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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注目看着他
他闭上眼
也依然还在看他
他呼吸着他的面容
他呼吸着眼前的一个孩子
他两眼闭着
呼吸着他的呼吸
吸取他身上发出的热气
这身体的界限
渐渐越来越分辨不清了
这身体和别的人体不同
它不是限定的
它没有止境
它还在这个房间里不断扩大
他没有固定的形态
时时都在行程之中
也不仅仅在他所见的地点存在
同时也存在于别的地方
他展现在目力所及之外
向着运动
向着死延伸而去
它是柔韧多变的
它在欢乐中启动
整体随之而去
就像是一个大人到了成年
没有恶念
但具有一种令人恐惧的智能
我注意看他把我怎样
他以我为用
我从来没想到竟可以这样做
他的所为已经超出我的需求
却又与我的身体固有的使命相吻合
这样
我就变成了他的孩子
对于我
他也变成了另一种物
在他本人之外
我开始认识他的皮肤
他的性器官
有着无可言状的温柔干美
另一个男人的阴影
应该也在这个房间里出现
这是一个年轻的谋杀犯的阴影
但是我还不认识他
在我眼中还有待于显现
一个年轻的猎手的阴影
大概也从这房间里走过
但这个幻影
是的
我认识他
他有时也在欢乐中出现
关于他
我对他说过
对堤岸的这个男人
我的情人
我对他说过
我对他讲过他的身体
他的性器官
也讲过那不可言喻的温柔
也讲过在深林和有黑豹出没的河口一带河流上
他是何等勇猛
一切都在迎合他的欲望
让他把我捕捉而去
让他要我我变成了他的孩子
每天夜晚
他和他的孩子都在做爱
有时他害怕
突然他担心他的健康
他发现他会死去
会失去他
这样的意念在他心中闪过
突然间
他又希望他真是那样柔弱
因此
有时他还是怕
非常害怕
他的这种头痛病也使他害怕
头痛发作
他变得面无人色
将死在那里
眼上敷着净水的不经
还有这种厌恶情绪
甚至厌恶生命
厌恶感一出现
他就想到他的母亲
他无端哭叫
想到不能改变世事
不能让母亲生前得到快乐
不能把害母亲的人都杀死
因为愤恨而哭泣
他的脸紧畏着他的面颊
吸取他的泪水
把他紧紧抱住
疯狂的贪求他的泪
他的愤怒
他抱着他就像抱着他的孩子一样
也许他真是在抱着他的孩子
他戏弄他的孩子的身体
他把他放转来
让他覆盖在自己的脸上
口唇上
眼睛上
当他开始这样做的时候
他继续追随他所采取的方向
听之任之
是他
突然之间是他要求他
他并没有说什么
他大声叫他不要说话
他吼叫着说他不想要他了
不要和他在一起
又一次碰僵了
他们彼此封锁起来
呈陷在恐惧之中
随后
恐惧消散
他们在泪水
失望
幸福中屈服于恐惧
漫长的黄昏
相对无言
在送他回寄宿学校的黑色汽车里
他头靠在他的肩上
他紧紧抱着他
他对他说
法国来的船快要到了
将要把他带走
把他们分开
行车途中
他们都不说话
有时他叫司机开车到河岸去兜一圈
他睡着了
精疲力竭
紧紧偎依在他身上
他吻着他
他的吻唤醒了他寝室里灯光是蓝蓝的
有乳香的气味
在日暮时刻
经常燃起这种香料
暑气凝固不散
窗子都大大敞开
一点风也没有
我把鞋脱去
不要弄出声响
不过我是心安的
我知道射监不会起来查问我
知道我夜里愿意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是批准的了
我急忙去看海伦
拉格奈尔的床位
我一直有些担心
怕他白天从寄宿学校逃出去
海伦
拉格奈尔
他在那里
他睡得很好
我记得有一次睡不着
不要睡
仿佛有意作对似的拒绝睡
他的手臂裸露在外
围着
他的头放任的伸在那里
身体睡态显然是睡得不舒服的
和别的女孩睡态全然不同
她两腿全曲
看不到她的脸
枕头滑落在一边
我猜他一直在等我
就这样睡着了
等的不耐烦
生气了
他大概哭过
后来就昏昏睡去
我真想叫醒他
