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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集
此时天气晴好
暖风徐徐
从窗中朝外望去
只见草木葳蕤
芙蓉含羞
如此良辰美景
那个有着近乎妖异美貌的女子
却已卧江荒野
香销玉陨了
有没有人曾经在乎过她呢
宝锦的手攥得越来越紧
几乎要掐出血来
却也浑然不觉
只是轻轻的
讷讷的道
陈谨
连你自己亲妹妹的尸首也不愿意收敛吗
嗯
此人乃胆怯鼠辈
听说妹妹犯下这等滔天大罪
吓得早就素衣散发
跪到阙前谢罪
连称家门不幸
出了这等妖孽
皇帝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想起那个低着头在和风中瑟瑟发抖的男子
心中一阵嫌恶
怎么可能
他对琅缳视若珍宝
怎么会
宝锦茫然
难道
她的心中闪过一道异样
随即却也怒道
世间懦夫何其多也
凉薄至此
也实在让人齿冷
她想起明月的遭遇
黛眉怒得挑起
皇帝伸手轻轻抚平
叹道
这人胆小
怕事如此
哪还有一国之君的样子
这么看来
琅倒是可惜了
宝锦一愣
抬眼望去
正好迎上皇帝含笑深邃的眼
你这么看着朕
真以为我是凶狠残酷
睚眦必报吗
宝锦顿时语塞
看着皇帝笑得得意
居然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她心中暗自腹诽
面上却是笑靥绽开
哪里
万岁宽仁广
正乃万民之表率
你说谎的时候
连眼角都在颤动呢
皇帝继续抚摩着她的眉眼
手劲越发轻柔
仿佛情人一般的温柔体贴
宝锦不甘的瞪着他
随即鼓起了腮帮
气冲冲的跑了出去
身后留下了皇帝那一串肆意的大笑
畅快而又宠溺
将这一切阴霾都给冲淡了
宝锦跑出大殿
气鼓鼓的腮帮就敛了起来
她的眼恢复了平时的清明冷静
一边提着裙幅
一边忖道
琅缳的尸体就这么丢在野地里
她随即暗骂
哼
却又是多管闲事
贸然去给她收敛
又要掩人口舌
这关头万不可惹出什么事端来
她停住脚步
望着眼前的繁花似锦
宫阙入云
不期然的想起那曾经驻留过如花美眷
再三衡量
终于是一狠心一跺脚
下了决定
黄昏残阳
带着初夏的暖意金灿满地
这样奢华的光芒
却被披散在荆棘满地的墓冢之中照得残碑惨白
上面朱砂色的字迹脱洛托离
仿佛鬼物般伸出了血盆大口
这浩阔的荒野之地
被人的脚步刻意的分离出左右两半
左边是处刑的犯人收敛之坟
右边则是无主的尸骨抛弃之所
人生到此
意气全消
只有一口薄皮棺材下葬有一二家人烧些纸钱也算是万幸
而那些无人过问的尸骨
却是以薄席一裹任意的扔到郊外
任由鼠蚁咬噬
宝锦求了皇帝半日
这才获得允许
她轻车简从
只带了季馨一人来到此处
却正好逢上黄昏
辰光昏暗交错的混沌中
却好似有无数的鬼物在土中蠕蠕着
那是些什么
她玉手一指土间的白物
身后随侍的守墓人面色顿时惨白
讷讷之下
宝锦不耐烦的上前探去
却只见她一眼瞥见那物
顿时胃中翻滚
再也忍耐不住
转身干呕起来
她虽生于深闺
这一年多来却也常见血腥
原以为什么凄凉的惨景都无法让自己皱眉
却没曾想到一见这微黄粘腻
被蚂蚁爬满了脂肪颗粒
混合着被兽类啃咬的残骨
气味竟是如此的逼人
她晚膳还没用
此时也没什么好吐的
干呕一阵后
终于转过头来
喘息着问道
狼
琅缳的尸体在哪里
守墓人面色有难
带着她踩着那混合着累累白骨和残肢的泥地走向深处
这些人都是怎么死的
哦
大部分是狱中毙
呃
这些还未烂透的
乃是一年多前
前朝的那些官宦和将士
宝锦只觉得脚下一软
险些站立不住
季馨正要扶她
宝锦却指着前方惊诧的道
那不是琅缳吗
前方一片黑污的芦苇席上
果然是琅缳静静的躺着
而奇怪的是
她宛如海棠春睡
美貌一如生时
没有半点的腐朽和残损
怎么会这样
