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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集岁岁年年人不同
屋内的灯未灭
电灯的光在白昼里如此多余又苍白
付同文仰靠在太师椅中
只管把一本打开的书轻轻的往自己鼻梁上拍
萧然意远
在帘子放下时
付同文望过来
原本要留你过年
没想到忙到这个时候
要对你说句抱歉
沈溪配合他作假
也没什么
你一贯都很忙
我早就习以为常了
庆相方才跟我说
你要为苏庆诊病
我才晓得你还懂副科
嗯
在人际实习的时候
我会被要求科室轮转
普通的检查都能应付的
付同文一笑
将书倒扣在茶几纸上
人披着衣裳下了地
塌拉着拖鞋走了过来
沈溪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信纸
这个我走后你再看
付同文接了搁在床边
好
你走了我就看
离得近了
能闻到符通文身上沐浴过的味道
他刚刚洗完澡换过衣裳
衬衫的袖口纽扣还没来得及系好
发梢湿干了
仔细看
头发还有些微湿
男人就是这点占便宜
头发干得快
装也装的逼真
沈溪像是能看到付同文听说沈溪被带来了
难免要凶谭先生三两句
随即下床让人准备沐浴烫衬衫
只为让沈溪闻不到久病的药味
以清俊和干净的面容相对
傅同文说
这一走
再见不知何时
方便的话
可以给我写信
像过去一样
嗯
其实要嘱咐你的话
和过去在广州市没大分别
我不会回信给你
信上也不要留你的住址
外头想要我命的人很多
把过去的事全藏在心里
好 还有
不要对人说自己的身世
确实都是在广州的原话
不过又加了两句
日后不论发生什么
凡和沈家有关的
先要来问问我
你记住
我是你最该信任之人
这一点沈溪从不怀疑
两个人都静着
沈溪盯着付同文衬衫最上边的纽扣看了一会儿
发现付同文在自己解纽扣
每回都是这样
付同文要亲他都要先做这个动作
是为了透口气
也为活动方便
沈溪默不作声
伸出手去替他解
也因为这个举动
摸到付同文的皮肤很烫
正烧着
还要晨起洗澡
谭庆相和付同文一定为此争吵过了
结果显而易见
付同文占了上风
沈溪手指的温度在傅桐文井旁忽远忽近
有酒就好了
送别要有酒才好
付同文低声说着
双手按在沈溪的双臂旁
在一霎失神之后
低头吻上了沈溪的嘴唇
明明知道这样会让沈溪知道自己在病着
还是没有控制住
付同文人在病着
昏沉着
咬沈溪的力气重了
自己察觉到了
喘了口气
将沈溪又放开来
沈溪眼睛通红的望着他
刚要开口
他又低下头
再次吻了上去
付通文这一生要说是风流快活
只是在少年时
青山薄杏少年郎
想着泼天的富贵
读着圣贤的书
后来和同串留洋
处处被外国人瞧不起
也还是坚持读了下来
浏洋归来
个人前程似锦
家国前路黑暗
傅同文就再也没有一日做到真正的快活
付同文烧的意识低迷
却还在稳着沈戏
直到两手从他的肩挪到他的脸上
摸到沈溪的脸
才发现自己的手真是烫的可怕
离开沈溪的唇
脸挨着沈溪的脸
半晌 地狱
三哥
有句话是真的
身负山河心腹清
沈溪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知道
我知道付同文在告诉沈溪
他没有爱错付同文
沈溪抹掉眼泪
没来得及再擦嘴唇
又被付同文稳住
这是第三次再问
沈溪之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耳边轰隆巨响
眼前全黑着
身体里的全部血液像奔涌的洪流
东流的逝水
毫不留情地冲刷过他的身体
过去日夜
点滴坟庙
都是被洪流卷过的泥沙
水能过去
可沙土全都留在了骨头缝隙里
水难逝去
傅通文舍不得自己
他没有说
可这一吻又一吻
是把他的心事全与沈溪说尽了
沈溪赶到付同文的手掌压着自己的脸颊
拇指一左一右在眼下头拭去了泪珠
大过年哭不成样子
也不吉利
这样静的屋子里
呼吸都是大动静
沈溪出门匆忙
并没有顾上自己的发辫
傅同文看着沈溪歪七扭八的辫子
给她解开
蓬松的长发披在肩上
付同文试图为他重新编起
可试了两次都是徒劳
只好放弃了
还是没学会
付同文又唤进来办安
不安
三爷
