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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第二十二集
韩子琪手捧着玉爵
向沙蒙
亨特先生提出了萦绕在心中四年的问题
亨特先生
你能告诉我
我们玉器孩的第一代祖师爷是谁吗
四年前
师傅梁逸清没能回答他
他也曾经想请教博雅宅的老先生
可惜老先生去世的太早了
哎呀
第一代祖师爷
这就很难说了
中国的历史实在太长了
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人又太少了
尤其是民间艺术家
明代以后
像陆子刚
刘沈 贺嗣
李文璞等等都还可以考察
明代以前
最著名的好像就是丘处机了
那也只是金元时代
如果再仔细追溯上去
那么还可以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根据中国的史书记载
秦始皇在得到价值连城的和氏璧之后
曾命丞相李斯写了受命于天
既寿永昌八个鸟虫形篆字
然后命玉人公孙寿琢成传国玉玺
又有始皇二年
千孝国献给秦国一名叫烈裔的画工
这个人也擅长琢玉
曾经为秦始皇用白玉雕了两只虎
连毛皮都刻画的十分逼真
这位烈裔和公孙寿
就是我所知道的中国最早的琢玉艺人了
但是显然
他们还不是祖师爷
沙蒙
亨特没有能够回答韩子琪的问题
但是这已经足以让韩子琪惊叹了
哎呀
亨特先生
您
您这么有学问啊
他本来想说
您简直是个外国的玉魔
但没好意思出口
担心那个魔字让亨特产生误解
不
我只是一知半解
韩先生
您的师傅没有对您讲过这些吗
韩子琪脸红了
不是因为沙蒙
亨特伤了他和师傅的面子
而是惭愧自己的无知
作为一个中国的琢玉艺人
竟然不如一个外国商人更懂得中国的玉器
这不能不说是极大的耻辱啊
沙蒙
亨特看出了韩子琪的愧意
却并没有加以嘲笑
创造历史的人
应该懂得历史
韩先生
请原谅我说一句也许不大恭敬的话
在我的收藏当中
任何一件的价值都要远远超过您所坐的宝船
因为它们代表着历史
而历史本身就是无价珍宝
韩子琪亲手制作的宝船
刚才还被沙蒙
亨特捧入云霄
而现在却又一落千丈
韩子琪像随着他在长河大浪中颠簸起伏
他并不感到受了侮辱
只是觉得自己懂得太少了
他多么愿意跳出雕虫小技的局限
遨游于那浩浩荡荡的激流
他默默的在那一排百宝阁柜子前面徘徊
双眼闪烁着如饥似渴的光辉
沙蒙
亨特跟在韩子琪的身后
兴致勃勃的和他一同观赏
十分乐意为韩子琪担任这次航行的向导
瞧
商代的双钩线是琢玉工艺史上的一大成就
周代以后
曲线增多
工艺和造型不断改进
精细程度超过了以往
日趋美观
到了春秋战国
已开始使用解玉砂
工具也进一步发展定型
从开片
做花到上光都有了层次
可惜呀
我这里没有这一时期的实物
哼
这一件是汉代的东西
汉代的大件玉雕琢工比较粗糙
但小件很细腻
你看这只玉带钩
造型小巧灵活
刀法简洁有力
就是所谓的汉把刀
呃
旁边的这个
呃
是唐代的缠枝花卉图案
明显的受到了佛教的影响
典型的唐代风格
宋元时代的东西
可惜我这里没有那时的作品
也是小件儿多
大件少
像独山大玉海
是绝无仅有的了
啊
这件青玉镂雕喜子是明万历年间的东西
您看
壶底有子冈二字
毫无疑问
是陆子刚大师的作品啦
陆子刚所处的时代
高瘦如云
佳作如林
但那时的东西也有一些微瑕
往往在最后的研磨阶段
求形不求工
未臻完美
清代的琢玉技艺又推向了新的高峰
出现了分色巧作和镂空半浮雕种种琢法
您的宝船正是这种风格的体现
但我手头的这几件清代的东西
都不是最好的
我是把您的宝船作为继承清代风格的典型作品收藏的
您这样的技艺
在北京我还没有看到第二个呀
韩子琪仿佛从一个长长的梦中清醒过来
他无限感慨地说
惭愧
惭愧啊
在祖先的遗物面前
我觉得自己还刚刚开始学徒呢
亨特先生
你是从哪儿学到这么深的学问啊
从中国呀
中国的文物
中国的艺人
中国的商人
中国的学者
都是我的老师
韩先生一定知道北京有一位玉魔吧
