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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第七天作者
余华第八集
在消失般的幽静里
我再次听到了那个陌生女人的呼喊声
杨飞
我睁开眼睛
环顾四周
雨雪稀少了
一个很像是沥青的女人从左边向我走来
他身穿一件睡袍
走来时睡袍往下滴着水珠
他走到我面前
仔细看了一会儿我的脸
又仔细看了一会儿我身上的睡衣
他看见已经褪色的李青两次
然后询问似的叫了一声
杨飞
我觉得他就是李青
可他的声音为何如此陌生
我坐在长椅里
无声的看着他
他脸上出现奇怪的神色
他说
你穿着杨飞的睡衣
你是谁
我是杨飞
我说
他疑惑的望着我离奇的脸
他说
你不像是杨飞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左眼在颧骨那里
鼻子在鼻子的旁边
下巴在下巴的下面
我忘记整容了
他的双手伸过来
小心翼翼的把我掉在外面的眼珠放回眼眶里
把我横在旁边的鼻子移到原来的位置
把我挂在下面的下巴咔嚓一声推了上去
然后他后退一步
仔细看着我
他说
我们同时微笑了
熟悉的笑容让我们彼此相认
你是李青
你确实是
你的声音变了
你的声音也变了
我们互相看着
你现在的声音像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你的声音也像是一个陌生人
真是奇怪
我是那么熟悉你的声音
甚至熟悉你的呼吸
我也觉得奇怪
我应该熟悉你的声音
它停顿一下后
笑了
也熟悉你的呼噜
他的身子倾斜过来
他的手抚摸起我的睡衣
摸到了领子这里
领子还没有磨破
你走后我没有穿过
现在穿上了
现在是练衣练衣
他有些不解
我问他
你那件呢
我也没再穿过
不知道放在哪里
你不应该再穿
上面绣有我的名字
是的
我和他结婚了
我点点头
我有点后悔
李青脸上出现了调皮的笑容
他说
他是什么反应
然后他忧伤起来
他飞
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我看到他身上的睡袍还在滴着水珠
问他
你就是穿着这件睡袍躺在浴缸里的
他眼睛里闪烁出了我熟悉的神色
他问
你知道我的事
我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 嗯
可能是前天
他仔细看着我
意识到了什么
他说
你也死了
是的
我死了
他忧伤的看着我
我也忧伤的看着他
你的眼神像是在悼念我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我们好像同时在悼念对方
他迷茫的环顾四周
问我
这是什么地方
我直指雨雪后面的那幢朦胧显现的陈旧楼房
他定睛看了一会儿
想起来曾经记录过我们点滴生活的那套宜居室
她问我
你还住在哪里
我摇摇头
你走后就搬出去了
搬到你父亲那里
我点点头
我知道为什么走到这里
他笑了
在冥冥之中
我们不约而同来到这里
现在谁住在那套房子里
不知道
他的眼睛离开那幢楼房
双手裹起还在滴水的睡袍
说
我累了
我走了很远的路来到这里
我没走很远的路
也觉得很累
我说
他的身体再次倾斜过来
坐到长椅上
坐在我的左边
他感觉到了摇摇欲坠
他说
这椅子像是要塌了
我说
过一会儿就好了
他小心翼翼的坐着
身子绷紧了
片刻后
他的身体放松下来
他说
不会塌了
好像坐在一块石头上
是的
我们安静的坐在一起
像是坐在睡梦里
似乎过去了很长时间
他的声音苏醒过来
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不知道
我想起了自己的最后情景
我在一家餐馆里吃完一碗面条
桌上有一张报纸
看到关于你的报道
餐馆的厨房好像着火了
很多人往外逃
我没有动
一直在读报纸上你自杀的消息
接着一声很响的爆炸
后来发生的事就不知道了
就是在昨天
也可能是前天
是我害死你的
不是你
是那张报纸
他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可以让我靠一下吗
你已经靠在上面了
我说
他好像笑了
他的头在我的肩上轻微颤动了两下
他看见我左臂上带着的黑布
伸手抚摸起来
他问我
这是为我带的吗
为我自己带的
没有人为你带黑纱
没有
你父亲呢
他走了
一年多前就走了
他病得很重
治道治不好了
为了不拖累我
悄悄走了
我到处去找
没有找到他
他是一个好父亲
他对我也很好
最好的父亲
你妻子呢
我没有说话
你有孩子吗
没有
我后来没再结婚
为什么不结婚
不想结婚
长篇小说第七天作者
余华
演播
图特哈蒙由新经典文化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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