宝险快步上前
正要一看
却听身后有人轻轻的叹道
不用看了
她已经死了
之所以没有朽坏
是因为身上有芙蓉暖玉
声音飘渺暗淡
好似从地底的黄泉传来
宝锦身上一颤
回过头去
只见此人白衣素服
眉目憔悴
却掩不住一身的儒雅气度
来人正是琅缳的兄长
旧日的唐国之主
如今的南昏侯
只见他袍角沾着星星点点的污泥
双目低垂
浑噩茫然
茕茕孑立
如游魂一般
他仿佛没有看到宝锦
喃喃自语道
琅素爱闵地的信宜玉
她改了独门的方子
弄出各种药汁
把玉长久的浸润其中
有的能发出清香
有的能驱除虫蚁
甚至能使外物持久不朽
她是上天降下的钟灵秀之人
睿智如此
让我等须眉浊物
只能自惭
宝锦听着她这样褒赞自己的妹妹
想起那只能散发瓜果清香的玉瓜
也觉得琅缳技艺高超
简直似有鬼斧神工之能
陈谨俯下身
替琅缳把玉佩戴端正
似笑似哭道
你自己多保重
阿兄不能再看顾你了
随即
他转身而走
站住
宝锦低喝一声
陈谨身影一滞
只听宝锦不平道
除了这句
你难道什么也不想说
什么也不想做吗
陈谨低头不语
风吹过了他的发间
神仙一般的浊世佳公子
却也有了丝丝的苍鬓
你为什么不肯把她的尸首抬回去
却任由她曝尸荒野
宝锦怒道
陈谨的头低得更低了
逆着光看过去
连五官也是模糊一团
他的声音更低
更是讷讷
我等身为降臣
本就容易猜忌
若是让万岁以为此事是我指使
我真是一般
就要大祸临头了
从大局起见
我不该再跟她扯上任何干系
他低眉敛目的说完
已是哽咽
再也不理宝锦主仆的怒目
转身蹒跚离去
这个全无心肝的懦夫
季馨在一旁忿忿的道
宝锦的眼中也有凛冽之意
但随即她望着陈谨远去的身影
怒意转为了深思
小姐
你怎么了
宝锦望着地下琅缳的尸首
那破旧的芦席旁
蜿蜒着拖曳着一缕发丝
乌黑发亮
好似被人生生剪下
她若有所思道
他到底是不是懦夫
还犹未可知呢
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宝锦蹲下身
不避污秽的抖开席面
只见那缕长发紧紧交缠住了琅缳的青丝
一丝一缕密不可分
结发同枕席
黄泉共为友吗
她的心中闪过一道光亮
随即她又有些豁然开朗的叹了一声
这又是何必呢
话音低沉
在这诡秘荒凉的荒地里回荡着
此时暮色已瞑
淡金色的暖光转为暗淡
昏暗迷蒙之中
有一大群黑鸦大叫着飞旋回望
有一只突兀的停在树上
羽毛根根竖立
发出一声厉声
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季馨望着这满地半露的白骨
忽然一阵发抖
她紧了紧斗篷
劝道
小姐
我们还是回去吧
嗯
宝锦望着眼前的景物
冥冥中好似有什么微妙的感应
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好似有什么要从血脉中喷涌而出一样
好似岩浆喷流
要吞噬所有的炽绝
她有些难受的捂了下心头
随即点头道
嗯
天色已晚
再不回宫
皇帝免不了了要怪罪的
车驾而过
只剩下这一地的苍凉鬼魅
昏暗中
绿油油的磷火开始陆续飞舞
这里已是亡者的乐园了
白骨如山忘姓氏
无非公子与红妆
宝锦回到宫中
时辰虽晚
免不了也要去乾清宫中回个话
免得今上嗔怪
谁知他一到宫外
就见几个相熟的小太监正愁眉苦脸的
见他贸然而入
一个小太监惊得连忙上前扯住他
顿足道 哎呦
姑娘
你莫非吃了熊心豹子胆
居然就这么进去
里面正在
他努了努嘴
示意灯火通明的内殿
诡声道
万岁和娘娘正在吵闹
谁进去都要触了大霉头
宝锦仔细一听
果然隐约听到有人提声
在说些什么
他不声不响的走到廊下
替了手脚发颤的小宫女
一边凝神听去
只见皇帝语声淡淡
话里却含着强硬的意味
贤妃与你自幼结好
也算是金兰之交
你非要看她一条白绫血溅三尺吗
臣妾岂敢
皇后气的声音都发颤了
平素不用的臣妾一词
都从她的口中恨恨的吐出
