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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听得桥楼上二哥四电
秦腔曾经是秦人精神的乐园
土地曾经是农民生命的依托
随着时代的变迁
秦腔
土地与秦地农民渐行渐远
在老辈人心中
他们汇成了一曲伤感的挽歌
长篇小说秦腔是陕西作家贾平洼为故乡亲情而作的作品
他获得第七届茅盾文学奖
品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演播
赵树仁
这一天
夏天志又拿了收音机给大家放秦腔
收音机里滋啦滋啦的杂音太多
夏天志用嘴哼曲牌说
天热
我唱个荡湖船吧
接着就唱了起来
一曲唱歌
大家都拍掌说好好
夏天至脸胀的有盆子大
大家说四叔唱的好啊
啥时候学的
夏天志说
文化大革命中学的那一阵儿啊
我被关在牛棚里
一天三晌被批斗
我不想活了
半夜里把绳拴在窗脑上都挽了个圈儿
谁在牛棚外的厕所里唱秦腔唱的好的很
我就没把绳圈子往脖子上套
我想啊
死啥嘞
这么好的戏我还没唱过呢
就把绳子又解下来了
这秦腔啊
救过我的命来
可我唱的不好
没白雪唱的好
大家就说
哎呀
瞧四叔说起儿媳妇儿的名字多亲热呀
那让白雪也来唱一唱嘛
四叔不愿意啦
夏天志说行嘛行嘛
拿眼睛就看见来顺领着一个孩子走了过来
孩子脑袋圆圆的
扎着一撮头发
像一根蒜苗
趴在面前就磕头
夏天志问你是谁呀
孩子说我是张长张
夏天志说
哎呀
这名字太拗口了
来顺说
四叔 文莫深
你给娃重起个名
夏天志说
嗯
知道
你下风书吧
孩子说知道
夏天至说
嗯
就学他叫个张学峰吧
将来出人头地
来顺说四叔说对了
这娃呀
灵性的很
还能唱秦腔
让娃唱一段吧
这孩子就唱了起来
果然不错
夏天志说
嗯 还行还行
记住
能唱秦腔更要把学习学好
来顺说书念的好着嘞
就是他爹不行
害的娃呀要休学了
夏天志说他爹是谁呀
来顺说是背过子张八吗
今吓
张八被驮的头都抬不起了
挣不来一文钱
地里的活也做不钱去
掏不起学杂费
就不让他念书了
夏天志说这是张八的娃娃
哎呦
再穷也不能亏了孩子嘛
张学峰学修不得
以后的学杂费呀
也给你包了
来顺赶紧摁了张学锋的头在地上磕了咚咚的响
待夏天至一走
大家就议论张学锋来唱琴腔完全是来顺精心策划了的
来顺也承认了
说舅主这孩子一直有四叔嘛
怎么不学三叔去
夏天里听见了
说我没钱
就是有钱我也不吃
谁给我戴二尺五的高帽子
话说到这儿我得插一段了
在清风街
差不多的人都吝啬
但最吝啬的要算夏天里
别人吝啬那是因为穷
夏天里应该是有钱的
她抠门的厉害
我就搞不明白
她曾经和三婶儿吵了一次嘴
我在淑正媳妇的小饭店里碰着了他
我说嗯
三叔也下馆子了
他说不过了
这个家要咕咚就咕咚吧
来一个烧饼
烧饼是粘着芝麻的那种烧饼
他咬了一口
一粒芝麻就掉到了桌缝里
抠 抠不出来
再抠还是抠不出来
我说三叔
我拍桌子上来你就用手接
就猛一拍桌子
芝麻从桌缝里跳出多高
他伸手便接住了
夏家兄弟四人
夏天仁死得早
我不了解夏天意一直在农村劳动着
自然身骨子硬朗
而夏天至和夏天礼身体却差别很大
我问过夏天翼
听项羽说四叔平日感冒都少见
他咋保养的嫩好呢
夏天翼说
嘿
这有个秘诀哎
你学不学
我说啥秘诀
夏天意说多做些好事
夏天意的话或许是对的
但是夏天里小气自私
虽然一直病病焉焉
可每一回病的不行了不行了
哎
又活过来了
这又是为什么我但凡见着夏天里
他不是鬼鬼祟祟背个烂布兜去赶集贩银元
就是端个药罐子到十字路口倒药渣子
我猜想他每天早晨起来熬药
药罐子里熬的不是中药材
是把人民币剪成片片熬了喝人民币汤的吧
盖新房的那些匠人和小工也包括庆玉最不愿意让夏天毅来