哦
您说的是博雅宅的老先生
韩子琪被唤起了无限怀念之情
原来沙蒙
亨特也是这样的崇拜玉魔呀
啊
是啊
老先生在世的时候
我曾经拜访过他几次
他的学识
他的谈吐
他的收藏
都像大海
我在他面前
只不过是一粒尘沙
可惜呀
老先生过于珍爱他的收藏
许多东西都不肯拿出来见客
更不要说是转让了
直到他去世之后
我才想方设法
几经周折
买到了他的几样东西
你刚才已经看到了
这就得感谢我的另一位老师了
啊
那他是谁啊
谷寿昌
您的老板啊
他 他
他并没有学过琢玉啊
中国有句老话
久病成意普朴
寿昌先生见的太多了
这是最好的学习研究
一件玉器拿在手里
他不借助任何仪器
仅仅用肉眼观看
用手抚摸
就能断代和鉴别真伪
他看玉
从造型
纹饰 技法 玉色
玉质许多方面着眼
并且把握每个时期比较稳定的风格特征
断代很少失误
有些常常被人忽视的细微之处
他绝不放过
比如蘸过的盘翅纹
有一个重要的时代特征
就是在双线细眉上面
有一道阴刻线若隐若现
如果看的粗心
就容易忽略
蒲先生的眼力
恐怕卓遇多年的老艺人也未必能比呀
韩子奇这时候对蒲寿昌也叹服了
哦
怪不得
可是在惠远斋里
我很少听到他的这些谈论
也很少见到柜上有古物啊
货卖识家
蒲老板最重要的买卖
并不是在门市上做的
比如这件商代玉爵
他转过身去
又走到摆在柜子当中的那块马蹄铁形的玉器面前
这就是在他家里买到的
而他又是从博雅斋的子孙手中
以极低的价格买来的
当时一共有三件
三件您都买下来了
还遗憾没有
当时有几位美国的
法国的
意大利的朋友都慕名去看了三块玉爵
蒲老板旁征博引
证明是商代玉爵无疑
我和朋友们一致同意他的推断
并且估价
每件五万元
三件嘛
就是十五万喽
韩子奇听到这个数目
忍不住惊叫起来
十五万
当时啊
我们好几个人都想从蒲老板手中把东西买下来
可谁也没有料到
蒲老板说
他只卖其中的一件
那
那剩下那两件呢
他自个儿留着不毁掉
他当时就抓起了两件
啪 摔在地上
变成了碎片
啊
为什么
为了钱
他毁掉了那两件
剩下的这一件就成了无与伦比的珍宝
身价立时猛涨
最后我以五十万的高价买到了手
韩子奇惊得张着嘴
半天都没出声
蒲寿昌那张高深莫测的脸浮现在他的面前
那张脸是那样的可敬
可怕而又可恨
沙蒙
亨特冷静的观察着韩子奇
等着刚才那番话的反应
他相信金钱对任何人都会有强烈的诱惑力
当一个人被这种诱惑力所驱使的时候
聪明才智和计谋胆识才能得到充分的发挥
韩子奇呆呆的站在陈列着稀世珍宝的柜子面前
躁动不安的攥着两只被汗水浸湿的手
沙姆
亨特认为他等待的时机已经成熟了
他盯着韩子奇的脸
一双淡蓝色的眼睛闪闪发光
韩先生
您没有想到
被蒲寿昌先生打碎的那两块玉爵还可以复原吗
呃
复原
碎玉怎么能复原
怎么不能
通过您的手
我的手
照现存的这件仿制做的一模一样
这样对我
对您都是一件非常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韩先生
我之所以选中您作为我的合作者
除了您的非凡技艺足以胜任之外
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我发现您和蒲寿昌先生并不是一条心
我说的对吗
朋友
韩子奇的心中像海面上风暴骤起
浪花冲天
许多往事重现在眼前
他想一吐为快
但又忍住了
他平静地说
亨特先生
谢谢您把我当成朋友
过去的事儿只能让它过去了
至于您刚才提出的要求
请您原谅
我现在还做不到
您再等我两年
只需要两年
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您知我知
咱们后会有期
他们在六国饭店整整谈了三个小时
把吃饭都忘了
直到侍者来告诉已经是午饭时间
沙蒙
亨特才抱歉的拍着额头说
哦 sorry
韩先生
我是请您来吃午饭的
请吧 请吧
啊
谢谢亨特先生
我们还有比吃饭更重要的事儿
韩子奇婉言谢绝了这一邀请
只收下了沙蒙
亨特赠送的一盒奶油大蛋糕
被蒲寿昌带回去
不是清真点心
韩子奇是不会吃的
两年之后