和他一起悄悄谈话
我已经不再和堤岸的那个男人谈什么了
他也不再和我说什么了
我需要听
听海拉格奈尔谈谈问题
有人是带着一种无可比拟的关注心意去听他们并不理解的事
他就有着这种不可比拟的心意
但是我不能叫醒他
半夜把拉格奈尔叫醒
他就不会再睡了
他一定会起来
跑出去
他一定会这么做
跑下楼去
穿过走廊
跑到空空的庭院
他跑着
他会叫我也去
他是那么开心
谁也不能劝阻他
因为谁阻止他出去走走
人们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犹豫着
不行 不行
我没有叫醒他
帐子里闷热无比
透不过气来
帐子闭紧
更无法忍受
我知道这是因为我刚从外边回来
河岸上夜里一向是风凉的
我已经习惯了静下来不动
等一等也就无事
闷热过去
就没有什么了
我一下还睡不着
尽管在我一生中
经受了这不曾有过的新出现的疲惫
我在想堤岸的那个人
他这时大概和他的司机到泉园附近一家夜总会去喝酒
大概一言不发在那里喝酒
他们经常喝那种稻米酿造的白酒
或者
他回家去了
睡在那间点着灯的房间里
也不同任何人说话
这天晚上
地岸的那个人
他的想法
我无法容忍
我也无法接受海伦
拉格奈尔的想法
他们的生活似乎太圆满
那似乎是得自他们自身之外
我不是那样
母亲说过
他这个人没有满意的时候
没有什么可以满意的
我认为我的生活刚刚开始在我面前显示出来
我相信我能把这一点直言不讳对自己讲出来
我相信我隐约间已经感觉到对死的渴望
思这个字
我已经无法把它和我的生命两相分开
我觉得我隐约间又渴求孤独
同样
自从我离开童年期
离开我那个可怕的家族
我也看到
我不再是孤独一个人
我要写几本书
这就是我在现实之外
在这无边无际的大沙漠里所看到的
而我的生命
正是在大沙漠的特征下
在我的面前展现出来
西贡拍来的电报上写的哪几个字
我已经记不清了
可能写的是
我的小哥哥已经死去
或者应上帝之招走了
我依稀记得是上帝招去了
我记得很清楚
不是他
电报不是他拍来的
我的小哥哥死了
最初不能理解
后来
仿佛从四面八方
从世界深处
悲痛突然汹涌而来
把我淹没
把我卷走了
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除了悲痛
我已经不存在了
是怎样的悲痛
这是怎样的悲痛
我也不知道
是不是几个月前
一个孩子死了
孩子死去带来的悲痛又重新出现
还是另一种新出现的悲痛
我不知道
现在 我相信
这是另一种新的悲痛
我的孩子一出生就死去
而我
竟完全不认识他
我不愿意为这个孩子就自己杀死自己
错了
人们搞错了
人们犯下错误
只要几秒钟就可以传遍世界
这种丑事
在上帝统治的范围内
一直是存在的
我的小哥哥是不死的
只是
我们看不到他了
不死
在这个小哥哥还活着的时候
就已经潜存在于他的肉体之中
而我们
我们竟看不到
不死
本来就寄居在这个肉体之内
我的哥哥的肉体是死了
不死和他一起
也归于死命里
现在
这个曾有什么寄居于其中的肉体是没有了
这种寄居也没有了
但是
这个世界照样运行不止
人们是彻底的错了
谬悟以遍及宇宙万物
可耻的丑闻也是如此
在小哥哥死去的时刻
这一切本来也应该随之消失
而且是通过他死
就像是一条长链
是从他开始的
从小孩子开始的
孩子死去的肉体
对于以他为因而发生的许多事件
是无知无觉的
他二十七年生命
不死就隐藏于其中
他叫什么名目
他也不知道
我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
所以
我已经有了这样的认识
这本来也很简单
即我的小哥哥的身体
也就是我的身体
这样
我也就应该死了
我是死了
我的小哥哥已经把我和他聚合在一起
所以我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