但夏天翼还是来了
夏天翼在现场看了看
觉得不对
拿布子量桩基的宽窄
庆满说
爹爹
这是上善亲自用尺子量过的
夏天翼说你信得过上善还是信得过你爹
夏天翼果然量出桩机东西整整宽了一步
他说把墙根儿往里重扎
庆满说
你让我哥生气呀
夏天翼说你说的屁话
我生气你就不管了
墙根子已扎垒了一尺高
庆满不愿意拆
说要等庆玉来了再说
夏天一拿脚就一踹一截墙根子
一截墙根子便踹倒了
他说
你多占集体一厘地
别人就能多占一分地
说完就蹲在那里吃黑卷烟
看着庆满他们把扎起的墙根推倒
重新再退回一步的地方起土挖坑
文成已跑去告诉了庆玉
庆玉走了来
心里有些虚
站在不远处朝这边看
大红的日头照着大家都戴着草帽夏天翼光着头
厚脖项上的雍雍肉黑红油亮
他说文成
咋不给你爷爷拿个草帽来
夏天翼直戳戳的说
我让把墙根子往里扎了
庆玉说啊
往里扎就往里扎
我得把我爹的话搁住
夏天一脸上立时活泛起来
说
装备齐整了啊
齐整了
木料呢
哦
还欠三根柱子
已经靠实了
只是没拉回来
夏天翼背着手就要走了
却又问
你在家盖房嘞
学校里的课谁上着的
青玉说啊
就那十几个学生
我布置了作业让自学着
夏天毅说你说啥
学生上课的事你敢耽搁啊
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啥
你现在就往学校走
寻下代课老师了你再回来
寻不下代课老师就别回来啊
行吧行吧
青玉应着
看着夏天意走了
夏天意一走
来顺就说
青玉
你怕你爹吗
青玉说
哎呀
缝上这号爹是个咬透铁
我还能怎样
别人盖房谁不多占几分
咱就不行嘛
哎呀
全当我爹是毛主席吧
来顺说
哎
你轻易别给我说这话
要是真亏了你
你能这么乖呀
这片地呀
那边是个建
你这三间房一盖
旁边的地虽空着
别人再盖房盖不了
种地吧
鸡狗又糟蹋
终究还不是你的
庆玉就笑了
说看样子我得请你喝酒
先把你的嘴封住
来顺说
你是教师
说话得算数
现在就拿酒去
青玉说你缠着吧
我现在呀
要去学校呀
对爸爸那个哥俩俩杀
那是一罐鸭水
一个被村里人称为疯子的青年
痴心的爱着美丽善良的秦腔女演员白雪
不求回报
无怨无悔
也许只有在所谓疯子的心中
才有真正的爱情
陕西作家贾平洼为故乡倾情而作
的长篇小说秦腔正在播出
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演播 赵树人
但庆玉并没有去白茅沟学校
直角到西街张八家
张八土改时分住了地主的房
两年前房塌了
又住到西街早年的饲养室里
倒塌的旧房船是不能用了
有三根柱子和四个菱花阁的窗
还好庆玉早订购了三根柱子
就又讨价还钱
硬是便宜着买了窗子
用背笼背了回来
回来见厨房里白雪在帮着洗菜
他娘也拄了拐杖来了
他说菊娃娘来了
菊娃说她来干啥呀
干不了活还碍手碍脚的
二婶听着也不恼
坐在一旁翻白眼儿
一双耳朵逮着每个人说话得听到白雪在洗菜
就说
白雪你歇了
让他们干吧
白雪见她衣服上有土
过来拍打了
二婶却抓住白雪又摸白雪的脸说
哎呦
脸光的像玻璃片子嘛
哦
二婶把你脸弄脏了没有
然后自说自念夏风有福
人丑丑的倒娶了个好媳妇
竹青说夏家的媳妇就是花朵插在牛粪上了
二婶说你几个算啥花朵呀
狗尾巴花儿
夏风丑是丑
多有本事啊
上的是大学
读的是砖头厚的书
哎 白雪
你高中毕业
白雪说
没毕业我不配你下疯了
二婶说
哎呦
女人念那么多的学干啥呀
出门能拿出手
在屋里会过日子
再生几个娃娃就是了
白雪笑了笑
问二婶的眼睛几时看不见的
二婶说七年了
看啥都是黑的
白雪翻着二婶的眼皮看了看
认的是白内障
说这样的病是能治的
做个手术就好了
二婶便喊庆堂庆堂
庆堂烧了火棍儿烙一颗猪头上的毛
说啥事啊
二婶说
白雪说我这眼睛能治的
你们给我治治