在惠远斋忙里忙外
既做活又照应买卖的韩子奇突然向蒲寿昌提出
原来为做宝船而约定的三年期限已满
宝船早已交活了
他该走了
蒲寿昌大吃一惊
阴沉着脸说
什么 走
你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当初梁玉清对你这么好
他一死
你翻脸不认账
就急着投靠我
我瞅着你可怜才收留了你
没想到到头来你又对我来这一套
我真的后悔当初瞎了眼
没看清你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这人得讲良心啊
这三年里头
我没有亏待你吧
啊
想走就走
不知道惠远斋的规矩吗
只许东辞伙
不许伙辞东
韩子奇却出人意外的平静
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蒲寿昌
师傅
您对我的恩典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三年的饭钱
我用宝船
用三年干的活还清了
我本来就是只答应您为您做一件宝船的
求您给我一碗饭吃
并没有卖给您终身为奴啊
你要留我也行
可有两条
第一
您把宝船拿出来
指出我哪儿做的有差错
第二
你把咱们师徒的契约拿出来
重定还是再续日子都可以商量
我以后的月薪多少
你也说个数
蒲寿昌被问的无言以对
宝船早已在沙蒙亨特之手
钱货两清
不能自己再闹反复
至于师徒契约
根本没有啊
蒲寿昌这个精明盖世的商人
怎么偏偏留下了这么样的一个疏漏
唉
利令智昏
三年前他完全被贪心给弄糊涂了
现在眼看着韩子奇要讹他
要像正规出师的学徒那样理直气壮的领一份月薪
你配吗
啊
一个半拉的臭匠人
买卖行里的事儿你还一窍不通呢
滚
蒲寿昌大吼一声
了却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旧账
断绝了这一段莫名其妙的师徒情谊
韩子奇
你做的忒过分了
天不能容你
韩子奇出了慧远斋
大步流星地扬长而去
现在他又成了一个身无分文
无家可归的人
但是却觉得像腰缠万贯那样踏实
他已经不是六年前的流浪儿了
也不是三年前的小意图了
他有足够的能力
足够的勇气走自己的路了
韩子奇没有钱雇洋车
徒步从琉璃厂往东进延寿寺街
再往东拐
沿着过去走过的路
直奔一个他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地方
那里有他日夜牵挂的师娘和两个师妹
三年来
韩子奇虽然得不到机会去看望他们
却时时刻刻把他们记在心上
现在
他又回来了
奇珍斋
卓浴房已经改成了茶水店
端着玉罗碗的玉儿正要招呼这位急匆匆赶来的客人
韩子奇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激动的叫了一声
玉儿师妹
你长高了啊
七哥哥
七哥哥
七哥哥
姐姐
碧儿手里提着茶壶
闻声从里面出来
猛然看见韩子奇
她的两眼
就忍不住冒火
你来干什么
我们不认得你
两串热泪从韩子奇的眼中滚落下来
他深情地望着这印留着无数记忆的旧居
望着像仇人似的碧儿
我回来了
永远也不走了
这是我的家呀
哼 你的家
这儿没你的地儿
你算什么东西
你是我们家的
赌石门是蒲寿昌的狗奇珍斋毁就毁在你们的手里了
你
你睁眼瞅瞅
梁家人还没死绝呢
这仇还没报呢
师妹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我就是为这个走的
也是为这个回来的
现在
我要把奇珍内的字号重新打起来
要让世人知道
梁老板的家业没垮
他还有女儿呢
还有徒弟呢
碧儿愣愣的看着这个变得无法理解的韩子奇
不
他没变
他还是当初的奇哥哥
是
是我的奇哥哥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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