昨日没听见爆竹动静
沈溪在这儿
万安不好说是因为付同文睡着了
人家石华馆的伙计怎么有胆量去点爆竹呢
只能讷讷的会说
嗯
是 是有的
爷估计是忘了去拿一些了
万安离去
沈溪心绪起伏着
看见付同文去拿呢子的西装外套
付同文背对着他
从衣架上摘下外套
在手里抖了抖
走吧
付同文披了上衣出了屋
冬日清晨的日光落在付同文的脸上
几天没有下榻
抖得吸入冷气
肺腑清凉到让人清醒了
谭庆相一直在西厢房等着他们
见傅同文出来了
也拨连走出
万安将一盒未拆开的百子响和一大盒三百响递给傅同文
喜红包装上是寿星宫和梅花鹿
还有一个穿着肚兜在作揖的小童
谭镜像晓得他要给爆竹起火
从怀里摸出火柴盒
连忙递了过去
去给三爷搭把手
晚安
不熟悉这个哎
苏庆吩咐伙计道
伙计上来行了礼
三爷
这个我自己来
哎哎哎 得嘞
傅同文披着衣裳
就是为了手臂活动方便
盒子拆了
挑了三百响
火鸡殷勤的扫了屋前雪
傅同文弓着身子
颇有耐心的铺开了爆竹
他把一根火柴拿出
半蹲下身子
偏过头去
仔细将火柴在掌心里滑亮时
回头多看了沈溪一眼
仿佛这爆竹就是为他送行了
辞旧迎新
不要回首
最后傅同文收回视线去
起火
霹雳一般炸响
震得屋檐上的雪都落了下来
落得沈溪头上肩上都是
响帘四壁白烟飞起
刘宿的恩客都被惊醒了
不大会儿全都披着衣裳
在女子的搀扶下出来看热闹
其中不乏笑着朝三爷兴致好的旧相识
沈溪站在东厢房的门槛内
捂着耳朵
隔着一蓬蓬的白烟和散落下的飞雪看白烟后的付桐文
付桐文从蹲下深点爆竹就没有再站起来
肩上披着的西装上衣下摆扫在身后的台阶上
沾了雪
金黄的日光将屋檐上飞落的雪都镀了光
傅同文半蹲在那儿
像在漫天飞扬的金坟里对着沈溪笑
这是付同文在胭脂巷为沈溪留的最后一点念想
爆竹燃尽
烟雾未散
付同文也交给沈溪一封信
早就备好的
本想今日让谭庆象带自己送沈溪去车站前交给他
付同文将信对折放到沈溪大衣口袋里
央泱送出去的钱已经到了前线
暖意袭来
这是今日唯一的好消息
谭庆相叫轿车到门外候着
替沈溪提了皮箱出来
立在垂花门内等着他们
三哥
沈溪临别此穷
不晓得该如何告别
三哥教你个道理
话不要说尽
心里的路就不会走完
傅同文看破了沈溪的心思
沈溪汗守
谭镜相送他出了门
他是想送沈溪去车站的
可不放心刘福同们一个人在石化馆
于是就将行李放到车上
叮嘱万安亲自送沈小姐上火车才能回来报信
他回过神来
见付通文人已经坐在了台阶上
冰天雪地
他一动不动的在那里
两只手交叉而卧
撑在鼻梁下
看着一地纸屑狼藉
物自出身
这样的付同文谭庆相见过一回
是傅同串自杀那晚
跟着他久了
谭庆相难得会停下来想想过去
他初见傅同文是在东郊民巷的六国饭店
那是北京城最高的建筑
因为是英
法 美 德 日
俄六国合资
所以许多的军政要客
尤其是已经下台的
都会去那儿避难
那天付同串在火车站接了他
驱车直往饭店去
付同串和谭庆相是同学
比他还要有天分
却放弃了继续攻读的机会
提前回国
后来屡屡去信让谭庆相回国救国
在英国
他有很多机会见付同文
但是都错过了
在那晚六国饭店的西餐厅里
他和付同串先到了
坐在餐桌旁等付同文来
突然有人从他和同串之间伸出手
直接去拿桌上的餐单
让我来看看
今日有什么来招待这位新朋友
付同串笑着说
三哥
你从后门进来的
付同文无趣的合上餐单
扔到付同串面前
刚见的那位十分谨慎
怕有人泄露他的行程
会要刺杀于他
于是走了他后门
谭庆向刚要起身
被付同文的手按了下去
坐
随便写
那日的付同文正在人生的高台上
付同串也还在世
两兄弟和谭庆相这个外人把酒言欢
六国饭店的餐厅里都是上层人
西装革履
有老派长褂
有傅同文他们这种早留了短发的男人
在外被人称作假洋鬼子
西洋人的打扮和谈吐涵养
在晚清的北京城市如此的格格不入
外人料定他们是营营逐逐
争名夺利
谋权谋势的洋派势力
在守旧派的人眼中
他们就是一群傻子
然而在北京城
在中国各地
在海外
像他们这样的傻子可不少
那一年
早是经年隔世
这里还是那个北京城
那个石花馆
可是走了铜串
又走了沈溪
真应了那句
年年岁岁花相似
岁岁年年人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