庆堂不吱声了
庆满的媳妇帮庆堂拽猪耳朵
猪眼闭着
猪额上尽是皱纹
说你那是老毛病
哪里会治的好啊
白雪说真的能治
庆满的媳妇儿说
白雪你几时进省城啊
去时把你二婶带上
一定得给她做个手术
白雪说行吗
庆满的媳妇给虾下的媳妇撇了撇嘴
虾下的媳妇儿说
人老了总得有个啊
没了病那人不就都不死了
天擦黑
家家屋里的门槛下都往出冒白烟
烟是熏蚊子烧了湿柴草起的
从门槛下涌出来在院子里翻疙瘩
再到巷里
巷里的烟就浓得像雾
我就是在这个傍晚回到了清风街
我在烟雾里走飘飘的鬼抬了轿
一下子觉得街巷的房子全矮了下去
能看见了各家门窗里的男人女人老人和小孩
还有鸡猪猫狗
烟雾很呛
呛进喉咙里有酸菜味儿
发酵了的屎尿味
汗味和土星味
葵星阁上的绿字清清楚楚
大清堂门口新点了红灯笼
铁匠家的一家大小在吃饭
老碗比脑袋大
水生的娘老了
已不顾休丑
光着膀子背了孙子
胸前的两个奶像两个空袋子吊着
孙子仍从婆的肩头上抓过来
把奶头擒住
清风街没有一个人来欢迎我
给我招手的只有树
我见着每一棵树都说
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冷丁 雾息了
一大片黑色的瓦往下落
原来是从房上飞过来一群乌鸦
我就站在了我家的门楼前
门楼前还是那一根电线杆和电线杆下的半截子露处
钟兴的爹说过
我之所以打光棍
是门口栽了根电线杆
可我找军亭要求能把电线杆移动军庭
他不理我
院墙上掉下来一大片墙皮
没有人帮我修理
我想我那责任田地翻了一半恐怕也是没人帮我翻的
下水道口钻出了一只老鼠
他拿眼睛瞅我
我认出它是我家的老鼠
我说你也瘦了
院门口堆着三个麻袋
里边装着糠
老鼠不往坑里钻
又从下水道口缩回去了
这是谁的麻袋
我大声说
哪个猪的
坑隔壁的来顺出来了
他的秃头上创生的更严重
如同火烧的柿子揭了皮
他说是我的
我用你家门口的地方给猪碎了些糠
你家门口咣当
我说嗯
那你家锅里的饭稠
我去盛一碗行不行
来顺搬动着麻袋说
这 这
这才几天你就回来了
我说你让我啥时候回来
他说治好了
来顺没发火
我的火也熄了
我说好了
但他却说球还在的
我呲牙咧嘴的哼了一声
开了门进屋拉灯
灯竟亮了
灯是死的
通了电就像有了魂
但灯亮着
我睡在炕上琢磨来顺的话就丧了许多稚气
东西只剩下小半截
我成残废以后要遭人耻笑吗
我拿手摸着
总操心着灯背影的黑处一定有老鼠在看我
有蜘蛛和爬墙的蜗牛在看我
我拉灭了灯
黑暗中脑子里却有了一团光亮
光亮里糙糙的
有了鸡有了猫
有了猪狗牛羊
鸡在对牛说
人让我多生蛋嘞
自己却计划生育
太不公平了
牛说你那点委屈算什么呀
那么多人吃我的奶
谁管我叫娘啊
我脑子里咋净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就把灯又拉开了
我又想起白雪
只要白雪一来到脑子里
我就像蚂蚁钻进了麻团里
怎么也找不着头绪
便拿被单蒙了头
估摸还能不能见到白雪
见到白雪了
她还能不能与我说话
就发愿
如果还能见到
还能和我说话
那让我今夜梦到她吧
果然
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都有白雪
天亮起来
发现桌子上有一朵花
怎么会有一朵花呢
但确确实实是有了一朵花
好
听众朋友
刚才您听到的是长篇小说秦腔
作者 贾平凹
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演播 赵树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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