我这个中宫也是你亲封的
处置一个罪证确凿的宫妃
难道就行不得了
宝锦一听
便知他们说的是先前蒙罪幽禁的云贤妃
他心中一凛
想起云时
便更加凑近了些
此一时彼一时
贤妃一事
原本有琅作证
但他明明自己才是逆党证词
当然也绝不可信
贤妃为家族计
私传消息可能是真
但要是窃取秘旨
窥探朕意
怕是也没这个心机和魄力
宝锦听皇帝所说
心下也深以为然
却听皇后冷笑一声
曼声道
婚后这么多年来
万岁一直觉得她柔弱善良
如今您还相信他是遭人陷害
是真是假
总要徐徐审问
不能匆匆定论
皇帝缓缓的说道
皇后忍住了怒气
声音压抑道
就算琅所说是假
险妻贤妃那贴身侍女也说的真真的
怎么就算是匆匆定论了呢
随即里面的帝后二人又低声争执了几句
宝锦听着若有所思
随即耐心等待
果然不过一刻
皇后英珠摇曳
盛气而出
宝锦随即向皇帝告了乏
皇帝正在沮丧烦乱
也没有留他
宝锦随即匆匆离开
见身后无人
便警觉的撇进了宗粹宫
你来做什么
徐婴华美目睁大
难解激动
随即却又黯然苦笑道
哼
是显戮还是鸠酒白绫
我并非是来宣召的
宝锦沉静的答道
黑沉沉的眸子宛如水中的星辰
闪着扑朔迷离的光芒
哼
那你是来看笑话的
看我不自量力落到这等境地的
徐婴华冷笑道
他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些
却听内堂有人咳嗽着说道
外面是谁来了
那声音虚弱漂浮
中气不足的模样却依稀带着些熟悉
宝锦蓦然想起初回宫时
那个优雅睿智
代掌宫务却宠辱不惊的娴妃娘娘
她扫了四下的院落
只见落叶堆积
匝匝满地
灰尘遍布的廊柱
花枝萎靡
杂草乱生
却也无人照应
眼看着世态炎凉
她的心下也是暗叹
婴华
见无人答应
那声音更添了几分疑问
随即床榻响动
徐婴华心中一痛
轻声道
是万岁
万岁派人来探望我们了
是吗
云贤妃的声音怔了怔
呆呆的似喜又嗔
半晌却化为一声低叹
他有这个心也就罢了
她挣扎着仍要起身
徐婴华急得慌忙的低声喊道
小姨
你别起身
若是病情更重
却不是让万岁更而担忧
咳嗽声又起
却听云贤妃黯然低语道
你说的对
歇了一会儿
她止住了咳嗽
问道
万岁有何旨意
宝锦早有预料
万岁请娘娘不必焦心
如今陈贵人刺驾之事已经败露
万岁也知您的委屈
择日必再问此事
娘娘且放宽心吧
她朝着徐婴华使了个眼色
随即款款笑道
娘娘好生养病
万事定是无碍了
徐婴华也装出了欢喜的省气
笑道
万岁没有忘了我等
小姨你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两人宽慰了贤妃一阵
随即悄悄的走到庭院中的小池前
徐婴华收敛起笑意
正要发问
却听宝锦道
你们先别高兴的太早
琅缳虽然倒了
可你家家生的奴婢却口口声声的说偷了圣旨
这个结若是解不开
想要东山再起
无异于白日做梦
徐婴华眼眸一闪
同样低声道
那我们能怎么办
那丫头红口白牙
信誓旦旦的
我们就算把她全家都抓起来杀了
也挽回不了了呀
宝锦轻笑一声
嫣唇轻启之下
声音轻而惊悚
就是要你们这么做呢
她对着徐婴华疑惑的眼
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徐婴华的眼中冒出了异彩
不禁拍案叫好
你这一招简直就是神来之笔
随即
她的眼光转为幽深复杂的看向宝锦
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宝锦深谙她的心思
故意的微羞一笑
美眸之中迷离恍惚
仿佛忍不住担忧
你和娴妃是靖王的至亲
如今有人陷害你们
也是项庄舞剑
意在沛公
你果然是我小舅舅的人
徐婴华自以为懂得了她的心思
眼中闪过了一道利芒
哼笑道
哼
我们云家有你相助
实在是如虎添翼呢
你可不要误会
我并不跟你们是一路的
我只是放心不下他