叫什么话呀
妈说的是实话呀
甭管到了什么时候
老师就是老师
学生还是学生
这个位分哪
那不能割错了
新月呀
你如今不是不上学了吗
人家的工作那么忙
路又那么远
往后啊
就别再麻烦楚老师了啊
嗯
那我也不愿意让他这么辛苦
可是我又没这个力气去找他
我们不是还有很重要的事儿吗
妈知道
你们编的那本什么书
那不是都完了吗
就别再添别的事了啊
你不知道自个儿正病着吗
这么大的姑娘了
心里应该有点回数
上回啊
我跟楚老师也说了啊
你跟楚老师说什么了啊
也没说别的
就跟人家道个辛苦吧
孩子的病
眼瞅着见好
请他放心
往后呢
就甭老来看望了
妈
您怎么能这么说呢
嗯
您不让他来
不让他来
这碍什么事啊
你离开他
就不能活了啊
你有爹有妈
他算是什么人呐
值得这么牵肠挂肚的吗
妈
妈
您过去不是对楚老师挺尊重的吗
他是个非常非常好的人
我也没说他不是好人呐
天下的好人多了
都能管你呀啊
哎 你有病
大夫给你治
上不了学
爹妈养着
你这个病
又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利索的
往后日子长着呢
你指望谁呀
啊
只能指望着你爹妈
新月呀
妈养活你
不图得你的济
不指望你给我养老送终
只要你不给我惹事儿
我就念知感了
新月呀
妈老了
经不起事儿了
我这一辈子啊
外边的人都瞅着妈的命好
日子过得滋润
可谁知道我的苦啊
哎
妈没文化
也给你说不出成套的做人的道理
可有一条
这是妈一辈子的主心骨
你呢
也要一辈子的记着
人呢
自个儿的路自个儿走
自个儿的脑袋挑在自个儿的肩膀上
可不能拴在别人身上
别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靠不住的人
别指望
妈
楚老师不是那种靠不住的人
楚老师
楚老师
你怎么老丢不下这个楚老师啊
趁早把他忘了吧
我都跟他说明白了
啊
说 说什么了
我叫他也死了这份心
这门亲事
根本成不了啊
妈
妈
您怎么能这么做呢
啊
怎么能这么做呢
你说我该怎么做啊
我错了
妈
您刚才还说
自己的路自己走
这是我自己的事儿
我求您别管了
什么我不管啊
不管你
你怎么长这么大的
你这话说得忒晚点儿了吧
早干嘛呢
啊 我告诉你
你是我闺女
我才管你
你要是个扔在街上的野铁木
我管得着吗
啊
你管我什么都是应该的
可是我没做错什么事啊
妈
楚老师有什么不好
您这么恨他
到底是为什么
妈
我不恨人家
我恨我的闺女糊涂
我恨我自个儿
我没管教好我的闺女
哎
这话呀
我早就该嘱咐你
总觉着你还小
心里头没有这些事儿
有病着
我就没敢说什么
也呀没敢往这上头想
可谁知道啊
你还蔫儿有准儿
你就不知道自个儿是个回回吗
啊
回回
回回怎么能嫁给个卡斐
不 妈 妈
我不能啊
我
我离不开他
我离不开他
不害臊
亏得你病成这样
心还这么花哨
哼
想嫁人是吧
那好啊
要是为主的能给你这条命
我就快快的给你找个回回人家
把你打发了
哎呀
倒爷省了我的心了
妈
我心里只有他一个人
这是谁也不能代替的
妈
您替我想想
您也有过年轻的时候
胡说八道
我当姑娘的时候
要是像你这样
你爸爸能把我腿打断
您不用打了
我跑不了
也飞不动了
我的病把一切都断送了
女儿什么都没有了
就剩下他还拉着我这条命不让我死
妈
我求你
把我这一点活着的希望留下吧
妈
我宁可看着你死了
也不能叫你给我丢人现眼
我就不信
在这个家能反了你
这一夜
博维雅宅里没有一个人能安眠
西厢房的母女交谈牵动着大家的心
低声细语突然变成了争吵和哭声
她们都被惊动了
西厢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慌慌张张的涌进来韩子琪
老姑妈
还有天星和腹部隆起的陈淑燕
你们都来干什么啊
都睡去吧
睡去吧 啊
这什么事儿都没有
我们娘俩说话呢
韩子琪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争吵
他跌跌撞撞的奔到女儿的床前
急得手足无措
愤愤的瞪着妻子
你呀
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那孩子病着
什么话都不要说
她心月经不起
我经得起呀
啊
我什么都经得起是吧
哎
我受了你一辈子啊
还要接茬受你女儿的啊
我倒是作了什么孽
让他这么错磨我
这什么时候是头啊
啊
这病病恹恹的
全家伺候着都不成啊
还没忘了犯贱
这是从哪儿传起来的贱根
别说了
我求你闭上嘴
别把人逼上绝路
我逼你还是你逼我呀
韩子琪
当着儿媳妇儿的面
我给你留脸
别招我
把话都说出来得了
天星大吼一声
这个家还没有到拆的时候呢
溜着点吧
韩太太果然不言语了
只用冰冷的目光逼视着韩子琪
韩子琪那双愤怒的眼睛终于暗淡了
惶恐地垂下头去
陈淑燕过门以来
头一次见着公公婆婆这么样大动肝火
作为这个家庭的一个成员
她不能袖手旁观
妈嗨
您别跟爸生这么大的气
当父母的都一样疼儿女
分不出个里外来
您也不用避讳我
我还不跟新月一样
都是您的闺女吗
哎 您不说呀
我也知道您的心事
不就是替新月着急吗
其实啊 妈
我也早就寻思过这事儿
按说呀
楚老师倒是真好
跟新月也般配
这里头没你事儿啊
你甭在这儿搭茬
般配
你怎么不嫁个卡斐尔去啊啊啊
我我我我
我是说
哎
可惜楚老师他
他不是回回
哼 不是回回
那还可惜个什么劲儿啊
旁边的床上
新月浮在枕头上痛苦的抽屉
老姑妈坐在新月的床边
抬起袖子不断地擦泪
今儿这事儿
他心里都明白
可是他能说什么呢
只能感叹新月这孩子的命太苦了
事事不顺
为新月留下了那擦不净的泪
天青哽着脖子站在床边
妹妹的哭声让她心碎
她知道
一个人的心里要是爱着一个人
把她摘去
是多么痛苦
她想冲着妈妈说出她憋了好久的话
你能容得下谁呀
荣桂芳不是个回回吗
不是活活的让您把我们拆散了吗
但是天星抬头看见他自己的妻子
妻子给他怀着孩子呢
这话能说吗
说了还有什么用呢
完了
我毁了
现在又轮到妹妹了
完了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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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您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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